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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同学录

转过来的两个星期一中的初高中部连着有大考,元含章跟着部里调课表,印试卷,排考场,监考,录成绩…等所有事情都完事儿,三月就剩个末尾了。

他连轴转了小半个月,回家倒头先睡了一整天,晚上被个老同学的电话吵醒,说他下周来这边出差,问元含章有时间没,俩人凑一块儿聚聚。

元含章打着哈气躺在床上醒盹,脑子里飞快过一遍下周的计划表。

周五晚上家长会,周六同事生日可能得出去聚餐。周天上午他得去一趟他爹家,替出差的老父亲把许久没洗的狗带去宠物店洗了顺便做个全身体检,宠物医院旁边还有个理发店,如果时间充裕,他还能顺道去把头发剪剪……

“要不周天下午吧,”元含章戴着耳机起身走到客厅的旋转吧台前喝了口水说:“你看看到时候想在哪家吃,待会儿我打电话过去问问。”

对面爽快地答应了。

转周周六,元含章在家睡到九点,起身后牵着狗去外面遛了一圈,顺道吃了个早点。到宠物医院的时候正赶上中午,前台等位区那八个位置都被坐满了,中间空地上搁着七八个敞着口的猫包。

元含章推门跟一屋子男女老少的人和猫大眼瞪小眼了几秒,又牵着狗退出去了。

前台的店员认得他家狗,喊着富贵儿的名字从门后探出个头来说:“不好意思啊,周末店里人有点多,这些都是来打疫苗的,很快,要不您去候诊室里等一会儿?”

元含章瞥一眼玻璃门里面正在冲狗呲牙咧嘴的几只奶猫,摆摆手说:“不了,狗太大了,别再给猫吓应激了。我俩在外面等会儿就行。”

等的间隙里元含章蹲在台阶上抽了根烟,狗伸着鼻子使劲嗅。元含章摁灭烟好笑地弹弹它脑袋:“闻什么呢?吸烟有害健康你知道么?”

说的好像不是他抽的似的。

隔壁店里几个洗头小哥出来晾洗过的毛巾,见门口蹲了这么大条边牧全都兴奋地围过来看。元含章站起身问:“现在能洗头么?”

其中一个小哥立刻说:“能的能的。”

元含章晃晃手里狗绳:“狗能进吗,不能我拴门口。”

另一个一看就是没摸够,也赶紧说:“能的能的,这会儿里面没多少人。”

元含章就牵着狗进去了。

进去的时候隔壁坐着个边敷面膜边烫头的老太太,他从她旁边过,对方抬了抬头,俩人对视,元含章礼节性地笑了下,倒是对方挺兴奋地喊他:“含章?”

元含章本来都坐下了,一听这话,又震惊地转回去仔细认了认人:“…郭姨?”

郭姨全名叫郭艾青,原来也是职工家属楼里的住户。她老公跟元含章他爸到现在还是同事。就是她给元含章和纪来牵的媒。

郭艾青一把撕了脸上面膜,笑起来:“啊是我是我,带着面膜没认出来吧?你最近不忙了?也来烫头啊?”

“剪头剪头。”元含章赶紧说。

小哥拿着披肩过来给元含章围上,元含章起身跟他去洗了个头,刚坐回来就被女人拉着东家长西家短的唠了半天。什么家里老人的身体情况啊,他弟和弟妹什么时候要孩子啊,她家小孙子也到要上学的年纪了,能不能托他打听打听怎么才能进一中附小,有没有什么内部渠道之类的。

元含章拣着不重要的跟她聊,涉及**的部分就随便找个由头岔开了。俩人打太极似的兜了一大圈,郭艾青终于还是绕回了最开始想问的那个话题:“含章啊,你别怪姨多嘴,但姨还是想问问,前段时间给你介绍的那个老纪家的闺女…你俩黄了啊?”

这能叫黄了吗?

他俩明明都没谈。

元含章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想着之前答应老爹的要跟人家好好聊,他还是坦诚地说了实话:“不是这么个事儿姨。我俩打上次见了一回以后就没再聊过。联系方式都没留。我不知道人姑娘家那边怎么想的,但就我这边儿来说,我俩年纪实在是差的有点儿大了,真想处,怕也不怎么能聊到一起去。”

“这不能够,”郭艾青斩钉截铁的一摇头:“你俩都是高材生,还都出国留过学,哪能没个共同话题呢?”

“这跟知识水平没太大关系。”元含章说:“我大她太多了。”

可大那么多又能怎么样呢?

这话当时郭艾青问的时候元含章没想出答案。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和好友周成聊起近况,本以为对方能给出什么新的观点,哪知那人竟也说:“都这样,什么年龄干什么事,我家这边催的也紧,这不——”他朝元含章神秘一笑,从兜里掏出一个盒子,里面有两枚戒指:“我也要结婚了。”

元含章不可思议地瞪大眼:“你不是不婚主义吗?”

