元含章去天台上抽了根烟,夜风挺大,他点火的时候火苗东歪西晃,好几次都没点着。后来好不容易点上了没抽两口,又被闻着烟味儿上来的保安给逮个正着。
“哎!这儿不能抽烟啊!赶紧下去!”老大爷隔老远朝他吆喝。
元含章叹口气,一边应着一边往回走。
医院的天台是公用的,上面不知道被谁挂了一堆晾衣绳,绳子上搭着衣服,裤衩,还有些没干的床单和被罩。此刻正跟上了发条一样在风里疯狂摇摆。
元含章摁个烟的功夫就被不知道谁家被罩兜头裹了好几次,下楼的时候又因为掉了点烟灰在地上被查房的护士瞪了好几眼。
倒霉事儿攒了一箩筐,他赔着笑躲进电梯里,心酸地连气都叹不出来了。
周成的病房在七楼,靠楼梯口的位置。元含章回去的时候正赶上护士查房,实习的小姑娘是刚来的,责任心强,干活细心,但脾气很差,最讨厌抽烟喝酒不老实的患者,以及不按时回来的家属。
俩人赶的都不巧,元含章推门进去的时候小姑娘正钢笔别在工服里,一手指着搁在桌上敞着带的烤冷面碗,一手指着坐床上的周成骂个狗血淋头。
“既然已经喝酒喝到要洗胃了就麻烦注意一些吧这位患者!我每天来给你打消炎针不是为了方便你鲜香麻辣要不要都有的你明白吗?!”
“是是是,下次注意。”
“没有下一次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绝对改了。”
元含章看得痛快,颇有种大仇得报的滋味。但没等他找到最佳观看席位,小姑娘一回头,视线精准地落在了他手里还没扔的烟头上。
“这!位!不知道是不是家属的男士!!”
暴躁地怒吼声再次响起来,元含章心里咯噔一下,下一秒人就杀到跟前来了,小姑娘踮起脚怒视他的眼睛喊:“我再说一遍!医院里不准抽烟你明白吗?!”
元含章赶紧把烟背后面往后退,连声说:“明白明白,现在就扔!”
小护士瞪一眼他又瞪一眼周成,钢笔狠狠敲敲门说:“光说有什么用啊,现在就动起来啊!屋子里乌烟瘴气的后面的患者住进来怎么想?家属怎么想?你们不要面子我们医院还要面子呢!能不能注意点公共区域的卫生?啊?这病房你家的啊?”
“愣着干嘛啊,全都动起来啊!”
俩人赶紧散开,开窗的开窗,找垃圾桶的找垃圾桶。
小护士站在门边看着他俩大扫除,等空气里没有一点难闻的气味儿才撂下一句:“我一会儿还过来检查!”然后很生气地关上门走了。
元含章和周成赔着笑并排站在门边目送他走,等人走没影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转过头,瞧着彼此脸上如出一辙的尴尬和狗腿的讨好,又开始互相看不惯的讥讽对方。
“你怎么不喊了?暴躁哥。”元含章说。
“你呢,你怎么不反问了,疑惑哥。”周成说。
俩人埋汰人的功力不相上下,彼此都懒得搭理对方。
隔壁床的两个病人今早出院了,今晚病房里就周成一个。
元含章开开电视,坐在一边的陪护床上看了一会儿,周成出门给对象打电话。
快到十点的时候元含章关了电视问他:“你是需要我在这儿陪你一晚还是怎么着?”
“回你自己家去吧,我这也住了快俩星期了,早都好利索了。”周成躺回床上,两手背到脑后伸了伸腿:“我定了明天的票,早上就走了。”
“终于想明白了?”元含章无奈地看他一眼:“你媳妇儿都在微信里问了我好几回了,你自己社交账号成天开着定位还真当人家傻会信你在深山老林里出差的鬼话?”
“卧/槽我定位没关吗?哪个App啊?她给你打电话了?什么时候啊?!”周成瞬间从病床上弹起来,着急忙慌地说:“你没跟她说我怎么了吧?”
“我闲的吗?”元含章白他一眼,搭着外套站起身:“不介入他人因果,这话我每天早起都得默念十遍。”
周成盯着他很久没说话。
“兄弟,”他笑了笑:“说实话,我有时候觉得你这人挺有人情味的,有时候又觉得你挺冷血的。”
元含章不在意地问:“那现在呢?”
