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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纪来

像很多家庭一样,纪来的家庭分工很传统。

她有一个严厉的,所有大事必须经过他的首肯的父亲,一个内心坚强却又习惯于事事依赖丈夫的母亲。一个三四线的城市,一个不贫穷也算不上富裕的家庭,一对体制内的双职工父母和一个不大不小的,已经生活了几十年的老房子。

这样稳定的家庭背景使纪来的童年不用担心温饱问题。

她可以在逢年过节时被长辈奖励几件小衣服,可以在寒暑假中抽出一个星期被父母带着出去旅行,也可以在众多课后补习班里拥有其中一个或两个的自主决策权。

她不用像励志片里的主角一样,从小过寄人篱下看亲戚脸色的日子。她拥有下课后回家路上的一段喘息时刻和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但这些似乎又和快乐和自由并不搭边。

比如,她不被允许和学习差的小孩子玩耍,尽管她小时候学习也不咋地。

她不被允许忤逆老师,即使被那个一直看她不顺眼的数学老头指着鼻子骂蠢货骂傻子也不可以。

到膝盖的裙子她是不可以穿的,与学习无关的杂志小说是不可以看的,考差了是不可以出去玩或吃喜欢的饭菜的,受了委屈是不可以发脾气的,想哭是不可以发出声音的,房间里的门是不允许关起来和上锁的。

从小到大,纪来的生活里有无数个不可以和不允许。但无可指摘,她依旧是体面的,是安全的。起码在外人眼里她的生活已经比许多同龄人强太多太多了。

既然强过太多,那她这三年居无定所的日子便越发显得离经叛道。重新回到家里,那些原本被摒弃在脑后的流言蜚语就如同开了闸的洪水顷刻间将她淹没。工作,结婚,生育...

整个春节假期,纪来被爹妈抓着应付着一场又一场的聚会,筷子没动几口,就盯着眼前转来转去的餐桌发呆。表妹年前公司竞标出了大力气,升职加薪提了新车。表弟和哥们儿开店分红拿了好大一笔。老纪家的孙辈儿都争气,一个个容光焕发,光宗耀祖。除了她自己。这里的每个人都体体面面,除了她自己。

如果没有她就好了。

如果当初不回来就好了。

在无数个停滞的瞬间,她一遍遍的责问自己。

胃药一把把吃,头发一把把掉。纪来在无数个夜晚被她爸揪着领子发一顿酒疯,然后在她妈带着哭腔的劝阻里被推回房间面壁。一夜又一夜,像关不掉的恐怖片,逃不出的炼狱。她二十五了,每每到这个时候却依旧跟个十三四的青少年一样,会因为客厅里时不时骤然拔高的怒骂声浑身发抖。

她想睡觉,但睡不着。

身上没什么力气,起不来,关不上窗帘。就索性直挺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冬天,背阳的房间没什么月光,只偶尔有几辆晚归的车经过,一束白光打在墙上。她觉得冷,但屋里的暖气片太小了,又被书架遮了大半,几乎透不出什么暖意。胃痛愈演愈烈,已经到了药物都止不住的成都。她有些受不了,头抵着枕头,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揪着睡衣的裤带哭。这个房间承载了她许许多多的泪水,她连多喘一口气都觉得痛苦。

要不找个人结婚吧。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在纪来的脑海里,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当然知道这是逃避,她当然知道用一个圈套去掩盖另一个圈套到底有多可笑,可是...可是真的太疼了。

如果再不离开这里,她快要死了...

第二天,胃疼依然没有好转。纪来没吃早饭,在屋里躲到中午她爸妈出了门,一个人去社区药铺里买了一板奥美拉唑吃。说明书上说一天一片,她连吞了四片。吞完又觉得后悔,跑回家抠着嗓子眼吐了半天,勉强弄出来一片化了一半的。

又过半小时,药效上来胃不疼了,她热了块馒头端回屋里吃,吃着吃着,已经分不清吃进去的是馒头还是眼泪了。

等到下午,她捂着被子蜷在暖气边刷手机,浏览记录里全是跟胃病有关的记录,好的坏的,她有意无意看进去好多,也想了很多。不确定性总是让人恐惧的。她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一会儿觉得害怕,一会儿又觉得解脱。反复折腾了很久,她在四点十分突然弹起来,抓起包打车去了医院。

来医院的时候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但医院大厅拿药的人还是很多。小城镇的医院不怕挂不到号,纪来拿着号码坐在门诊室外面,临到了却又后悔了,只从医院旁边的药铺里又买了几板胃药揣进兜里,然后一个人坐在住院部外面的小花园长椅上发呆。

她不是一个大胆的人,很多事情她遇上了只会逃避。就好像只要她躲开就好,只要她捂起眼睛和耳朵不看不听就好了。可哪有那么多的地方可以让她躲一辈子呢。就像现在,天黑下来,她没地方去,除了旅馆就只能回家。她存不下什么钱,三年来攒的不多,不能长时间耗在住宿上,要不然下次她连逃出去的路费都没有。

可不回家她一个人疼的走路都打颤又能去哪儿呢?

她迷茫地抬起头在周围看了一圈,男女老少步履匆匆的,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这个她称之为家乡的地方,她分明生长在这里,却依旧会觉得孤单。

那晚纪来打车去了她奶奶家,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敲响了门。她爷爷走后,老太太就迷上了跳广场舞和在子女家里来回串门的活动。难得在家一次,开门的却不是她奶。

纪来看一眼来人,愣一下,喊了声:“姨。”

说是姨,其实也只能算远亲。纪来跟这女人不算熟悉,只依稀记得她姓郭,是十里八村给人牵线的一把好手。

郭姨五十来岁,一头棕色烫卷,穿了条牛仔裙和一件颜色鲜艳的羊毛开衫。她显然还记得纪来,打量一眼,大嗓门地喊她奶:“哟,她奶,你家小老板回来啦。”

纪来这次回来的突然,亲戚朋友追着问近况,她爸扯了个幌子说她边考公边和同学开工作室,也算半创业。糊弄得周围人一愣一愣的,都以为她在北京混成个有头有脸的小老板。

纪来什么都知道,却只在听到这话的时候无力地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纪来她姨围着她问东问西,一会儿问工作室干点什么,一会儿问离住的地方远不远。纪来撒谎不是一次了,攥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嘴里的瞎话却随着回答的频率增多而越发显得真实了。

有时候她也会在一个晃神间觉得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她就是个有头有脸的老板,金银有了,权利有了,地位有了,如今衣锦还乡了,是金龟子,是香饽饽,是人人口中有出息的海龟大学生。

可这场谎言里唯一真实的只有纪来这个名字。

纪来编不下去了,匆匆就着汤扒了几口饭就要回屋,女人这才跟想起什么似的,喊住她问:“哎对了,还没问你呢来来,出去这几年谈对象了没有?”

纪来推门的手一顿,像预示到什么,浑身克制不住地战栗了一下,才说:“没有。”

然后就像提前预判到了命运的结局般,她不出意外地听到了女人口中的下一句话:“既然没有,要不姨给你介绍一个?”

“好啊。”纪来听见自己这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