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天蒙上一层灰蓝的雾霭。
许嘉树摘了眼镜长叹着按了好一会儿眼睛,感慨道:“这个环节总算结束了……”
头顶冷白的灯光垂落下来,光线平直又寡淡,他面前的白色岩板茶几上摆的乱七八糟,各种平板废纸充电器……
只有一块儿收拾出来,几份摊开叠放的资料静静搁置,纸张在冷白光的映照下,透着磨砂般冰冷生硬的肌理,边角锋利分明。
资料上密密麻麻的简介跟略显模糊的监控剪影堆在一起,被冷光衬得轮廓发沉,模糊的人影藏在纸面阴影里。
一只修匀的手将一张放大的彩印正面照压到其中一份资料上面,刚从打印机出来的纸还泛着烫,向岚舟没感觉一样按着,轻声念道:“柏尘青。”
许嘉树一听这个姓便挑起一边眉凑过去,“私生女?”
向岚舟眉心微蹙,瓷白的皮肤在冷灯下像泛着寒气,“林家我们递了几份请帖?”
他们递请帖并不是随意递的,是请了专门的参考先生。
有些是按人递,有些是按企业递,有些又是按族递。有些一大族只要一份主贴,有些家里微妙,为了省麻烦,会递几份主贴。
至于附贴,就是要由客家自己去斟酌,只是在给之前主人家也该有所考量,确定合适的数量。
“林家前段时间在闹分家,但又没分清楚,先生建议我们递两份主帖。”许嘉树坐回去,翻开备忘录,说,“除此之外,子辈孙辈和一些旁支附了八份附贴,总共是十份。”
十份,怎么也轮不到柏青尘。
向岚舟又看了半晌纸上那个端庄笑着的中年长发女孩儿,他指腹浅浅摩挲边角,眼尾忽然轻轻跳了跳——最近很流行这种发色吗。
画面上的女人浅蓝长发柔顺地贴着脖子,俨然是和那天那个小姑娘一样的发色。
向岚舟没来得及多作猜想,旁边许嘉树突然发现什么,“嚯!”
许嘉树:“陆明宇没来!”
这场晚宴最开始,大家都以为沈晏秋没来,那么陆明宇缺席倒也不足为奇,自然没什么人在意,但问题是,沈晏秋是来了的。
而且沈晏秋也不是头天才跟向岚舟要的请帖,陆明宇没道理不知道他要来。
许嘉树把备忘录往上滑了滑,“不应该啊,陆家将近二十份请帖呢,陆明宇跟沈氏关系那么好,附贴怎么也该轮到一份儿啊。”
说完他眸光一顿,被什么东西噎了一样扭头和向岚舟对视一眼。
许嘉树:“……”
许嘉树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我靠大小姐可以啊!沈家在分家?!”
向岚舟淡淡瞥了他一眼,许嘉树会意掌嘴,而后又赶紧凑过去瞪俩儿大眼睛八卦道:“这事儿你之前有听说过吗?他真跟沈翊平斗啊!?我去我看他不是现在还搁隔间办公室呆着呢么!”连平层办公室都没坐上呢。
向岚舟没做回应,他眸色凝着,出神的样子。白炽灯把人照的通透,天山一汪冰泉一般。
不过外人看来,他倒是向来一汪冰泉般清寒无澜。
只是没有人知道,水底到底是真的一片寂静,还是潜流暗湍。
“哥。”
冷光像一层薄霜似的覆在向岚舟身上。
肌肤被灯光映得过分清透,近乎泛出瓷釉般的冷调肌理。
没有半点温热血色,看着清冷又孤绝。
许嘉树撑着脸看他半晌,有些怅然,“你说你这幅样子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啊。”
许嘉树已经不是当年的兔眼,可当他专心地注视你时,却不知为何,仍然让人看到一只纯澈的、喜欢狐假虎威的小兔子。
向岚舟蓦然敛住眼底的怔忡。
“能想什么。”向岚舟轻咳一声,状似随意问他:“那天那批人还是没查到吗。”
沈晏秋昏倒那晚,帮了向岚舟的人。
许嘉树倒也不执着,耸耸肩,后撤身体拉开距离,“没。”
向岚舟朝他抬了抬眼,“一点都没有?”
