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来接到郭艾青电话的时候人正坐在开往山区的大巴上。
清晨山区的气温很低，车窗外结着一层薄雾。纪来拿围巾挡着半张脸，额头抵在脏兮兮的车窗玻璃看着外面飞速划过的树影出神。老式巴士里总有股汽油味，混杂着一车脚臭、泡面、韭菜味有股说不出的骚气，她连喘气都不敢大口喘，生怕自己憋不住吐车里。
郭艾青打电话过来问她上次相亲的事情，她大概是在打麻将，背景音里全是老太太们的笑声，听不太清人声。纪来想说这么长时间了对面也没什么反应，怕也觉得两人不太合适。既然他们在这一点上已经达成共识，那还是不要强求这个缘分了。
她谢过对方的好意，又说了一些婉拒的话，但也不知是山区信号不好还是对面根本没用心听，纪来断断续续说了有五分钟，对面只回过来几句话，还因为稀稀拉拉的电流声听不清。
纪来烦躁地皱皱眉，想切成打字模式，但一股大力从隔壁撞过来，把她整个人撞得贴在玻璃上。
纪来怒不可遏地回过头。
她的隔壁坐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脱了鞋的脚抬起来一只踩在座位上，斜着半个身子靠在椅背上，还时不时往她这边倒。这个倾倒的趋势从上车开始就逐渐出现了，并越发得寸进尺。到最后纪来避无可避，左边大半个肩膀跟男人的摩擦在一起，火气逐渐飙升至最高点。
“你能不能往旁边靠靠？”纪来忍无可忍，摁下听筒的静音键扭回头，近乎是摆出了最恶毒的嘴脸瞪着对方。
但她天生面部线条顺滑而柔和，即便是板起脸也没什么威胁力。所以无论她怎么故意扮凶相，男人只是毫不在意地斜了她一眼：“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我能往哪靠？”说完，他侧过脸来上下打量着她，半笑边挑衅道：“你觉得挤啊？觉得挤你也靠我身上啊。”然后他很夸张地伸展四肢，把嵌着泥的脏手也放在了她那一侧的扶手上，手指堪堪擦着她的侧边裤缝。
纪来头皮发麻，几乎是一瞬间喊起来：“你干什么！”
她伸手去推男人搭过来的手，反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大伙儿瞧瞧，这可不是我主动摸的啊！”
纪来不可置信地甩开他，然后蹭地一下从摇晃的车厢里站了起来。崎岖的山路让她随着车壁不住的四下摇晃，她死死抓着前面人的座椅靠背，还换来前面人一句不满地：“你干什么啊，压着我头发了。”
纪来指着身边的男人质问前面的人：“你没看见他刚才对我做了什么吗？”
对方眼神闪躲道：“我怎么知道啊，我眼睛又没长在后面。”
纪来又环顾四周，大声喊：“有人看见他刚才摸我了吗！”
密闭的车厢里一片死寂，每个人都望着她，但没有一个人说话。倒是旁边的男人越发猖狂地嗤笑出声。
纪来沉默了几秒，一手死死抓紧手机和靠背，另一只手紧握着背包，然后很大声地冲驾驶座的司机喊：“停车！师傅停车！我要下车！”
车驶在盘山公路上，司机专心路况并没有搭理她，只是从后视镜里往这边瞥了一眼。
周围窃窃私语多了起来，一车人等着看她笑话。
纪来气昏了头，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要往座椅外面走。但外面的过道上还坐着几个上车晚的乘客，大包小包的全堆在地上，几乎没有能下脚的地方。堵在外面的男人故意靠在座位上不起身，纪来抬高腿，想大步跨过他去，又因为大巴转弯的惯性狼狈地摔在对方身上。身体和男人大腿摩擦的那一瞬间，纪来很清晰地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硬挺着抵在了她的后腰上。
她愣愣地低下头，对上了男人那双包含**的眼睛。
纪来全身都僵硬了。她大脑一片空白，反应了很久才想起向手机的另一头求助，但只看见了漆黑屏幕里自己那双绝望的眼睛。
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断了。
她深吸了口气，撑着旁边座椅直起身，手心出了一层汗，拳头却越攥越紧。
她不再向周围的任何人求助，而是咬紧牙，一步跨出座位，狠狠踩进了过道上几个人男人胳膊腿中间的缝隙里。对面立刻发出不满地骂声。
纪来凶狠地低下头：“我再说一遍，让一让！”
“那他妈也得有空才能让啊！”盘腿坐在过道上的男人也火了，一把抽出被她踩在脚下的棉服一角，狠狠骂：“妈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娘们，老子一巴掌抽死你！”
情绪是可以传染的。尤其是在对面人多势众的时候。周围人见一男一女闹这么半天，一个出来替她说话的都没有，那些轻怠的看戏的眼神就渐渐多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种浓重的集体情绪，在整个车厢里飘荡着。
纪来心里怕的打鼓，手却很利索地打开了手机录音对准骂自己的人：“我录音了，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对面人心有忌惮，不肯说话了，高声谩骂改成了低低地咒骂。纪来越过他，将背包死死抱在怀里，凭着一身猛劲儿跌跌撞撞地挤开过道上的一群人来到车头的位置。司机依旧目视前方，但语气有些不耐烦：“我这爬坡呢，你到底想干什么？”
