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所有人自然而然将目光放到向岚舟身上。
宽敞的礼堂会议室融合了当地传统元素，独特的雕纹显出一种古怪的神圣和压迫，正中央的会议桌前，向岚舟坐的板正，一张清冷无情相在这样的背景下，看着有股若隐若现的非人感。
青沚的展有入场门槛张诸葛是知道的，但他完全没想过一行人会有谁不通过。
因为从青沚开展以来，除了几个特别没礼貌的小孩儿，几乎没有任何一位客人被拒过。
退一万步讲，就算今天这个负责人要求突然提高了，那也不该拒向岚舟，全场谁被拒的都没理由拒他啊……
整个学习过程里向岚舟对作品的理解可谓是最精确的，后面的讨论里对作家其他作品的观点，他也是趋近标准答案。青沚本人如果在恐怕都要喊高山流水遇知音了，怎么这个负责人偏偏把人给拦了。
莫罗跟伦洛克斯耳朵里塞个翻译器还有些不敢确定，自己理解一遍，又让随从翻译再翻译一遍，一句话说出了花儿也还是最开始那个意思。
沈晏秋漆黑的眼定了定，尘光揉碎尽数沉敛于瞳仁深处，须臾，默然偏开。
他倒不至于久久出神，因为他大概能知道向岚舟为什么不被接受。
向岚舟对艺术作品很难有自己的感受。
哪怕是无聊与不解都没有。
他的理解与联想，来自于他广泛的知识储备和清晰的逻辑推理，但这位作者——叫青沚吧，她的展比起普通的视觉艺术呈现，更像一场魔术。
她考虑了很多，上到展馆选址的地区文化带给来客的感情底调，下到光线明暗牵动哪条心弦，才最终将具象物质以抽象感受在观者心中展开。
即使会在少数人那里产生偏差，她也没关系，魔术帽里最终拉出来的是兔子还是玫瑰她或许并不在意。
但你要是在台下把一切都看穿，内心毫无波澜的精准预判表演者下一步会干什么。
那魔术表演不就成马戏团猴子杂技了。
杂技起码还逗人笑笑吧，向岚舟从进来到出去是一点涟漪都没有。
这样的客人，总是引人误解的。
不过张诸葛自然是不了解那么多，他抄着那口盗版普通话苦口婆心和负责人沟通半晌无果，穷途末路，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想起家乡的习俗了。
于是一群人眼睁睁看着他解开手上的定制名表，轻轻磕到会议桌上。
负责人：“…………”
这当然是没有用的，张诸葛虽然被家里惯的蠢萌，也在长久的沉默里接受了残忍的现实，悻悻伸手想把表收回。
然而指节刚动了动，却听见偌大的会议室里又不大不小响了一声。
大家循声一望，古疆异纹的会议桌上俨然多了另外一块表。
向岚舟听出这声音的方向，虚虚握着记号笔的手倏然蹭了蹭笔杆，视线犹豫着游移到对面，而后缓缓上抬。
高阔的礼堂沉在半明半晦里，天光蒙着层浮尘漫洒而下，明明并不暗，却浸着一股若隐若现、滞缓昏沉的压抑，满室皆是低敛的静意。
浊光下，沈晏秋扔下表后便垂眼自顾自理着袖口，没什么表示，垂下的漆目衬着蒙尘晦光里泛着冷调灰度的哑白皮肤，每一眼都像以视网膜为胶片定格下的一个复古镜头。
直到那双冷寂矜贵的手停下动作，向岚舟的心脏才猛地一滞，视线被慌忙收回。
不知道为什么，在负责人拒绝他进入展馆时，他竟一瞬间有些怯于面对沈晏秋。
像什么最见不得人的隐疾被人曝光给爱人，纵使知道对方早已知晓，仍然狼狈不已。
另一边张诸葛一看有人跟团，马上自信了。莫罗跟伦洛克斯看这阵仗，对视两秒。
莫罗：我们也要给么……
伦洛克斯：不给多没面子，还以为咱舍不得！
莫罗看了一眼自己收藏的复古表。
泥煤啊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要不是说要来见Swallove他才不带出来……
算了，大不了到时候再私下找那负责人买回来。
两个老外自我攻略成功，于是礼堂内又是两声闷响。
这四块表可就不是一句价值不菲了的，老实说，他们也不是随时都会带这么高调的表，可今天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场合，大家好像都不约而同费了心思。
四块腕表样貌、格调、韵味各有千秋，万般迥异自成风貌，指针却牢牢同频，一下一下轻撩时间沙，缓缓镌刻着同步流逝的光阴。
一个个不是有价无市，就是有市无价。