周成朝他勾勾手:“你过来。”
元含章没动。
周成指着他鼻子大声地骂:“你敢过来老子就一拳打爆你狗头!冷血的混.蛋都是娘生爹养的,你跟谁在这装得道高人呢!”
“跟你呗。”元含章挑衅他。
周成怒不可遏地锤床: “滚啊——信不信我真动手啊!”
“这都几点了!医院里不允许大吼大叫!”小护士在门外猛地一拍门。
被训成条件反射的男人们瞬间窝囊地齐齐缩头,又为这不该有的默契感到无语。
“那——回见?”周成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元含章。
元含章诧异地说:“不用送?”
周成说:“我七点的车。”
元含章立刻摆手拒绝:“送不了送不了,祝你一路顺风。”
周成骂了他一句。
俩人又笑了。
“婚礼要帮忙吗?”临走前元含章问他。
周成摇摇头:“不办了,她不喜欢人多。我这几天想过了,她要是身体还允许我就带她找个风景好的小镇子住一阵。要实在不行…我就在身边陪着,哪儿也不去了。”
“平平安安,你们都是。”
周成伸手跟他拥抱了下,俩人都不太适合这种告别方式,全都被恶心得打了个哆嗦。
“有事儿就给我打电话。”元含章右手比了个电话的手势在耳边晃晃说。
周成说好,等他快走到门口又说:“哥们儿,你说人这一辈子结局都是定好的吗?”
元含章不明所以,站在门口回过头。
周成笑了笑说:“我以前不信命,从来都不信。谈恋爱那会儿有次陪我媳妇儿去庙里上过一次香。当时路边有个算命的指着我的脸说我这人杀性大,如果不积德行善,将来必祸己身。如果不应也会有人替我偿命。他问我要五百块钱,说这是功德钱。给了就告诉我怎么办。我没让我媳妇儿给。我不但没让,还过去打了他的人又砸了他的饭碗。这事儿过去挺多年了,可我最近总是想起来。我想会不会他说的都是真的,会不会是我…”
元含章开口打断他:“你知道恐怖片里为什么有些人明明撞见了鬼却还能活下来吗?”*
周成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不信。”元含章说。
周成沉默下来。
玻璃窗外车流熙攘,车尾灯的白光扫过一丛丛黑暗驶向大路,连同满城纷飞的柳絮一起融进一片昏黄的路灯里。
入夜的医院,急救大厅人满为患。
急救室的大门向外敞着一条缝,病人在里面抢救,家属跪在地上哭。
救护车停在门前,车前一大片泼水渍。
一个保安拿着个沾血的拖布和两个医护人员站在车门前闲谈,摇着头说可惜了这对儿小夫妻,新婚宴上刚聚完餐,只不过是过个马路的功夫,哪来的一辆车呢?那可是绿灯。
元含章自电梯间下来,快步走向门口。卷帘门撩开来,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公园里传来的广场舞音乐。
楼里的哭声和远处的鼓点混杂在一起。
门里门外,两个人间。
元含章仰头望了眼头顶的天,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些迷茫感。
他想起了早逝的母亲和孑然一身的父亲。想起婚宴上元玉痛哭流涕的誓言和徐来憋笑的眼睛。想起研究生毕业时哥几个最后一顿聚餐和一夜清空的寝室。想起他从北京辞职回家下火车时扭头回去的冲动和第一次推开教师门时学生们看向自己的表情…
他在那个瞬间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恍惚间似乎回顾了自己的大半生。
这是一种很难同外人道的心情,它来的匆忙,像积雨云,毫无征兆地迅速聚集,然后顷刻间将他从头到脚的淋湿,却丝毫不经由他的同意。
元含章下意识地去摸兜里的烟,在摸空后觉得特别烦躁。
他绕道去了一趟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两盒烟,然后在医院停车场的车里坐了很久。
漆黑的深夜,寂静的空间。
人的情绪被轻易的放大。
元含章突然想找个人聊聊。
他伸手去翻手机里的通讯录…家人,兄弟,好友,旧时的合作伙伴和一大堆工作时加上的学生家长。这些年他加了太多人,有用的没用的,加着高亮备注的,看名字都记不起来的。可他一遍遍划过去,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可以拨过去的号码。
尼古丁挑衅着蠢蠢欲动的神经,元含章暗暗骂一句,将手机扔到了一旁的副驾驶上。
他厌恶这种孤独的感觉。
纪来绕着寺院转了好几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摸出手机看了眼日历,四月初的第一个星期天,刚经历了大升温,满山的桃花都开了。但寺里却没什么人。
这就是旅游淡季的好处吗?
