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过高架桥，大老远就见前面车流汇成一道长线。
元含章看一眼导航，问：“前面路堵了，你赶不赶时间爸？不赶的话我前面转个弯下高速了。”
元正初是个从不迟到的好领导，但涉及安全问题的时候又总是慎之又慎：“下高速得绕远吧？但堵在这儿是不是也不太安全？你知道前面因为什么堵的车吗？”
老头儿在家总刷新闻，知道这种车流量大的高速路上总会发生连环车祸。
“说是临时施工，不知道又修什么呢，”元含章刷了下手机信息说：“下去的话应该能比在这堵着快点儿，但也得比往常多个二十分钟，我估摸能卡点到。”
元正初觉得开会卡点到也不太礼貌，但也没什么别的好法子了。于是他看一眼表，咬咬牙说：“那就下！”
元含章笑了，觉得自己亲爹跟老小孩儿似的还挺可爱。他把转向灯一开，利索地往左一打方向盘说：“得嘞爸，那您可坐稳了。”吓得老头儿抓着侧门扶手喊了一路的：“臭小子！你给老子慢点儿开！！”
不周山离市郊远，往返一趟得耗费三四个小时。元含章那天送完老爹也没再回去，搁家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起床收拾收拾东西就直接去学校看学生上晚自习了。他这学期带高三，又是尖子班的班主任，教导主任三令五申地要他抓紧一点。
元含章本人上学时候属于聪明的那种，自学能力强但性子懒，需要别人时不时从后面踹他两脚才肯使劲儿。这种从学生时代延续下来的松散劲儿一直持续到现在，所以入职这三年，回回校级评审，他总是被点名批评的那一个，说他班级纪律过于涣散。
批评也没用，元老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周五下午挨完骂，隔天早上拎着一大兜包子又跟没事儿人似的笑嘻嘻推开了高三十八班的门。
“老元——”
班里一帮饿的如狼似虎地小崽子齐刷刷抬起脸望着他。
元含章把大塑料袋子往讲台上一搁，从中拎出来好几包，然后自己搬个凳子大马金刀地往讲台后面一坐，招呼道：“过来自己拿。”
班上人呼啦啦全涌过来，椅子桌子刺啦响成一片。元含章一瞪眼：“哎——”
糟乱的动静一下就没了，变成统一的一串嘘声，元含章满意地翘起腿，觉得自己实在是训练有方：“哎！”
打他任教起，每到考试周临近，别的班一片书声朗朗，就他们班一股子饭味儿。元含章觉得学校这种压缩学生吃饭时间来用功的主意实在是有够馊的。
是，早起是困，饥饿有助于头脑清醒。但饥饿也有助于胃病。元正初就有胃病，早年因为胃溃疡进过好几次医院，元含章可太清楚这毛病有多磨人了。所以入职第一天看一帮小崽子饿的狠了只能靠狂喝水硬扛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么下去不太行，偶尔也会自掏腰包给这群可怜巴巴的小混蛋们改善改善伙食。
三年过去，他班里体重不达标的学生一个没有，挑嘴的混账玩意儿倒是一抓一大把。
譬如现在，抹干净嘴上的油，小东西们又开始开金口：“老元，下回能不能吃泡面啊。这个月咱班包子都吃了三回了。”
“哎这个提议好，我想吃红烧牛肉味的。”
“西红柿鸡蛋的能来点儿不？”
“这俩破玩意儿有啥好吃的，酸辣的才是永远的神！”
元含章被这群狗东西气得直乐，把吃空的大塑料袋往垃圾桶里一扔，扭头没好气地骂：“过分了啊，看你们可怜投喂一两回就算了，你们还给我在这儿点上菜了。”
班里哈哈笑成一片。
元含章两手插兜靠在墙上跟着他们笑。晨光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夹着一束抽芽的柳条。他坐在讲台上环顾整个班，半大的小子们或站或立，闲聊着天倚靠在教室的各个角落。小姑娘们就比较乖了，大多坐在位置上，交头接耳说着小话。他们一天中能像现在这样悠闲的时间不多，所以元含章没有待多久，只看了一会儿就悄无声地从后门走了，把空间暂时留给这些少年人。
出了教室，他看一眼时间，六点三十分，时间还早。于是回办公室换了双跑鞋去操场跑步。早春的北方天气还是冷，加上最近一段时间空气质量不行，天阴沉沉的像蒙了一层雾。
元含章到操场的时候那儿还没有几个人，除了站在篮球场里打扫卫生区的学生，跑道上总共就俩人。见元含章过来，跑在最前面的老头儿扭头瞥一眼他，扬了下手算打招呼。元含章立正站好道：“校长好。”喊完又嘴欠地追过去撩闲：“戴着口罩跑步，您不憋得慌啊。”
老头儿抬腿要踹他，元含章赶忙赔罪着躲一边去了。
等老头往前跑了有半个跑道，落在后面的那个影子才呼哧带喘地跟上来。元含章抱着胳膊在旁边说风凉话：“老张，你这身子骨跟你爸比可差远了。”
被唤老张的男人年纪跟他差不多大，一身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地，帽子围巾手套，就剩俩眼在外面露着。他和元含章初中是校友，工作了又被分到一个班当同事。一个教语文，一个教物理。打着配合过了三年，关系也比其他同事亲近一些。
