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罗跟伦洛克斯走在前面，青沚跟张诸葛则在房间出口稍作等候。
向岚舟跟着沈晏秋出来时就看见青大艺术家笑眼盈盈看着自己，他心头掠过一丝浅淡的茫然，读不透这突如其来的打量，短暂思忖片刻，最终还是闭口无言。
四个人又走了几个房间，莫罗跟伦洛克斯后来也等了他们一起走。
就是不知道他俩聊了什么，沈晏秋总觉得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变得格外情真意切……
集体参观终究缺少独自观赏的专注和沉浸。越往后展厅氛围越松弛，走到后面，一行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是最后两个房间了吗？”张诸葛随口问，“下一个房间的主题是什么啊？”
青沚笑笑：“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莫罗复盘着一路走过的展间：“排列顺序找不到什么规律啊，感觉都是交叉的，根本猜不了下一个房间是什么。”
伦洛克斯：“可能因为更看重整体呈现吧，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猜。”
张诸葛笑道：“看来你有想法，觉得是什么？”
伦洛克斯想了想，还真给出一个答案：“红移或者蓝移吧？”
青沚挑了挑眉：“是红移。”
话音才落，就听见身后是谁的脚步顿了一顿，不轻不重磕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沈晏秋手腕一紧，突如其来的牵扯力拉的他整个人身形一顿，顺势略偏垂了头，低眼望向身后的人。
漆黑的眸子眼睫纤长，弧度很轻，垂落的时候微遮瞳孔，桃花潭潭深水静。
“你……”向岚舟与其对视一眼，很是心虚地闪了闪眼，“你能陪我出去吗？”
“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青沚挑起一边眉。
“怎么现在才说？”张诸葛赶紧回身凑近，“实在抱歉，负责人提醒过，我应该多多注意的。”
他们刚刚都听过负责人的警告，所以向岚舟的说辞实在再合理不过，“身体要紧，不舒服就还是先出去。”
周遭人声细碎，沈晏秋却只是垂睫望着那只紧扣自己的手。
黑眸不错，将两人之间的氛围铸的愈发安静凝滞。
向岚舟牙尖悄悄蹭了蹭薄唇，其实他也不太确定，只是觉得，红移大概率是一个以红为底色的房间。
哪怕不是，要赌也太冒险。
他默默盘算着，如果沈晏秋不愿意和自己单独离场，那就想办法让所有人都别再走……
“好。”
向岚舟思绪一怔，他抬了抬眼，看见沈晏秋的视线已经落到自己脸上。
男人身姿清挺，淡淡的疏离感漫裹周身，安静得近乎漠然，让人看不透心绪。
唇红眸深，却淡的飘渺。
“不是不舒服？”清润平缓的嗓音再次响起，音色干净柔和，没什么起伏，“走吧，出去。”
虽然怎么看都是继续往前走要来的快一些，但全场四个自认高明的资本家都很贼地没给出任何建议，看着两人转身，只意思意思问了句“实在不行我们跟你们一起走吧？”
果然听见向岚舟毫不犹豫回道：“不用麻烦了，谢谢。”顿了下，又对身旁的沈晏秋低了低头，“麻烦沈先生了，多谢。”
四个资本家于是行了一会儿注目礼，便各自心怀感慨扭头了。
莫罗&伦洛克斯：啧啧啧，男人啊，早知现在何必当初。
张诸葛：Swall你加油吧，我只能帮到这儿了……
*
原路返回还是有些距离，沈晏秋跟在向岚舟身后，盯着他的背影走。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祟，有一下没一下、不胜其烦地挠着他、告诉他——
向岚舟知道了。
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的。
记忆里，某个红色房间以蒙太奇镜头不断回溯，沈晏秋被扼住咽喉。
很久以后，久到他连窒息这个概念都模糊以后，他茫然地低头张望，却依旧只看到了一片红。
“……”
手怎么有点儿冰……
又有点儿热。
沈晏秋睫羽轻抬复落，这还是他第一次从那段回忆这么快醒来。
脑海里的红色房间顷刻褪去，眉心轻蹙，视线下移，“……你干什么？”
向岚舟又在扒拉他。
不是拽的手臂也不是扣的手腕，而是干干脆脆摊牌不演的十指相扣。
两个人的手都凉，却在与对方肌肤相贴的地方殷勤献着温。
向岚舟闻言头也不回，“我有点怕冷。”
须臾，又补道：“还有点怕黑。”
沈晏秋：“…………”
不知是出自什么心理，沈晏秋并未与他细究，只是盯着两只手，默默往前走。
冷灰光影里，两截冷白的手死死纠缠，指节相锁，随着动作在视线里一上一下跃动。
沈晏秋仿佛看见几缕影影绰绰的红线绕在指缝，挣不开，也松不了。
“向岚舟。”昏暗中，沈晏秋盯着那两只紧紧相扣的手久了，竟有些恍惚，喝醉了酒一般，喉间漫上许多话，如鲠在喉。
很多人都会在夜晚陷入一种无酒自醉的状态，意识朦胧，心绪翻涌。
那是源于人体生理节律与大脑机能的变化，而此刻，青沚打造的梦幻空间跟眼前人共同作用，竟不可思议地创造出了同样的效果。
好像他们牵着手，走过了无垠天地，走过了驰隙白驹，自命运的一端，走到另一端。
有什么话，都可以在这条路上向对方倾尽。
