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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相亲

郭姨的办事效率比民政局还快。半月后的某一天,纪来在她奶奶家接到了女人的电话,问她愿不愿在周六和人见一面。

对面的男孩,应该算男人了。男人的老爹和纪来的老爹认识,以前俩人住一个院,算老邻居。虽说后来工作调动两人见得少了,但也算有交情。

纪来没见过这个人,也没见过这人的爹。但郭姨给了她一份还算详细的背调,她看着聊天框里对方发来的一页活像个人简历的PDF,晃了半天神。

元含章,男,32岁。

本科毕业于锦城大学,数据科学专业。后毕业于首都大学理学院,硕博连读。

目前职业为本市双语学校的一名高中语文教师。

语文教师?

纪来怀疑自己看错了,又重新扫了一遍这人的履历和实习经历,实在没想通这位高材生的脑子到底是坏哪儿了才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要跑回这个小破镇子当一名跟本专业八杆子打不着的高中老师。

但她自己身为一个工作经历造假的无业游民,哪有资格指点别人的不是。纪来没说别的,只回了个收到。

郭姨那边回复的很快,先推了微信,又说对方小伙子她见过,个挺高,人脾气也挺好,是个好相处的人,让纪来别紧张。纪来心道她个骗子哪有资格紧张,但回得还是很客气:“好,您辛苦了。”

郭姨回个笑脸:“没事,到时候你俩成了记得请姨喝喜酒。”

“好。”

临见面的前一晚,纪来的手机又收到了郭姨的一条消息。

来来,明天见面的时候你们多找几个有意思的话题,实在不行分享分享照片啊啥的,别太僵着。

纪来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人已经坐在约见的餐厅里了。约见的男人如郭姨说的一样,高个子,戴个眼镜,有些书生气。他长得其实挺年轻,穿着件白衬衫坐她对面,活像个大学生。但站起来和她握手的时候肩宽腿长,举手投足间又带了点成熟男人的韵味。

“元含章。”

“纪来。”

“哪个来?”

“既来之则安之的来。”

“哦,寓意很好。”对面的男人笑了笑。

“你呢?”话说一半,不能撂地上,纪来抬头看一眼来人,“也有出处?”

“这我爸妈没跟我讲过,”男人笑了笑:“不过还挺符合一个教育工作者的形象的是吧?”

纪来说:“是。”说完觉得有点干巴,又补了一句:“挺好听的。”

男人又笑了,说:“谢谢,我也觉得。”

那天中午俩人在当地的一家川菜馆吃了一个多小时,聊了聊爱好,聊了聊半真半假的学生时代,然后敷衍着聊了聊人生理想和未来的职业规划。尽管接触不多,但纪来能看出来,元含章是个人精,一顿饭的功夫,她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住哪儿,老师是谁,茶余饭后都干些什么,她或多或少都提了几嘴,差不多的话术,她总是兜不住嘴,真话总比假话多。可对面的人却总能很得体地知道什么时候继续聊,什么时候得止住。

纪来觉得他像是自己在打工时候遇到的那些圆滑客户,绕来绕去像打哑谜,聊的是欢快的,但又总隔着一层雾。这样的人是最不值得交心的。嘴上说着客套话,眼里却透出事不关己的冷漠。

纪来厌恶这种冷漠,却又羡慕这样的冷漠。她做不到这样,便痛恨这样的谈话。聊到后面,元含章见她兴致缺缺,从背包里翻出一本相册打开放在她面前。

“怕你觉得无聊,我就带了这个。里面有我过去家里给拍的一些照片,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纪来没想过他真的会听郭姨话带东西来,被打个手足无措,伸手接了那本厚重的皮质相册,还没翻开,先入眼的是一行字:福往福来,平平安安。

这字是用红色的丝线绣上去的,阵脚密实,这么多年过去,皮质的相册已经有些开胶,字迹依旧是崭新的样子。

纪来翻开它,里面除了出生照,存的最多的就是元含章小学时候的照片。踢球的,画画的,游泳的,弹琴的,拼积木的。等到了初高中,照片就少了,除了几张潜水和蹦极的户外照,就只有几张像是入学时候匆匆拍的相片。男孩儿臭着脸站门口,手上比个耶。横竖看都像被强迫的。纪来把照片递回去,没再继续往后翻,却大致能猜到这人的成长轨迹。幼年活泼,青春期叛逆,青年上进,中年趋稳。

一段健康鲜活的成长轨迹,一个和她截然不同的人生。

元含章拿回相册,半开玩笑地问她:“有什么要点评的没?”

纪来没有什么能说的,只能扯出个笑脸敷衍他说:“你从小到大都长挺帅的。”说完这话,她顿了顿,在他的注视下坦白:“我什么也没带,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能给你看。”

为了避免自己的话太敷衍,她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该调度出个什么表情,脸上的神情就有些木然:“我生活里唯一有点意思的东西就是我自己。”

这是个出人意料的回答,对面的人愣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一边,少见地追问道:“比如呢?”

