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四合，飞机穿行在高空。
远方灯火遥遥而来，擦过漆黑的眼底，恍若流星曳尾而过，一瞬绚烂，一瞬消散。
私飞内部跟普通平层房差不多，这会儿只开了昏暗融合的灯带，哑光岩板餐桌整块无缝铺展，沉静地卧在窗边夜色里。
沈晏秋静坐在靠窗一侧，西装绷紧脊背，利落挺拔的肩背棱角分明。
沙发上两个被告知自己随意就好的空姐端端正正坐着，时不时抬眸往男人的方向递去一眼。
这位先生从登机后便什么也没要，也不休息，就静静地坐在那儿，她们不傻，知道他一定是想着些什么，可出于职业素养，又只好冒着落地就停飞的风险忐忑不安地仔细询问。
本来都准备好了讨对方一声烦就作罢，却不料他只是浅浅笑了笑，温声请她们在沙发坐，不用管他。
空姐：好惊天地泣鬼神的脾气……
沈晏秋听不见空姐的os，他低垂着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万米高空之下，世界融成雾霭漫漫，百态世事彼此浑涣。
他看了半晌，墨瞳骤然抬了抬，这个温控区域的温度调的有些低，轻搭在桌上的指此刻犯着僵，他微微蜷了蜷手，须臾，起身往休息区去了。
同一时刻，南疆的旅店内，沸水翻涌，白雾袅袅升腾盘旋，光线被雾气打散。张诸葛在这样热烈的气氛里咔咔几声翘开几瓶啤酒，往几个人桌前重重一磕：“什么九子夺嫡、龙凤吉祥，来中国还得吃火锅烧烤！”
莫罗拿起啤酒朝向岚舟扬了扬，“向先生，我真得给您道个歉，我实在没想到你就是小燕，我要是知道的话我是打死都不会信伦洛克斯的鬼话的。”
小燕就是Swallove，因为大家始终怀疑这个英文名是拼写错误，所以常常直接将其理解为Swallow，不过莫罗现在倒是另有猜测了。
伦洛克斯一挑眉：“Hades你这就有点不讲义气了……”
莫罗抓狂：“我他妈说了别叫我Hades了我乱取的啊！”
张诸葛看热闹不嫌事大：“Hades怎么了，之前不是最喜欢Persephone了？”
莫罗：“滚啊啊啊！”
他几年前听说了故先生这么个人，又了解了“云锁”的事，毅然加入这场“人性接力”，因为大家都是化名，他就随便翻了个Hades来用。
结果有一次的接头人刚好叫“Persephone”。
他觉得有意思，此后便常和他一起行动，也简单聊过天，两个人可谓高山流水遇知音。他本来以为取“Persephone”这个名字的会是哪个御姐女强千金，谁知道是个大老爷们儿啊！
“好了都不要贫了，”青沚美美趁几个人插科打诨捞完好菜，将漏勺放回去道：“赶紧说正事，没看我们盗版小燕忙着呢么？”
盗版小燕也是Swallove，原因依旧是拼写。
词典里没有的东西就是拿来大家肆意玩儿的——知道Swallove这个名字的人始终贯彻此原则。
“是哦是哦，”莫罗想起要捞菜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苦哈哈自己再下一盘，纹理层次分明的优质肥牛缓缓浸入翻滚浓汤，绯红肌理遇热收卷，肥瘦相间的纹路次第化开，乳白油脂融在沸汤里，“怎么讲呢，M国说他们愿意尽全力为孩子们提供帮助啊……”
“云锁”取自云锁神域，是奥林匹斯山的别称。
它处于一片遥远的大洋，而究竟是哪块大洋呢？
不知道。
是的，并没有人知道，云锁到底在哪里。就像没有人知道，那群从上世纪开始断断续续出现在顶层社会一时风云又迅速消失的“及时雨”们，究竟都来自哪里。
有人说，那是一块未被发掘的神秘之境，也有人说，那是深海下的另一层海面。
至于真相如何，起码暂时是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
“我怎么老觉得他们这个帮助不太对劲啊，”莫罗抓抓头发，“什么叫‘因不确定性过强建议暂时群居，愿意在境内腾出土地供其生活并提供物资保障’啊？”
伦洛克斯附和道：“我听着总感觉像第二个云锁。”
不确定的语气，不着调的猜想。
莫罗突然觉得人和人的参差有时候真的难以想象。
这样严肃的事情，如果此刻在这里围坐的是他们白手起家的祖宗们，那必然是个个正襟危坐、气质渗人，犀利的目光一扫，嘴角一压，手再那么往桌上一点，张口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方案理由推理后路条条清晰。
想完他不由有些感慨——泥煤啊，他十四岁那年开车撞那个要娶他姐姐的死渣狗把家里老父亲气半死第二天跪着求他爹不要把他送去C国管理最严格的寄宿制学校的时候，哪里想过自己以后会跟人聊这些……
