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岚舟执意，青沚本人都没说什么，负责人也没有再拦人的道理。
进入展馆先要通过一道狭长的走廊，纯黑设计，很窄，横向只能过一个人。
因为光线和设计原因，客人在这里完全没办法视物，而且这段路应该有无风空调，冷冽的空气掩盖了前后其他人的气息，就像独自行走在一片虚空。
部分感官的剥夺放大了轻叩耳膜的空旷脚步，沈晏秋走着走着，头突然有些蒙，有股失重时类似的闷涨钝感。
他很快便反应过来——他们在转圈。
青沚在地面小幅度叠加倾斜，对地形和路线的巧妙设计在黑暗中隐蔽地调动着到访者的身体，并以此影响大脑。
这个由蝴蝶效应牵动的精密魔术，正在悄无声息地叠加步骤，渐次铺陈。
最开始隐隐的不适感已经在身体里堆叠加工，竟像有了真正的失重感，一行人在作品牵引下，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改变了行走节奏，走的缓慢，时间在人们逐渐虚无的内心失去了刻度，悠悠漫延至无穷远，天地苍茫，只剩亘古的空寂。
这就是青沚的作品了。
普通人是见到了宇宙，才生出这样的感觉。
而青沚却让人们生出这样的感觉，自以为见过了宇宙。
沈晏秋本身就是个思绪厚重的人，这样的设计无疑对他是很有效的。
他几乎已经完全陷落，思想如旋入黑洞般变得一片空茫。
追求过死亡的人们大多对其有所体会。这感觉既舒服又恶心，既可贵又可怕。
然而就在沈晏秋被其裹挟之时，他整个身体却骤然一倾——放空不会让他失了行走的能力，是有人踩了他的鞋跟。
是了。
向岚舟是不会放慢速度的，于他而言，这只是一条走廊。
该怎么走怎么走。
黑暗中，沈晏秋听见身后属于另一个人的身体慌忙向前扶稳了他，压低声音有些歉然道：“抱歉。”
刺激鼻腔的冷冽空气倏然被另一种清冷的气息取代。
沈晏秋陡然“落了地”。
这感觉太奇怪了，像学生时期趴在课桌睡觉一脚踩空惊醒，又比其惊心的多。
沈晏秋眨眨眼，依旧什么也看不清，于是下意识去寻手臂上那股力，不由分说撰紧。
像抓什么逃生绳、救命草。
比思考先涌回身体的是情绪，沈晏秋难以分辨此刻到底是那种波澜在心中冒头，只下意识开口低声唤：“向岚舟？”
“我在。”
向岚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只是听着沈晏秋的呼吸直觉有些不对，几乎是没多做思考便又往前一步，鼻息都蹭到对方西服领口。
他指节用上力，将人抓的更紧。像以往沈晏秋每次从老宅回来那样，以最直接的提醒向对方担保不曾发声的“没关系”。
没有光亮，没有物象，视线彻底沦陷。
唯有交错的呼吸，藕断丝连的红线般在两人之前层层相绕。
这场景眼熟又不眼熟。
从小到大，沈晏秋不知道多少次这样跌落在无边墨色。
却是终于久违的，在下坠中揽到这缕红丝。
十年前，向岚舟铺线作面，让沈晏秋最终踏上他的领域。
但今天，沈晏秋不会再让那红线有机会延展了。
“……抱歉。”
向岚舟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力道骤然一松，身旁的气息被蓦然抽离，他有些发愣，已经握不到什么东西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这样的意料之外难免让人有些尴尬，沈晏秋知道倘若自己在醒神晚一些，又会做什么，这么想着，不禁抿禁了唇。
不过幸好向岚舟不是什么正常人，他平时看人家一眼都心虚，这会儿却反倒神经大条起来，眨眨眼将关注点完全落在了另一件事上，“你还要走吗？”
这个展馆很大，这截□□不过是入口而已。他不知道沈晏秋是被打断了思绪才显出异样，还是本来就有所不适。
但总而言之，这里对他来说是有风险的。
沈晏秋看不见他，却能想象他的眼睛。
向岚舟的眼睛总是给沈晏秋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即使同样是担心，他的视线也和沈晏秋身边的其他人截然不同。
沈晏秋曾经尝试过认真解析其区别，但这个哪里都人机的小学霸，偏偏在这一点上，让沈晏秋怎么也想不透。
“我没事。”沈晏秋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出于礼貌反问道：“你呢，会不会不舒服？”
向岚舟摇了摇头，而后又后知后觉想起对方看不见，出声道：“没有。”
一定要说，反而只有种什么都体会不到的烦燥吧。
就像一群小孩儿指着天空兴高采烈讨论一架飞机，而他探头探脑半天，满脑子只有“在哪啊？”
难免会有些闹心。