被元含章奚落一通，张良一手肘怼他胳膊上，开口正准备骂先打出一连串的喷嚏。
元含章赶紧往旁边一跳：“哟，感冒了？”
“不然呢，”张良吸吸鼻涕，没好气道：“要不你觉得老头儿一身短袖短裤就戴个口罩是在那防谁呢。”
“我以为防雾呢，这么老大雾吸肺里多难受。”
元含章乐了。
“滚滚滚。”张良说着话就跑不了步，停下来在他旁边又是咳嗽又是喷嚏的，一连串操作下来见元含章离他三步开外欲言又止地盯着他。
张良闷声问：“干啥？”
元含章伸手：“你还有口罩没？要不也给我一个吧。”
张良沉默两秒，从兜里掏出把撸过鼻涕的纸就往他手上塞：“口罩没有，但鼻涕有新鲜的你要不要——”
俩人你追我撵的窜了半个跑道，看得旁边扫地的学生也开始跟着乐。
等跑出汗，元含章不跑了，停下去旁边自动售卖机里买了两瓶水。俩人搭伙往回走，元含章拧开瓶盖灌下去一口，又递给旁边人一瓶：“你初中体育考试就没一次及格过，到现在老爷子还不放弃培养你的体育天赋呢？”
张良接过来喝一口，冰得直嗦牙：“我去，这么凉吗。”
随后又苦大仇深地说：“本来是已经放弃了，但这不是最近我和我老婆正商量着再要个孩子吗，他嫌我一年到头老感冒，怕吃药影响精子活性，这不，又开始了。”
这大概是短期内第二个人提起要孩子的话题了。
元含章沉默了下，思索道：“你家老大不是去年才生吗？”
张良叹口气：“是啊，就因为去年生的，我爸妈才觉得这会儿趁老大年纪小再要一个正合适。这样俩小的年龄差不多，以后上了学还能互相照应着。”
“年纪小确实能多点共同话题。”元含章若有所思地说：“但这不也得看你老婆的意思？”
一提起这个张良就愁到搓脸：“别提了，两边领导压根统一不了意见啊。我老婆本来生完那个是完全不想再生了，但防不住我爸妈和他爸妈催啊。什么养儿防老，等我们走了他俩将来还有个伴儿。女人嘛，心软的很，一听这话就又犹豫了。想着趁年纪合适再生一个也行。但我老婆的预期是先回去工作一段时间，等缓个两三年再生。但我妈不是很乐意，觉得她工作时间比较自由，趁热打铁一气呵成效率更高。为这事儿俩人见面就吵，见面就吵，后来我和我爸干脆就给她俩隔开了。一人一个房子，谁也别妨碍谁。”
“那你跟你爸？”元含章问。
“我俩住学校宿舍。”张良说：“两位女士坚持要自己的生活空间，我俩没地方住了都被赶出来住宿舍。”
元含章在一旁听得直乐：“嚯，一人一户啊，房子多了就是好。”
人到中年，又结婚生了孩子。家庭琐事自然而然就成了茶余饭后躲不开的话题。元含章从操场去职工食堂的路上听张良倒了半肚子苦水，点饭的时候又被对方抓着开始八卦。
“你最近咋样？听说你去相亲了？”
元含章那会儿正纠结早上吃风味茄子外加一份宫保鸡丁会不会太顶，顿了一会儿才说：“啊。”
“啊是行还是不行啊？”对方拿餐盘怼怼他胳膊，压着嗓门探过头来：“人长得咋样？好看不？身材呢？”
元含章说：“你说话注意点儿啊，人年纪还小呢。”
“能多小，总不能是未成年。”张良说。
元含章懒得搭理他，张良还当他默认了，瞬间瞪大眼叫出声来：“卧槽你爹真给你介绍个未成年啊？
这个点食堂人不多，但防不住他声音大，就连打菜的老头老太太都探头往这边看。元含章有点火了，抓着他羽绒服拉链一把拉到头封住他的嘴，警告道：“你再乱说话我抽你信不信。”
张良压着嗓门委屈道：“那你自己说小孩儿。”
“人二十五，你三十二，你说算不算小孩儿？”
“还行吧，这不也没太小么。”张良砸么砸么味儿又说：“哎我发现你家都热衷于找小的。”
元含章语塞：“那是热衷的问题吗。”
“不就是吗，你说你弟那对象，差七岁也就算了，早先还跟你有——”
“张良！”
张良举手投降：“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怎么还急眼了。”
小城市里没有不漏风的墙，这是元含章回到家工作后的这几年才明白的道理。
当初元玉和徐莱搞对象谁也没跟自己提，等正式见面就是在过年的家庭聚会上。七姑八姨齐刷刷看着，元含章和徐莱饶是再人精，也无法掩盖彼此相视那瞬间的错愕。虽说俩人后来很快找话题圆了过去，但仍防不住有心人刻意打听。一来二去，当初只有三个人知道的秘密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广而告之了。就跟上周的相亲宴似的，他前脚刚走，后脚他弟和酒宴上的亲戚就知道了，到现在连张良这个跟他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都知道了。元含章觉得自己身边好像藏着个特务，你永远不知道那些鸡毛蒜皮的烦心事儿是哪张嘴给透露出去的。
他心烦得要命，菜也懒得打了，饭也不想吃了。胡乱喝了一口汤就起身走人。任凭张良在后面怎么喊也不带回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