青沚：“那并不是一个可信的国家。”
虽然这样有些儿戏，但他们想不明白利弊，还不会借前车之鉴吗？
“孩子们绝对不可以放在一起。”这第二轮向岚舟到现在为止一口东西都没吃，除了开头简单的自我介绍和情况说明，他几乎可以算什么动作都没有，“只要他们在一起，那就是作为云锁的标志存在。对别人是，对他们自己也是。”
莫罗哈出一口气：“但是现在聚群管理的意见半数以上啊，很多国家没有歪心思也有顾虑……”
向岚舟：“然而所有的顾虑都是在被歪心思利用。”
“那与歪心思又有什么区别呢。”
餐桌上沉默半晌，张诸葛松开抿紧的唇，望向向岚舟，“但顾虑是必然不可能被打消的，如果我们一直不肯让步，又该怎么办才好？”
向岚舟没有犹豫：“让他们生出更大的顾虑。”
四个人眸子蓦然一抬。
***
啪嗒——
玄关处的暗灯被打开，沈晏秋刚低身想换鞋，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很浅，但不知为何，却“吵”的沈晏秋心里好烦，烦到几乎有些精疲力尽，恨不得转身摔门而出。
灯太暗了，是先前特意换的，光与影在男人身上分不明晰，各占着半壁江山静静对峙。
他借着动作闭了闭眼，又深吸几口气，终于还算正常地抬起脸，轻轻笑着柔声道：“还没睡？”
沈易山有些无奈的声音传来：“你妈妈就是喝咖啡喝晚了……”
“嗯，”沈晏秋垂了眼，自顾自换完鞋，又松着纽扣往楼梯走，他现在太累了，不想看，也不想猜。于是只是说：“实在睡不着玩一玩也好，明天要记得补觉，明天早上去看沈故，太累的话不去也没关系。”
林清阮没有出声，大概率是哭过了。
沈晏秋意识到这一点，胸口的呼吸凝滞两秒，他觉得自己该安慰安慰她，该与她说没关系，道别担心。
但他还是走了。
***
“我说你们能不能懂点事儿啊，就非得今晚走？”张诸葛第二次立在广漠长风中时，实在有些忍不住吐槽：“资本家的钱就不是钱吗？”
向岚舟要飞云城。
其实他和沈晏秋一人飞一趟是必然的，他有事不可能跟人一起走，而剩下的人里又只有他走云城。
不管是不是今晚走，都一个结果。
不过张诸葛说笑，他也没当真，随口道：“把你的钱放出去流转流转才好。”
张诸葛笑了：“真转的出去倒好了，搞来搞去也就是流到别的资本家手里。”
这话是真的。
钱是流动性最强的东西，但从某个角度看，又几乎像是静止的。
几个人没再多聊，各自又是一番道别，向岚舟便上了飞机。
只是相比起面对沈晏秋的做作客套，他们之间却像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可能因为虽然是没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却也是这么长时间来，有着共同信念和秘密的伙伴吧。
这架私飞和沈晏秋那架没什么区别，向岚舟冷着脸打发了空姐，自己坐到了餐桌。
他偏着头，将视线垂落万米高空。
他并不是一个懂得欣赏的人，却希望沈晏秋眼里闪烁过的光，能在自己的瞳孔掠过。
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五点，灯还亮着，向岚舟推开门，就见客厅地毯上躺一个大的，沙发上躺一个小的。
电脑上的Game Over显示已久，虽然开了暖气，但他还是到楼上取了两床毯子给这俩二百五盖上。
熄了大厅灯回卧室随便冲了个澡，刚裹着一身氤氲踏出独立卫浴，手机便来了消息。
没来得及看的信息很多，最新一条是陆明宇的，说沈晏秋今天早上六七点要去医院看沈故。
沈家那个前段时间刚醒的植物人。
不过这个消息他倒是很早就知道了，只是不确定沈晏秋是具体打算什么时候去。
简单回了消息，他又看了眼时间，不再耽搁，吹好头发换上衣服，便取了车钥匙往陆明宇发来的地址去。
沈故躺的是私人医院，但这两天来访的人很多，对进出管控倒也没有很严，所以向岚舟很容易就进去了。
或许也正因为这样，沈晏秋才想着赶个早免得碰到其他人麻烦。
他随便买了些礼物，从停车库出来时倒是碰到了另一个熟人。
“姜姐。”向岚舟左右睨了两眼，没见有人，才喊了那人一声。
女人闻声回头，是姜钰。
“向先生。”姜钰笑了笑，停下动作等了她一下，向岚舟几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的瞬间，姜钰低声问了一句：“见到大家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