沈晏秋又没忍住出了神，迟迟没等到后文的向岚舟犹豫许久，还是捏了捏对方的手，问他：“什么？”
周遭越来越暗了，沈晏秋紧了紧唇，默然半晌，最后只说：“红移不是红色房间。”
这是猜的。
但他把握还挺大。
红移本身是一种现象，而非天体，其概念主要是天体远离，只是因为发光体远离后波长变长，肉眼看来光线会向红光一侧偏移，才有了这个名字。
但以青沚的性格，她肯定不会把重点放在光线颜色的改变上。
整个设计，不难看出青沚最想表达的中心思想其实是时间。而红移和蓝移作为光的迁徙，几乎可以说是整个宇宙最好的相关素材。
这大概率也是伦洛克斯的猜测依据。
而红色的时空感在和其他颜色的相较之下是有些欠缺的，顺着这条思路想，红移多半不会选择红色呈现。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红移要用红色，那么蓝移就该采用蓝色——但是他们已经走过一个蓝色房间了。
青沚不会这么做的，这其实很容易想到，在沈晏秋开口的瞬间，向岚舟便后知后觉了。
只是方才实在急昏了头，现在看来，自己那几句慌撒的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向岚舟不敢回头，心里渐渐有些懊悔。他有些怕沈晏秋突然盘问他：
你知道什么？
你从哪里知道的？
但他更怕沈晏秋什么也不问他，什么都不愿意再去追究。
“向岚舟。”又是一声轻唤，向岚舟另一只垂在腿侧的手悄悄蜷起，借口还没想好，就听见那道好听的男声问：“我是什么时候遇见你的？”
那一刻，向岚舟脑子里就一个想法：幸好关掉了显示。
从离开C国后，姜姐就一直要求他开启监测数据显示，以便他们了解自己的情况，回国后刚和沈晏秋打照面的时候大家也还是不放心，于是让他再多开一段时间。
说起来还多亏了沈翊平，要不是他那天发疯拽向岚舟的手，向岚舟还真不一定那么急着把那玩意儿熄掉。
要是不熄掉，这么暗的环境，沈晏秋只要不瞎，就能马上发现，向岚舟手腕上有一串发光的数字在狂飙。
“2020年8月27号。”
向岚舟压下肾上腺素对意识的狂轰，填出标准答案。
沈晏秋望着那个始终正对自己的后脑勺，眼底有太多东西呼之欲出，却终究没再说话。
***
是夜，六个人聚了晚餐，沈晏秋赶时间，要先行一步。张诸葛想的周到，为来客包好了私飞，反正吃的差不多，也没怎么喝酒，大家便随便收拾了一下，一起动身送沈晏秋去机场。
南疆秋深，朔风漫野。
飞机场辽阔空旷，长风毫无遮挡地席卷而来，力道粗莽，刮过地面发出呼呼的声响。
沈晏秋身上的大衣衣摆被风卷起翻飞，额发凌乱，衬的人更加绝色。
漆黑的桃花眸在夜色中被风浸得眼尾微红，眸心含水，凝着细碎微光。
沈晏秋敛了敛被风吹乱的衣襟，对着身前几人颔首，姿态温和有礼，一一轻声道别。最后，目光缓缓落定在向岚舟身上。
机场的夜灯隔着茫茫风雾铺洒下来，光线昏淡松散，将周遭景物揉得模糊失焦。
向岚舟被低饱和的光线衬的越发冷淡，墨发被狂风吹得肆意纷乱，凌乱发丝覆着眉眼，浅瞳里零零散散落进灯影。
遥遥的冷光把他的脸压成一片灰调，皮肤是雾感的白。
沈晏秋与他互望几秒，竟然差点脱口把喉咙里那句“你不走？”问出了口。
虽然向岚舟不跟他一起回这件事确实极其反常，但怎么也不该由自己问。
他实在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高反缺氧了脑子不太好使，不然今天一天怎么跟鬼上身一样。
鬼上身的沈先生心情复杂别开视线，掩去眸底浮动的不明情绪，声音清润平稳道：“那各位尽兴。”
话音落下，几人的道别声错落响起，温软真切。
“沈先生一路平安。”
“归途顺遂，改日再会。”
“路上注意晚风寒凉。”
“……”
偌大的机场旷野太过辽阔，四下皆是沉寂的夜与呼啸长风，人声轻浅细碎，转瞬即逝，落在无垠空荡的荒夜之中，非但不显热闹，反倒衬得整片天地愈发寂寥。
沈晏秋就要在这片寒暄里退场，张诸葛很是恨铁不成钢地给始终沉默的向岚舟使了好几个眼色，结果他快翻出白内障了，那边向岚舟居然还他妈一个余光都没给他！
眼看沈晏秋就要转身离开，操碎了心的张老父亲终于忍不住cue了cue自家孩子，“岚舟啊，你也说些什么阿。”
向岚舟恍惚间阖了阖眼，才回过神来。
沈晏秋听见张诸葛的话，半侧的身子稍作停留，偏着脸望向向岚舟。
乱风中，向岚舟几乎是脱口：
“首都不远。”
三个人茫然转头。
张诸葛在思考这句话的深意，莫罗跟伦洛克斯在等翻译。
青沚还是含着笑，视线在两人间打转。
张诸葛并没有思考出什么结果，因为事实上，向岚舟也没想到自己怎么就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这并不是告诉沈晏秋的。
这只是他偷偷在心里向自己陈述的——
没关系向岚舟。
首都不远。
结果被张诸葛一催，就这么给说了。
向岚舟默然片刻，觉得算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泼到谁算谁倒霉，于是也懒得再多考量：“落地报个平安。”
晚风浩荡，须臾，沈晏秋垂眸说“好”。
至于青沚，这位神秘的大艺术家一瞬脑子里的东西可就太多了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首都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