想当年大学的时候周成可是扬言要不婚不育挣大钱,老了住遍所有高档养老院的单身贵族,甚至凭借一己之力斩断了他们宿舍三个哥们儿的红线。怎么到如今他也叛变了。

“没办法啊,”周成苦笑着耸耸肩,盯着桌上的一排酒瓶看一会儿,低声说:“你知道的,我对象她家庭条件不好,亲爸残疾,亲妈去的又早,家里其他亲戚也靠不住,总想分她妈剩下的那点钱。她本来想着拿剩下的积蓄在省城买套房把她爸接过去住,但年前她爸也没了…”

后面的话元含章拍拍他肩,没让他继续说。他伸手给好友倒了杯酒,然后沉默地压着杯沿跟他碰了个杯。

喝完酒,两人对视一眼,对方叹了口气说:“我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那会儿我在外地出差,我老婆这个人又要强,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从人走到开死亡证明,找红白喜事的人,联系殡仪馆,出殡,请宾客…全程她没掉过一滴眼泪。我这人也是,心太粗,她说没事儿我就真以为她没事儿了,该上班上班,该出差出差。直到今年过年前一天我接着她同事电话说她突然晕在办公室里,我送她去医院才知道她脑子里也长了个瘤,恶性的,她在她爸没之前就知道了,只是没跟我说。也许她觉得她走了,我就彻底自由了。”

元含章徒然地张了张嘴。

他还记得周成对象的模样,身材挺娇小一女生,不怎么爱说话,大学聚餐的时候有回被周成领了去,进门时候拎着一兜子小菜,都是她自己做的。昏的素的,全是大伙儿爱吃的。一帮人围着她夸了又夸,姑娘脸都红透了,谁敬酒都喝,喝醉了就只知道笑,一看就是本分人家出来的孩子。

周成想必也想到了当年的事,又灌了一口酒,再睁开的时候眼睛是猩红的:“我记得大学那会儿你们都说她摊上我这么个玩意儿,这辈子怕是毁了。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初她没遇到我,而是遇到个更有责任心更爱护她的男人踏实嫁了,那她后面的日子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苦了…要是那人再多关心她一点儿,她这病被发现的时候是不是还有的治?”

元含章沉默地望着眼前醉酒的男人。

许久不见的好哥们坐在他面前,神情颓然,衣服各处都有明显的褶皱,头发和胡子比一年前见他长长了许多,一看就是很久没剃。一个原先最好面子,最爱打扮的人突然性情大变到这个地步,他也是到现在才发现。

桌上的酒空了一瓶又一瓶,服务员又搬过来一整箱,拿个小刀蹲旁边把封条哗啦一声划开,酒一瓶瓶摆在桌子上。周成这时候已经完全醉了,好几次把盒子里的戒指看成酒起子,拿下来去撬的时候被元含章拦下来才发现不对劲儿,攥着戒指看看酒,又看看他,低低笑出了声:“我可真是个混蛋啊。”

他骂着,拿戒指盒在心窝上捅了几下,捅完盯着桌上一处半干的水痕不动了:“…她家户口本上已经没人了,我不能就这么让她孤魂野鬼的一个人走了,那样阎王爷肯定觉得她在这世上没什么羁绊了,不可能再让她去投胎的…不行不行,我要跟她结婚,我要让她给我一个名分。她得给我一个名分啊,要不等我也走了,我上哪儿找她去啊…”

……

研究生毕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元含章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催婚的死循环。明明他也才刚过二十五,可周围的人似乎都不约而同的结婚、生子,急匆匆地步入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这好像是游戏通关必须要过的一道坎,只要达到特定的等级,就一定会触发不同的NPC。

记得婚礼那天他弟问他:“徐莱结婚前明明跟我说的她自己也不想要小孩儿来着,怎么到头来她那里也变卦了,你们这些人说话是不是都不算数的——”

这可能就是年龄带来的鸿沟吧。

少年人的心性像出生的朝阳,阳光笼罩的地方万事万物都是新的,是充满着生机与希望的。于是他们大步往前跑,张开双臂去追赶,去狂欢,去跌倒,去体验那些疼痛却充满刺激性的事物,然后感慨长大了可真好。那个年纪的人,连吃苦都是会笑出声的。

可跑着跑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就渐渐消失了。眼前的风景换了又换,能给他带来视觉刺激的东西也渐渐少了许多。或许有一天他又在转角处发现了什么,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把它捧在手心回过头想和旧时光里的人分享,但身后已经不剩什么人了。那个瞬间,除了迷茫外,人是真的会被灭顶的恐惧给包围的。

中年人的故事线里,比起不断积累的经验,背包里总是存了更多的遗憾。于是他们伸出手迫切地希望抓住些什么,挽留些什么,紧接着顾虑和忧愁接踵而来。

人们总会学会妥协,这是或早或晚的事情。就像元含章明白,他那从小无忧无虑长大的宝贝弟弟也会在某一天里突然尝到遗憾的滋味,然后感慨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只是他和徐莱也像世间无数个尝过苦头的过来人一样,都希望那一天能来的晚一点,再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