而且什么都看不见也确实有点儿消耗耐心。
但不舒服确实还谈不上。
沈晏秋：“那走吧？”
向岚舟：“好。”
沈晏秋心里揣了事，没那么容易再次陷入作品本身，向岚舟更不用多说，他就没get到过。因此两个人走的很快，恰好在出口处追上了一行人。
莫罗离开通道回了回魂儿，见后面俩人姗姗来迟，彳亍半晌，还是戳了戳旁边的伦洛克斯，小声问道：“那两位C国的先生应该是认识的吧？”
伦洛克斯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你没听说过他俩的事情？”
莫罗饱含求知欲的双眼看向他。
伦洛克斯却突然沉默了，他抿唇许久，久到莫罗都以为他是在拒绝这个话题了，正准备揭过，却见对方大手一挥，终于憋出了那句好不容易想起来的高深中文：“孤陋寡闻。”
然后就这么高深莫测地走了。
莫罗：？
展馆的第一个房间主题是银河，向岚舟对此无动于衷，沈晏秋脑子也正乱着，两个人便不约而同亦步亦趋跟在队伍最后，
不过抬眼的某一瞬间，哪怕沈晏秋心乱如麻，还是被那强大的艺术表现力狠弹了一下心弦。
这个房间依旧是不规则的形状，因为是纯色设计，不好目测，但沈晏秋初步猜想，这应该是一个喇叭形的房间。
幽静的梵塔黑仿佛由天地收至鱼眼，又像从一点旋出太阴。
青沚没有选择直接在黑底铺洒星点，而是用了水。
一条条潮线在精心设计的熹微光线下若隐若现，一圈一圈，仿佛绕出一个巨大的磁盘，在由近及远的视线里沉钝地旋转。
沈晏秋上抬眼皮，凝视着让人连维度都难以区分的画面，突然想起他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观点——
人类为什么向往星空。
因为生命来自宇宙。
所以我们久行。
盼望着循此苦旅，以达繁星。
又想起他还很小时，不知什么机缘，与年幼的陆明宇聊起这个。
六岁都还差半年的陆明宇哪里有沈大少的忧郁天赋，听半天听的眼睛嘴巴一样圆，憋出一句，“难怪小文奶奶总是说她的朋友都去天上变成星星了，原来我们本来就是星星呀！”
旁边金雕玉琢的小瓷娃娃掀着漂亮的眸子含着很浅的笑望他须臾，几乎像个成熟的绅士道：“是的，人们终其一生，将奇迹般的生命归还。”
陆明宇自动过滤了听不懂的部分，于是脑子里还剩个“是的”，马上开开心心嚷起来：“看来你和我想的一样！”
年幼的沈晏秋笑着点了点头。
然而他心里很清楚，陆明宇的世界是向前的，人们顺应发展，变成了星星。
而自己的话是退后的，万物向死而生。
没有解释，却并不是觉得陆明宇听不懂，只是他又觉得，这两个东西其实是差不多的。
世界上大多数观点都是如此，在某个瞬间殊途同归，又在某个时刻背道而驰。
一切辩驳都在这样的矛盾里显的聊无意义，于是沉默成为最好的沟通方式。
……
青沚一直觉得，抽离当下是一种极为独特的状态，那是一个人最接近时空隧道的节点。
她看着四位客人，能很明显地察觉到，他们都被时间裹挟。
不管是清晰的回忆，还是无意识的放空和远盼，在这一刻，他们都碰到了流动的时间沙。
除了向岚舟。
她看着那位先生略微模糊的高挑身影踏实走着，老实说，她自己身处这样的环境也会下意识延展想象跟思考，但当她扭头看一眼向先生，所有的发散都能打住了。
向岚舟站在那里，就能极其有效地提醒人们：这只是一片土地。
青沚叹了口气，觉得向这样的人简直是有些新奇了。这么想着，收回目光，自顾自往房间深处走。
快要穿过这个房间时，青沚听见有人压低了声音喊自己，她侧过脸，看见张诸葛小跑过来：“我们等一下吧。”
青沚有些奇怪：“莫罗跟伦洛克斯都在前面。”
说完又想起来，“啊，是沈先生吗？”
张诸葛却耸了耸肩：“是向先生突然不走了。”
青沚挑起一边眉，她跟着张诸葛轻手轻脚往回走，果然遥遥看见向岚舟站在原地，并没感觉到她们的视线。
她看了半晌，倏然发现，向岚舟“脚下的土地”不见了。
像是有所感应，青沚徐徐调转视线，果然看见不远处一个静立的身影。
那道身影很漂亮，美的飘渺又凝重，染着作品倾注的色彩踽行。
青沚原先不明白，向岚舟怎么突然有状态了，此刻终于想通了。
沈晏秋成了作品的元素。
这和她的创作理念本身是不谋而合的，只是它的元素是光、是形状、是颜色、是空气……
然而这些元素对向岚舟是没用的，他眼里的光就是光，亮一点暗一点都不会带起回忆；他眼里的黑就是黑，沉一些淡一些也不会让他有所心悸。
可是当沈晏秋被加入，一切就不一样了。
那个身影行至鸦墨，他会感到空濛，
那个身影漫步苍冥，他也体会孤独。
沈晏秋一步一行，向岚舟如影随形。
于是魔术生效，天幕在他眼前，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