纪来没有回答他，而是找了个全是女人的角落慢慢挤着坐下，然后抬头望了眼前方的山路。远处的巍巍群山里隐隐露出一个金色的塔尖，她心里微松了一口气，知道终点近了。紧接着她又在手机地图上搜索了最近的警察局位置和联系电话。
身后几个男人还在谩骂不止，但碍于山路摇晃站不稳身子，也只是坐在原地动嘴皮子。纪来是个小胆的姑娘，刚才一腔孤勇全是凭着心里蹿腾而起的怒火，如今怒意冲淡下去，迟来的后怕随着车窗里侧漏而来的冷风从心头一路吹到脚底心。
怕几个男人肆意报复，她从平台上提前联系了即将入住的民宿的老板，出钱约车让他们提早去下车点等自己，以防万一她又率先调出了警察局的联系电话，警惕地用余光盯着后方的人。准备一有异动就报警。
就这么晃晃悠悠，提心吊胆的熬到终点，车门一打开，她几乎是迅速且狼狈地跳下车去。接机的是个中年人，手里举着她的姓名牌，嘴里叼根烟。纪来赶在后排男人下来前一把拽住对面人的衣袖，慌乱求助道：“叔，求你帮帮我，车上有几个男人一直在对我性骚扰，我怕他们缠上来，你把我送到最近的警察局行吗？”
接机的男人拧起眉，见后面确实追下来几个男人，正探着头东张西望，立刻拉车门示意纪来进去：“上车！”
酒店派来的车是辆面包车，后排门拉开除了她，还有一对情侣和两个中年人，显然是跟着司机等客的其他旅客。见她上车时候因为慌乱差点磕在门框上，离她最近的女生还伸手扶了把她：“哎，小心啊。”
随后，女孩儿怔了下，下意识道：“你的手真凉。”
纪来顾不上答她，一面机械地道歉，一面缩到面包车的最后排越过窗子探头往外看。可能是畏惧靠在车门上抽烟的司机，几个下车的男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嘀嘀咕咕，并没有追过来。司机很快上来了，插钥匙，打火。倒车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年轻的姑娘抱着书包背靠在车窗上，脊背微微佝偻着，头埋得很低。
司机是个热心肠的人，一路絮絮叨叨地宽慰她，引得周围旅客不住地回头看。但纪来始终是那副不声不响地模样，脸埋在书包里，偶尔的回复也显得心不在焉。到最后快要到站了，司机无可奈何地问她：“姑娘，还要去警局吗？”
纪来闭了闭眼，偏过头躲避着四周投来的诧异视线，很低地说了句：“不用了，谢谢。”
般若山位于国土以西，琅琊山脉的北端。地势高耸，雄峰群立。因为海拔高的原因，直到春末，山巅处依然堆满积雪。而昭化寺就坐落在这群山环抱之中，斗拱飞檐被白雪映衬的巍峨圣洁，宛如落在佛祖掌心里的一捧雪。
与其他寺庙相比，昭化寺修建历史早，据说始建于东汉末年。但由于地处深山且知名度较小，因此后期修缮晚，早年一直属于半报废状态，直到新中国成立后的近三十年间才被文物局列入重点保护工程。
就连纪来也是在邻省旅游的时候听民宿老板说起这里的菩萨灵验才临时想要过来看看。
哪曾想刚坐上入山大巴就遇到这种事情, 可见天不遂人愿。
山间多风雪，早上还是晴天，正午就刮起狂风来。纪来从昨天办了入住开始就没出过民宿。她把背包放下后就把门窗锁紧，窗帘全部拉上。
房间里顷刻间黑下来，她还是觉得不安全，又搬了个凳子堵在门前，把水壶，赠的几瓶矿泉水，酒起子，水杯全都压在上面。
做完这些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床头发呆，直到床边的手机突然亮起来。
纪来受惊般地一哆嗦，一脚把手机揣下床，哐当一声响。再捡起来的时候屏幕裂开一条缝，这时她也看清了来电显示上写的名字——郭艾青。
纪来把电话挂了。
过一会儿，电话又响起来，纪来注视着它。
“哎，小来吗？我是郭姨。刚才你那信号不好啊，老是滋啦滋啦的响，我在电话里说了半天你那都没什么反应我就给挂了。但我想想又觉得不太放心，就想着再打一个，你现在怎么样啊，在哪儿出差呢这是，信号怎么这么差啊？喂，小来，纪来？能听见我说话吗？”
纪来问：“你有事儿吗？”
对面愣一愣，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忙呢，姨没打扰你吧，你要忙就先忙，姨就想问问你现在安不安全。”
纪来说：“要出事早就出事了吧，还用得着等你打这个电话吗？”
电话再次被她挂断了。
又过了两个小时，纪来收到了郭艾青在微信上发来了一长串的话。
那会儿她正胃疼地躺不下，但又找不到能斜靠的软枕，只能将棉被卷一卷堆在身后垫高身体，自己披着羽绒服靠在床沿上。
入夜的房间里静悄悄地，只余空调运转时响起的嗡嗡水声。
手机屏幕幽幽亮着白光，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
——小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最近工作是否不顺利。但我是出于对你的安全考虑才来关心你的，你以这样恶劣的态度对待一个关爱你的长辈，是否太不礼貌。况且你我本就是远亲，血缘关系浅薄，我本没有关照你的义务，却依然对你报以诚心，操心你的姻缘，苦心为你搭线。如我是你，一定会心存感激………
纪来沉默地看着那串话，直到手机熄屏。
夜长的像没有尽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