负责人有些哭笑不得：“各位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先生。”他话音才落，另一个声音就紧接其后彬彬有礼地响起，“或许他也不是这个意思。”
负责人怔了一瞬，有些无奈嗤笑出声：“沈先生，我想您也误会了。”
“我十分相信即使难以体会，向先生也能够对作品本身保持尊重。但青小姐这次的作品与以往不同，向先生没有沉入体验，只有片面观察，恐怕是会不舒服的。”
一伙人这才再次打量方才调出来的展示图片——的却，如果不陷入联想跟感受，这些画面盯着看久了，头脑都有些犯昏。
而这还仅仅是图片而已，见到真正的实物空间，只怕会更加严重。
说来也稀奇，人类向来因为敏感受伤，青沚偏偏将感受作为人们自我保护的良药。
唯有人类，可受其庇护。
莫罗跟伦洛克斯听完耳机里的翻译，颇为感慨，一回头发现桌上只剩两块表了，那俩占了语言优势的背刺哥这会儿脸不红心不跳品着各自桌前那杯从进来就没动过的茶。
“……”
负责人看他们好笑，“门槛从来是双向的，是对艺术的保护，也是对客人的责任。”
莫罗跟伦洛克斯各自垂首扣着表，闻言忙不迭点头。
“不过也是我们没有解释清楚，或许即使有风险，我们也应该先听取向先生的意见。”负责人看向向岚舟，轻声问：“那么向先生，您觉得呢，去吗？”
向岚舟一双浅瞳下意识一偏。
还没把人框正呢，他突然发现沈晏秋给自己做了个口型。
唇线清锐，看着含温泛冷。
他的动作不明显，向岚舟却看懂了：
不要看我。
因为这句话他与自己说过不止一遍。
向岚舟，
不要看我。
不要猜忌我。
不要揣测我。
“你们还没进去呀？”
一群人在这儿僵持不下时，缺席的客人恰恰赶到了。
是个女声，沈晏秋下意识循声回望，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脊背一僵。
那是个奶奶年纪的女孩儿了，可她一点也不显老，看着也就三十几的样子，倘若第一眼没看清，只顾气质，几乎觉得她还是个少女。
但沈晏秋不会打晃看错，因为那张脸，他看过千千万万面——在沈翊平那个不为人知的阴暗“心脏”。
“青沚，来啦。”张诸葛是主，起身迎上去，将人请过来与众人做介绍。
青沚分别跟莫罗和伦洛克斯打过招呼，便将视线落到沈晏秋，和所有初次见到这个年轻人的人一样，她在正式认识前明媚笑道：“这个小朋友真是得天宠。”
也幸亏了这句夸赞，让沈晏秋提前收回了神，他望着眼前蓝发绕肩的美人，起身笑道：“青小姐也是。”
“谢谢。”她笑的更开心，与人握过手后问：“敢问贵姓。”
“免贵姓沈。”沈晏秋漆黑的瞳不动，隐隐爬上一些波动，“沈晏秋。”
然而对方只是点点头，“我叫青沚。”
沈晏秋眼里那些微妙的涟漪渐渐平复下去。
她对自己的名字没有反应，那就是说，近几年她并没有关心过沈翊平。
青沚已经跟向岚舟打完招呼，开始听负责人跟张诸葛转述刚刚的情况。
沈晏秋盯着那个背影微微虚了虚眼。
艺术家，他倒是没想到沈翊平会喜欢这样的女孩子。
不对，那种行为根本谈不上喜欢，沈晏秋想，沈翊平这样的人，是搭不上这样的情感的。
青沚听完了事情始末，又绕回向岚舟旁边仔细打量她。
她的气质实在很温柔明媚，这样的动作丝毫不让人觉得冒犯，像只小猫探出脑袋用水润的大眼睛喊着“人，你好”。
看了半晌，“小猫”收回了脑袋，笑道：“向先生真眼熟。”
张诸葛小声“芜”了一声——青沚眼神儿真好，他第一次见向岚舟可一点儿没把人跟Swallove挂上钩。
不过她却没顺着那个话题说下去，只垂眼淡淡笑了笑，或许是想多了，沈晏秋总觉得，向岚舟大概是长的不巧，像了某个青沚不大愿意回想的人。
青沚确实不太愿意回想，很快抬起头，只问：“那您去吗？”
向岚舟眼睫轻轻一颤，那瞬间，高中时那泉在他心里翻涌的清水突然再次淌回心间。
他以为它们早就在赶海的路上干涸不见，却原来是进入循环，只待重整旗鼓，再赶山水一程。
“要去的。”
爱秋秋这件事，不管多难，舟舟稍作休息，就又有无限勇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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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