许嘉树刚要回话,却突然意识到什么,即刻反应过来,点头。
一直跟着向岚舟,却从来没被发现过,现在又什么都查不到。
这很奇怪,但这样的奇怪,几乎是毫无疑问地指向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许嘉树:“是故先生。”
向岚舟没应声,垂了眼开始滑动鼠标,修匀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个键,他又问:“我们这个月回国,是不是忘记给故先生送花了。”
他们以前是每个月都会送的。
大家都说,故先生是将死之人。他这一生已经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只有花,他尚且会隔段时间收下一枝。
但是这个月回国事情很多,向岚舟跟许嘉树大抵都是忘记了的。
果然,许嘉树恍然“靠”了一声,但很快摆摆手,“姐应该给我们记着的。”
向岚舟淡淡应道:“嗯。”
恰好这时,门铃在响,许嘉树把手机熄屏扔到沙发,晃悠过去拉开门。
残阳早落尽了,天边只余淡淡的橘灰晕染,光线软得发虚。
门框内的男人肩宽腿长,被黄昏模糊了轮廓,像自一个遥远的故事中来。
许嘉树一手握着门把,微倾着身体,莫名其妙地,因为眼前这一幕有些愣神。
冷暖色调在这个小小的方框短兵相接,四下静悄悄的,世间都笼进这片温柔又昏沉的薄暮里。
“阿树!”小女孩可爱欢喜的声音突然刺进画面。
“是阿叔。”许嘉树倏然垂睫,意识回笼后,他再看季悯玉身上那股沉重的故事感,怎么看怎么命苦,于是笑道:“沈妤年你欺负你玉树临风叔了啊?给人整不嘻嘻了都。”
沈妤年把原本想递出去的盆栽收回来了,挎着一张小脸,“阿树乱讲。”
许嘉树注意到她手里的东西,弯了弯腰,“这什么?”
“不嘻嘻”本人看着那个弯下去的后脑勺,开口了,“新品种,实验室前两天才研究出来的。”
许嘉树看清了,果然是盆小植物。
生得玲珑娇小的,通体雾青晕霜,叶片圆润蜷成小巧盏状,表层覆着一层细软银绒,肌理通透如玉,茎干莹白半透。
整株圆滚滚蓬松可爱,泛着淡淡清润的柔光,孤静又软萌。
许嘉树直起身叉腰道:“整这么萌到时候还不是沈妤年一壶水就浇死了。”
沈妤年:“……”
季悯玉:“…………”
向岚舟也过来了,他没听见许嘉树的高情商发言,领了沈妤年进屋,问季悯玉:“季先生,进来坐坐吗。”
“算了。”季悯玉说。
许嘉树侧了侧身让开路,“坐坐呗,顺便吃晚饭,你一个人回去烧饭还制造新的碳排放。”
季悯玉看了他一眼,突然淡淡笑了笑,说:
“不约。”
许嘉树:“…………”
须臾,向岚舟果然听见大门砰的一声,也不知道是被季悯玉推上的,还是许嘉树拉上的。
向岚舟:“……”
虽然很不想明说,但他还是没忍住对许嘉树真诚发问:“我不会让沈妤年吃外卖的。他走了我们是摆着这一桌东西喊保姆来做饭吗?”