纪来觉得这话很可笑,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比如我活着站在这里,会喘气,会说话。”

有时候脑子跟不上嘴的后果就体现在这里。

纪来在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的时候已经刹不住车了。等想挽救的时候空气已经凝滞了。

但她还是决定进行最后一次挣扎。

“其实我的意思是——”

元含章隔桌与她对视着,摆出一副倾听的姿势。

纪来一手攥着水杯,一手隔空比划,试图调动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挽大厦于狂澜,实际上只打出了一连串不明所以的手语:“就是,那啥,我吧………”

她我了十来秒也没想好下一句该接什么,最后只能绝望地一闭眼,破罐子破摔地摆烂道:“我人生格言就是这个。你觉得怎么样?”

元含章有些诧异,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但诧异完又被逗乐了,笑了声说:“我觉得挺好的。”

聊到这里,菜也陆续上齐了。有东西占了嘴,大家也不用再勉强的找话题。很默契地拿公筷分了餐,然后自顾自地低下头吃饭。

因为都是辣菜,纪来全程没怎么动筷子,只小口小口扒拉面前的米饭。

元含章看出来了,中途问过她几回要不要加菜,纪来拒绝了。但吃一半,她胃病犯起来,脸色肉眼可见的差,对面就又问了一次:“要再加点儿别的吗?”

纪来早上没怎么吃东西,现在胃疼的有些心慌,脾气也有些压不住:“不用。”

“你不能吃辣之前怎么不说?”元含章坐在她对面打量她几眼,最后还是招手唤了服务员过来点了碗山药羹推到她手边:“确定没事儿吗?你脸色看着挺差的。”

纪来本来被他前一句话弄的有些恼火,想回嘴却又被人塞了点儿甜头,最后只咬着勺子硬塞了几口热汤,含糊地说:“没事儿,就是早上没吃饭,有些胃疼。”

元含章拧拧眉,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面前的几道冷吃替换成了软和的面食。

“没事,我够得——谢谢。”数不清楚是第几句没事和谢谢了,纪来觉得有点无奈也有点儿累,她身体难受的时候不希望别人注意到自己,也不怎么爱搭理人。干脆把头一低,开始专心致志喝汤。

见她没了聊天的兴致,元含章也没再讨没趣,从兜里摸出手机开始回消息。

一顿饭就这么过去了。

临别时候两人很默契地都没有再开口约下次,只礼貌地站在门口寒暄两句就说了再见。元含章问她有车吗,要不要送,她说不用。他便没有再提,挥挥手径直去了车库。纪来穿过马路去了对面,她其实没地方能去,但不想走大路,怕撞见他,索性绕道在闹市区里闲逛。

三月初的西城杨柳如烟,春风依旧料峭,但衣服已经不用穿太厚。纪来脱了外面套的大衣,沿着湖堤慢慢往前走。湖心还是一片残荷铺水中,但隐约有了水鸭的低鸣。纪来靠在白石栏杆上吹风,吹一会儿,背过身去又吃了两片药。那一刻,她突然很想去外面走走。

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些人群,不去北京不去上海,就去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一个人走哪儿算哪儿,什么都不想的去流浪。她想起刚才在饭桌上元含章给她看过的相册,想起他在雪山上滑雪,高空中蹦极,礁石区浮潜,戈壁上攀岩...突然就理解了自己对他生出的那种诡异地厌恶是从何而来的。

他身上的活人气太足了。也许不够绅士,也许不够世俗意义上要求男人必须做到的彬彬有礼,但他知道开心了笑,难过了哭,无聊了沉默,烦躁了皱眉,任何情绪在他的身上都是舒适的,是被允许以一种合理的渠道发泄的。就这一点,他们已经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回到家后,纪来核算了自己现在全部的积蓄,算上留学时候存下来的,从中提了三万块钱,三千兑成现金,其余存进了支付宝。此外,她还花了一千五去买齐外出用的应急用品,并且网购了一件便宜的冲锋衣。

当天晚上,她奶出去跳广场舞,她拖出高中用的行李箱把买的东西全放进去,连同几件换洗衣服和备用鞋,做完这些,纪来开始靠着床头看火车票。

她成年的这些年加上上学一共去了太多地方,就像蒲公英,晃晃悠悠地飘在外面,狂风暴雨吹了很多年,连同希望的种子也慢慢腐烂在泥土里。旅行已经不能带给她过多的喜悦,因为那不过是换个地方生活,不过是换个地方逃亡。

一个不抱有任何期待的地方,她只要确定通行、治安、开支、住宿就随时能走。她没有工作,连确定时间都不必,因为随时都可以。她甚至不必花时间浪费在告别上。因为只要她谎称是去找工作了,这个老家的所有一切都会为她让行。

真讽刺啊,她明明拥有无数人渴求不来的自由与时间。

可她依旧觉得迷茫,觉得空虚,觉得绝望。明明她尝试着一次次甩开家庭、世俗捆绑的枷锁,却依旧会感到绝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因何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