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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火车站

纪来研究生毕业回国,在北京漂了两年。

第一年海投了三百多份简历,面了几回国企央企,但面试的时候跑了。

后来的工作就杂了,便利店理货员,养老院护工,宠物店售货员,咖啡店清洁工……

当年家里大把钱砸进去供出来一个大学生,临了了连一个正式工作都没找到。

家里觉得丢人,一边不停地打电话骂她,一面对亲戚朋友谎称她在外面考公,没回家是因为没考上觉得丢人,想再来一年。

可等到第二年,纪来还是没混出来。她没回家,也没听爹妈的话找些体面的工作,而是一个人游荡在北京城里。隔三差五混在面包店后厨里打杂,苍蝇小馆里端盘子,超市广场上戴着头套发气球,高档公寓外给别人遛狗。

到了晚上,她就躺在床上发呆,盯着旧投影里的老电影掉眼泪。

她的情绪在白天是麻木的,晚上也是。但总会变得更加死寂。

租来的老小区左右不隔音,她躺在一米一的小床上,被左右两边的室友夹着。一会儿听那个叫妈,一会儿听这个喊爸。

七个人的四室一厅里只有一个人不爱打电话,但每周六晚上会固定和男朋友连麦打游戏,整个屋子里都是他的叫骂声。

纪来就会在这个时候提着公共区域被垃圾塞满的塑料袋躲出去。做贼一样掐着公寓楼没人的时候坐电梯下到负一层的停车场外扔垃圾。

扔完了垃圾如果天色不算晚,碰巧她穿得又还算体面,她就会趁着夜黑去小区公园里走一走。

老小区有个好处就是还算有人情味儿,晚上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很多。

她通常会在健身器材旁的某一棵树底下坐着玩手机。

说是玩手机,其实只是为了让她的存在在好好生活的众人里显得不是那么刻意。毕竟左右两边都是遛孙子遛狗的老头老太太,她一个年轻人沉默不发的坐在那,总会显得有些诡异。

等天色再晚些,小孩儿就该回家了。

大一点的还好说,劝几句不听,提着耳朵拎着领子威胁几句明天我告诉你爸妈也就赶回去了,小一点的讲不通道理,惹急了还哭,就显得更麻烦一些。往往得出动一家好几口一起蹲在地上劝,什么好孩子,好宝宝,乖乖回家了,明天再出来玩好不好。

纪来这时候总会盯着那边多看几眼。

老人对路都走不稳的小奶孩总是心软的,骂也不舍得骂,就揽在怀里拍着背哄,什么哦哦不哭不哭喽,月亮回去喽,你也回去喽。声音软绵绵的,像托着一团柔软的棉花。

怕打扰到别人,纪来这时候就会默默走远一些,站到树丛的后面,看看地,再看看天。

从科学的角度来讲,日升月落都是恒定的规律,哪来的什么回家可言。可老人还是喜欢这么哄,托着那张小小的脸骗他世界是彩色的,云朵是柔软的,明天是暖洋洋的,不哭的小孩是有糖吃的。

她都知道的,都明白的。可她还是想家了。

于是她拖着两只沉甸甸的行李来,又拖着两只轻飘飘的行李箱走,就这么坐着个慢吞吞的绿皮火车,沿着望不到头的铁轨路晃晃悠悠地回家了。

回家的那一晚是个雨天,大雨淹了半个城市,她在火车站等了半小时车没等到,就抱着膝盖蹲在火车站门口看了一晚上的雨。第二天上午顶着毛躁又打绺的头发,半干不干的回了家。

那天是个周六,她在家门口的大铁门前踟蹰着不想往前走。这个老筒子楼的住户更换地很频繁,离家四年,邻里街坊她都不认识了。

她顶着邻居家小孩儿奇怪地瞩目掏钥匙,从裤兜到书包夹缝,翻找了很久,最终在夹缝的最深处拎出来一根红绳。红绳上悬着两只丁零当啷的钥匙。指尖蹭一蹭,又刮下来一点褐色的锈渍。

生锈的钥匙开不开新换的门锁,她试了好几次,从左边拧到右边,手里的力道越来越紧,脸也越来越红。

那个瞬间,她又产生了逃离这里的念头。直到外面玩的小孩要回家吃饭,隔着五层高的楼喊她奶奶给她开门。

门锁啪的开了,纪来抵着门框拔钥匙,费了很大的劲,差点又把门关上。被身后的小孩儿很不高兴地把她拉开了:“你干什么呀,我要回家呢。“

她嚷嚷着从她身边挤过去,小羊角辫一左一右支棱着,像两只有脾气的角,不是很对称,显得挺滑稽。

小女孩进了门回头看她一眼问:“你进来嘛?”

纪来张张嘴,没说出来话。她低下头进门,豁了口的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出一层铁锈。

“你谁呀?住几楼啊?”小女孩那个年纪还学不会看人脸色,扬着眉仰起脸看她,纪来被她盯着不自在,眼睛飘忽着躲开,说住六楼。

“我也住六楼!咋没见过你呢?”小女孩转着眼珠上下打量她。

纪来受不住这么炽热的眼神,躲到地下室的身影堪称狼狈。

地下室是个长走廊,一条陡峭的楼梯横在中间,两边堆着纸箱铁笼和其他杂物。

这栋楼上所有住户的地下室都在这个长走廊上,以斜坡为界被划分为左右两部分。左侧灯泡坏了很久,只能摁亮右边。

纪来在这个走廊上晃了快两个小时,一有响动就慌慌张张地躲去左侧的阴影里。被发现了再装模作样地掏着书包出来,走去另一边。像在做贼。

从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她游魂一样在楼梯间里晃荡了四个小时,手心脚心都是汗。

直到门外又一次传出来响动。

她弓着背,躲在阴影里,背对着楼梯的方向玩手机。

有人喘着气进门,在楼梯前放下手提袋,再用尽力气推着比她沉好几倍的电动车下了个六十度角的斜坡。

车头撞在纪来身后的土墙上时,纪来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然后听到了一声很浅的咳嗽。

她所有的动作都静止了,连呼吸都不再有。几乎是屏息听着那人气喘吁吁地把车头扶起来,转弯,羽绒服衣料剐蹭着低矮的墙面,慢慢带着车把往有光亮的地方推。

地下室的灯不算亮,昏黄的光把她的身影照得像斑驳的老照片。

纪来看着那身影扶着膝盖缓慢地上楼,蹲在楼梯拐角处把墙角歪倒的塑料袋提起来,滚出来的橙子和西红柿拍拍灰,再一个个放回去。然后喘着气慢慢提着四五袋子菜往楼上走。

纪来没出声,就压着步子跟在她后面。

从一楼到六楼,不敢离太近,也没想隔太远。

一路路过楼道里停的自行车,楼梯上摆的旧纸箱,邻居家不要的猫爬架和堵门的鞋架货箱。这是她长大的地方,她在这里跑上跑下一直长到18岁。这里的陈设,气味,包括墙上被人用刻刀划出的印记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也许改动过,可到底还是个家。

可还是太窄了,细细长长的楼梯,半个脚面落上去还有一半脚跟悬在外面。压不实也落不下,有种随时会从这里滚下去的错觉。但纪来还是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跟到门前,在门开的那瞬间仰起脸,隔着五六个阶梯的距离喊了声妈。

声音挺小,可她妈原地愣两秒,几乎是迅速回过了头。

那双原本饱含疲惫的眼睛在锁定她的瞬间就哭了。堆满皱纹的眼角却肉眼可见的弯起来,露出个下意识地笑。

那个瞬间,纪来知道自己又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