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职工食堂,正赶上学生们上第一堂课。元含章收拾了教案往临班走,路过自家班级的时候习惯性地站门外面趴了会儿玻璃。十八班第一节课是数学,教课的老师年龄大了脾气也好,这群兔崽子就总爱趁着老头回身写板书的功夫传小纸条。元含章隔着玻璃指指最后排的那几个男生,被点名的人立刻收了纸条人模狗样地坐直了。
等上午跑完操,元含章喊那几个传纸条的男生跟他去门口搬快递,几个小崽子还以为能逃过跑操,全都乐颠颠地跟在他后面。结果被他一路指挥着吭哧吭哧搬了几大箱东方树叶往回走。走半道就已经笑不出来了。
一中是初高中一体的综合类学校,校园大,面积广,因为偶尔也会招收借读生和残障学生,所以教学楼里安着无障碍直梯。进了教学楼,几人习惯性地往电梯那走,又被元含章喊回来:“上哪儿去?”
为首的那个男生热得把外套脱了搭在肩膀上,气喘吁吁地喊:“老师,太沉啦,咱坐电梯吧。”
元含章想想说:“也行。”
但电梯门开,元含章走进去,几个人刚要跟着进就听他吩咐:“站那儿。”
扛着大包小包的几个学生收回脚站在电梯口,傻愣愣看着他。
元含章朝他们勾勾手:“外套给我。”
几个大小伙子又把快递箱放下,把肩上的外套摘下来递给他。
元含章接过来,摁五楼,关门,等电梯门合上的功夫冲楼梯口的方向抬抬下巴道:“行了,外套我替你们拿着,哥几个回去接着爬吧。”
门外一片怨声载道。
元含章笑眯眯敲敲手腕上的电子表盘:“抓紧爬啊,我计着时呢,五分钟爬不上来的晚上都去操场加练。”
等爬上楼梯,再把几大箱水送到办公室,一群人已经基本累瘫了。横七竖八地在办公室门口的地上躺成一排,苦哈哈地喊:“老元,你这招也太损了。”
元含章翘着二郎腿在工位上嗑瓜子,颇为通情达理道:“渴不渴,渴了别客气,把箱子拆开自己拿几瓶水回去喝。”
有同事从外面回来,推门的时候没推动,探头往里看一眼说:“哎哟,横尸遍野啊。”
元含章被逗得直乐,过去一人一脚把人踹起来,又把他们各自的外套盖他们头上:“别挡道,都滚回去上课去。”
等学生们要出去前,他又人给喊住了,从阳台上拖出个容量挺大的小推车,抬了一箱子东方树叶叠在原本的纸箱子上面,屈指扣了扣说:“除了水以外,这里面还有箱苹果,几大包板蓝根,你们几个回去的时候把箱子拆了,连带着水和药一块儿在班里分一分。最近换季,别再感冒了…记着啊,一人一份,没来的你就给人放桌上,看着点班里那几个皮实的,别让他们乱抢听见没?”
学生们嗷嗷喊着天使,上帝,耶稣,如来佛祖给他歌功颂德了一圈才意犹未尽地关了办公室门往教室跑。后进来的同事感慨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都说你班师生氛围好我还不信,现在看元老师,你真是这个。”
元含章靠着转椅靠背搓了把脸,笑道:“快算了吧,我都觉得这几年跟他们待一块儿我都被气老了。”
同事说:“哪儿能啊,我还记得头回你来学校面试,我们都以为你是来替家里弟妹开会的男大学生。差点连面试大厅的门都没让你进。”
提起那次的乌龙事件,俩人都笑起来。笑完元含章半开玩笑道:“那会儿校领导要知道我的教学作风是这样的,怕都不是让不让进的问题了,直接一扫帚杆给我打出去。”
“不会,”同事是个直性子,闻言摇摇头,站起身去饮水机边接杯水说:“你别看校领导平时训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但回回年级评选哪次你们班不排在前面?绩效都在那摆着呢,别人眼馋就让他们说去呗,甭管他们。”
元含章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本学生作业翻开看,笑笑没接话。
同事在一旁自顾自地接着说:“其实要我说,系里那些老古董有那功夫天天操没用的心,不如找个时间把心理测评也加进学生的年中体检报告里去。你都不知道,我表妹就是省院心理科的,她说这两年院里接收的病患很大一半都是他们这么大的小孩儿,其中一些甚至是吞了药洗完胃直接从住院部转过来的,做检查的时候眼睛发空跟个木偶似的,问什么都不说,问多了就只会嘟囔一句干什么要救我。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元含章皱起眉。
坦白讲,截然不同的成长经历和生活环境让他无法共情这些孩子的心理路程,他只能尝试去理解,然后沉默一会儿,叹息地问:“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怕活着吗?”
“谁知道呢?”同事耸耸肩:“可能就是因为活着已经没什么意思了所以才会想到死吧。”
两人没继续往下聊,但元含章明白对方没说出口的意思。
毕竟活还要活那么多年,但死只需要一瞬间。
那晚下了晚自习,元含章没着急走,反而搬个凳子坐到了他们班的前门门口。十八班走读的学生多,下课铃一响一帮人背上书包就往外冲。元含章抄着裤兜跨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谁路过都得被他喊过来击个掌。好在他有毛病也不是一两天了,学生们都乐得配合他,让伸手伸手,让低头低头。元含章心情很好地捏捏这个,摸摸那个,呼噜完一只给一把糖,跟猫咖里的嫖客一样。他甚至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板小红花的贴纸,谁来都往人脑门上贴一个,完事了还不让人家拿下来。
就这么玩闹着送走最后一只崽,他站起身伸个懒腰,在心里松一口气道:还行,起码自己班上的这帮小家伙都挺皮实,瞅着都不怎么像敏感肌。
等出了学校大门,他开车从学校回市区公寓,等红灯的时候想起什么,又给元玉发了五个两百块钱的红包,对方几乎是秒收款。
收最开始的两个的时候,那边看着还有些忐忑。
玉玉大王:?
玉玉大王:??给我的吗?
玉玉大王:!!!真给我啊!哥今天过年吗?!!!
后面就只剩下表情包轰炸了。
玉玉大王:【震惊】
玉玉大王:【整理衣冠】
玉玉大王:【给您磕头了】
玉玉大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玉玉大王:【鲜花】【转圈】【亲亲】哥哥哥,还有没?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嗯,看来家里这个也是个假玉玉。
元含章放心地赶在元玉下次表情包轰炸前把他给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