纪来给前殿那棵系满红绸带的大榕树拍了好几张照片,简直快压不住嘴角的笑容。
她可太喜欢这种一个人都没有的感觉了。
如果这里天天都没有人就好了。
僧人们在如来殿里诵经,纪来隔着窗户悄悄看了眼,发现每人面前都点着一盏问书用的灯。一旁的方丈年纪大了,膝盖上铺着层厚毛毯,苍老的身影隐在灯后,颇有种青灯古佛伴此生的意思。
纪来不敢打扰他们,压着脚步往别院去。一路拜过天王殿、地藏殿、药师殿、观音殿…临近后山的地方还有一个小院落,单独辟出来一块,院里种了很多白色的山桃花。和别处的庄严肃穆不同,这个地方的拱门边上搁着几个小铁盆,几只花色不一的猫蹲在盆边或进食或舔毛。
纪来伸出手,试探地在离自己最近的那只身上摸了摸,见它不怕人,又大着胆子挠了挠它的下巴。猫打个哈气,舒服地眯了眯眼,纪来也学着它的样子眯了眯眼。
离她很近的地方还有一个很小的石窟,外面罩着青色的瓦檐和红色的墙。这座神殿的占地面积不大,藏在一片花团锦簇里,一不留神就会掠过去。纪来探头过去,发现里藏着一只塑成猫状的石像,猫身系着红色的披风,像上还有个小牌匾:喵喵殿。
喵喵殿。
喵——喵——殿。
纪来低声念了两遍,一边念一边笑。
“这是你的神殿吗?”她压着声音问那个小小的神像:“你也是神仙吗小猫?”
没有人回答她。
当然不会有人回答她,因为这里都是猫啊。
纪来意识到这一点后又有些想笑。
她扶着膝盖站起来,绕着这个小院走了两圈。走过爬满藤蔓的围墙,淌着溪水微缩造景,中途还经过了一个摆着贡品的竹藤小桌。桌子上摆了一盘鱼干,几块火腿肠,还有几根彩色的猫条。
香已经燃尽了,周围散着半落的香灰,有个看着像是工作人员的大婶正拿了块抹布在擦桌子,纪来越过她的身子往后一瞥,看见她手边还睡了一只猫。许是觉得太阳晒,猫把一只爪子搭在脸上,整个身体缩成了一团,任大婶儿怎么戳它都不起来。
纪来没忍住笑了一声。
大婶儿回过头,也笑了笑:“最近天暖和了,猫也跟着犯懒。”
她看了眼纪来,随口唠家长:“来玩的呀?这个时候来正好,不冷也不热,而且山上的花也都开了,可漂亮啦。”
纪来点点头,点完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有些尴尬地站在那。
大娘没注意到纪来的局促,反而自来熟地招呼她:“哎小姑娘,你怕不怕猫啊?不怕的话能不能搭把手帮我把它抱起来一下,我擦个桌子。”
纪来应着走过去,但过去一看猫的体型又有些手足无措。
太胖了。
肚子下面全是肉,平摊开像一张橘色的大饼。
大娘看出她的局促,哈哈笑着说:“没事儿,拎着它胳膊提溜起来就行,这家伙肉厚着呢,不会觉得疼。”
纪来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猫抱起来。
中途猫挣了两下,纪来吓一跳,手不自觉用了点力气,猫瞥了她一眼。
纪来赶紧说:“对不起。”
猫打了个哈气。
“我擦完了。”大娘说。
纪来赶紧把猫放下,又顺了顺毛。
猫伸个懒腰又躺下了。
“还是小姑娘好。”大娘在一边夸她:“我之前让我老头儿也帮过我一回,这家伙提着猫后勃颈儿就给扔地下了,一点也不温柔。要不猫不喜欢他呢。”
纪来又不知道该说啥了。
大娘看出她是个话少的,自说自话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小姑娘多大了?”