顿了顿,说了句更狠的:“还是说你要吃我弄的。”
许嘉树细节后撤一步。
原本在摆弄小盆栽的沈妤年闻言浑身一震,汗颜回首,“我去把小蛇求回来。”
****
十月底的时候,秋风愈发凛冽,秋意一层层沉到底。天光总是淡淡的,蒙着一层灰蒙的薄翳。
草木渐渐褪尽余绿,枝头落木萧萧,风卷着枯叶在街边轻旋。
空气里浸着入骨的寒意,带着凛冬将至的肃静,晨昏凉意更重。
沈晏秋的生日宴早就开始筹办,这两天也在递请帖了。
这些事向来是沈翊平说了算,除了几个自己找来表达参加意向的私交,他一般不会自己给帖子。
一号那天,张诸葛带了两个国外的客户一起落地C国。
三个人又请了几个在C国的熟人,说是包了一个艺术家的展,一起去逛一逛。
意外又不意外的,沈晏秋也在邀请之例。
展馆在外省,林森安排了行程,一号早准时给他家沈总完完整整打包了过去。
南疆深秋末,风已经是冬天的味道了。
张诸葛在当地包了一家酒店,不过沈晏秋一号早才来,估计晚上就要走。倒是没机会住了,只在里面随便转了两圈。
白墙素瓦绕着回折木廊,雕花窗棂映着浅淡天光,青石板铺就的曲径蜿蜒入园,墙角植了几丛常绿灌木,散落着置石与细草。
他兴致倒好,又或许是实在无聊,一个人将异地的风景看了又看,抱着手,微仰着头,在这旷远辽阔的天地间,像传说中的世界树下,枯萎的一只飞鸟魂。
几片胡杨叶飞旋转到皮鞋边,触地后又时不时被轻风带着悄悄一动。
“沈先生。”
昏沉光线里那截冷白哑光的脖颈微不可察一僵,沈晏秋敛去眸间漫散的空茫,很淡地笑着,侧了侧脸,“向先生。”
向岚舟会来,他倒早就猜到了,毕竟上次有过前车之鉴,沈晏秋也不觉得张诸葛和自己有什么交情,会无缘无故来约自己看艺术展。
反正这段时间向岚舟每天都在各种刷存在,他都快被练脱敏了,也无所谓他来不来了。
向岚舟看了一眼对方修长骨感的手,长睫压了压,问:“你站了很久,不冷么。”
沈晏秋鼻尖溢出一点笑意,“这么看向先生也站了很久。”
他温声反问:“不冷么。”
问完收回视线,淡笑着又道:“没必要。”
而后垂下头笑着浅浅叹出一口气,足下轻退,踏着这一地深秋,缓步离开。
**
与张诸葛一起来的两位外国客人,一位姓Lennox,另一位姓Moreau。
都是沈晏秋早有交集的人,C国这边,除了沈晏秋跟向岚舟,张诸葛似乎还请了其他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久未到场。
他们等了一段时间,最后在和那边进行联系交涉后,决定先走一步。
酒店离展馆倒是很近,这个展览很特殊,它的场地本身就是展出品,主题是宇宙。
展馆作者以独有的艺术哲思解构宇宙,将浩瀚星河揉作纯色颜料,把密闭房间当作具象画布,用色彩铺陈宇宙的肌理,以空间承载星际的无垠。
她利用色系制造视觉陷阱,营造天体印象。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不是要人们看到宇宙,她要人们感受宇宙。
她不想、也无法创造宏大的深空,但她制造感受。
真正的艺术家往往是会有自己的创作理念的,他们人生的大部分作品都会受到自己的理念所指导。
而这位作者的理念就是:世界上的东西本身是物质的,但由于意识的主观性,人所接触到的物质最终都会变的不那么“纯物质”,而她的艺术创造感觉,也就间接地创造了人们接收的那部分物质。
实现某种意义上的造物。
比如她之前的另一个作品,叫海洋,而作品本身却是几只蝴蝶。
当时她就是利用了光线带来的神秘感、选址环境带来的自由感、玻璃瓶造型的诡异感等等其它或微乎其微或蔚为大观的元素,一寸一寸计算人们的心理,一点一点叠加人们的感觉,最终创造出人们看见海洋时的普遍感受。
进入展厅之前,一行人必须进行相应学习,在确定有了一定了解后,就自己的想法向讲解员提问或讨论,最后才能进入展厅。
整个环节都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在确认一群人已经结束发言后,现场的负责人突然打了个“稍等”手势。
他与旁边的助手耳语几句,须臾,小助手走到会议桌的一边,最终在向岚舟身旁站立。
“这位先生,很抱歉,或许您并不能进入展厅。”
不开玩笑俩人的进度条堪比流量下载……????但是很快就要开始开WiFi了(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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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