纪来不好意思地说:“二十五了。”
大娘打趣说:“这么大个姑娘还怕生啊?”
纪来站在一边不吭声,脸却渐渐红了。
大娘又笑了。
有猫吃饱了饭走过来蹭纪来的腿。
纪来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见猫还是蹲在一边看着它。
纪来有些奇怪,小声问:“你要干嘛?”
猫引着她往微缩造景那里走。
纪来跟过去,发现造景池那里有一个蓄着水的浅潭,呈钵盂状。浅潭旁有个特殊的装置连通地下,出水口做成一根半削的竹子状。那猫跳上浅潭,立在那里看着纪来。
大娘在一旁解释说:“它这是要你喂它点儿水喝。”
纪来震惊地张大了嘴。
她伸手过去,认真搓了搓指缝,然后重新从出水口接了泉水喂给猫。等猫喝完,她直起身的功夫就见一旁又有一只猫跳了上去。
纪来眼看着那只猫把自己的前爪立起来搭在一旁的山石上,然后倾着身子把头凑到出水口边舔水,忍不住说:“它们这不是会自己喝水吗?”
大娘耸耸肩:“就跟人一样,有的猫喜欢喝凉水,有的猫喜欢喝热水,有猫喜欢自己倒水,有猫喜欢使唤别人倒水。”
她说着,往墙边被太阳照的金光闪闪的水盆指了指。纪来看过去,见那里也蹲着几只喝水的猫。
大娘:“你看,那几只明显就不喜欢喝凉水,一定要等太阳把水晒热了再喝。”
纪来震惊地说:“好神奇啊。”
“神奇吧,大自然就是这么神奇。
大娘说:“今天上山的人少,猫就全出来晒太阳了。这些小东西是真会享福啊,我有时候干活累了都跟着他们去找休息的地方。”
纪来在脑海里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看来您很喜欢猫呢。”
“猫多可爱啊,毛茸茸的,不吵不闹还爱干净,谁会不喜欢猫呢?反正我不会。”大娘说着摸了摸贡案上躺着的猫。
纪来说:“可也有人会觉得猫是一种很自私的动物。”
“动物都自私,人不自私吗?人也自私,只是人会装而已。”大娘说。
纪来哑口无言。
大娘看了看她,又笑了:“而且吧,何必这么苛责呢,毕竟它只是一只小猫咪,你说对吧?”
“对。”纪来笑了笑。
也许因为这只是一只小猫咪。
所以在临走时纪来站在那座很小的神龛前沉默良久,也没有想出自己要求点什么。
午后的阳光晒的整个小院儿暖洋洋的,像一座天然的温室。纪来沉浸其中,思考自己是要日进斗金,还是要名利权势。
她站在那里冥思苦想,刚才那只睡在贡案上的橘猫跳下桌案,摆着大尾巴晃到了她身旁。它猫着身子钻进神龛旁被花草根茎搭出的阴影里,然后一屁股瘫倒在地,晒出自己胖乎乎的肚皮。
纪来“嘬嘬”两下,猫仰仰头,半眯起眼睛看着她。
纪来小声说:“你也太舒服了吧。”
猫一脸惬意地在花藤下甩甩尾巴,左右两边的胡须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纪来释然地笑了。
算了,何必为难一只小猫咪呢?
她想。
毕竟做了神仙的小猫也会很难理解人类对于金钱和名利的渴望吧?
也许小猫也会想为什么人的世界不可以简单一点,快乐一点呢?
她这么想着,闭上眼,双手合十地很虔诚的祈求:“伟大的小猫神啊,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赐给我一个健康的身体,一夜安稳的好梦以及一个喜欢上这个世界的理由呢?”
毕竟做人真的好难啊。
可她转念又想,难道做了小猫就可以无忧无虑了吗?
难道小猫的世界里不会有烦恼吗?
她被自己的问题难住,暗自纠结了一会儿,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她的最后一个愿望就祝这个院子里的小猫也健康快乐长寿吧。一生中遇到的好人多一点,坏人少一点,远离所有危险,平平安安的长大衰老,下辈子再做一只快快乐乐的小猫。
如果它们依旧愿意的话。
*借鉴电影《恐怖钥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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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神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