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世,五岭山之上,夜风从山顶灌下来,庭院里的竹叶被风吹得乱舞。皓泞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攥着那封泛黄的信,指节泛白。她的眼眶依旧泛着红,泪早已干涸。从她决定为母后复仇的那一刻起,她就告诉自己,不再为任何事落泪,可此刻,她的眼眶还是忍不住地泛起阵阵酸意。
“父……父尊。”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生涩得像是第一次学舌。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鼻梁高挺的男人,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她从小对魔界的气息没有排斥,为什么她修行时总觉得体内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难怪我身上一丝魔息没有。”
她将声音放得极轻,如淅淅沥沥的雨声。
“原来竟是母后生下我时,给我隐去了。”
轩澈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喉结滚了一下。倾芍的音容,她的鼻唇,和她母后一模一样。
“你母后……”
还未等他说完,皓泞的手指掐进了掌心。她想起甫月宫里那些难眠的夜晚,想起皓岳那张温和到虚伪的脸,她猛地抬起头,眼里又一次泛起了泪光,是恨,她紧咬着下唇,缓了半天,艰难开口。
“父尊,母后的死因我知道,是皓岳天君杀的。”
轩澈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不相信,不相信曾经的挚友会变成一个杀人的恶魔,当年他爱倾芍爱得死去活来,又怎么忍心杀了她?
他依靠在一旁的墙壁上,仰头看向屋顶,泪沿着他的下颌滴落在他手背上,曾经皓岳在月垠海畔救过他一命,当时的他和倾芍吵了一架,来至月垠海畔同皓岳散心,一不留神,竟不慎落水,皓月毅然跳下海中救下他,那时的他还未曾见过倾芍,是个心地纯良的少年郎,只是不知怎的,竟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他……”
皓泞将那封信件攥得更紧,还未等他说完,出言打断他。
“父尊,他不只杀了母后,还杀了阿兄。”
“是我此前在天界,亲耳听到的。”
轩澈骤然怔住,沉默了很久。夜风又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两晃。他想起那日在赤霄殿,玄凌对他说“倘若本尊告诉你,轩烨还在世呢”,想起自己当时嗤之以鼻,就是不肯信。
“竟是是皓岳,他杀了你阿兄,栽赃给玄凌。”
皓泞瞥了眼一旁的玄澈,唇角冒出一声冷哼。
“原来他欠我的,比我想的还多。”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缓缓松开手,指尖的白印渐退。
“既然他不是我的亲生父尊,那我更不用顾及什么了。”
“自今日起,我便叫轩泞,那皓字,沾染了太多的罪孽。”
轩澈看着女儿的背影,没有说话。她的背挺得笔直,和她母后当年一般无二。
皓泞回头看他,语气比方才平静了几分,但音色仍微微打着颤。
“父尊,你要找的九阳草,在山顶,这庭院是我临时落脚的地方,你若不嫌弃,偏殿还空着。”
轩澈微微颔首,去了偏殿。
夜色渐深,偏殿的烛火已熄。皓泞躺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那封信。她闭上眼,母后模糊的影子在她脑海里浮现。她记不清母后的脸了,但她记得那件月影沙的外袍。母后走的那天,把这件外袍披在她身上,说“泞儿乖,母后很快就回来”。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今天她终于知道,母后没有骗她,,母后确实想回来,只是回不来了。
她伴着枕边的那片湿润,渐渐合上双眸。
三个时辰过后,金乌东升,翌日,太元宫内,雀鸟啼鸣,将玄凌吵醒。
蚀影兽已从赤霄魔界回来,它来至外殿之时,玄凌已坐在外殿翻看医书。它无声地落在案角,低声禀报。
“轩澈不在赤霄殿,他设了结界,但殿内空无一人。”
玄凌未曾抬眸,翻书的手指停了一瞬。
“知道了,下去吧。”
待蚀影兽走后,他放下医书,沉思片刻,抬手召来云晏。
“去请皓岳天君,就说本尊想与他手谈一局。”
云晏领命而去,不多时,皓岳便踏入了太元宫的外殿。他今日穿了一身暗金长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笑。
“帝尊今日怎的有雅兴下棋?”
皓岳在玄凌对面落座,自然而然地拈起一枚黑子。
玄凌未曾应他,只是抬手示意他先行。两人在棋盘上落了数子,一时殿内只有棋子叩在棋盘上的轻响。玄凌执白,落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似闲庭信步。皓岳执黑,看似从容,但他落子的速度比平日略快了几分。
玄凌摩挲着手上的棋子,观望棋局片刻后,轻轻落下,忽然开口,语气淡然。
“天君可读过凡世的一篇文章?”
“名曰《郑伯克段于鄢》。”
他话音刚落,皓岳猛地颤了下眉头,拈棋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被玄凌的余光瞥到。
“臣未曾读过。”
皓岳将黑子落下,喉结微动。
“帝尊怎的忽然提起这个?”
“无事,只是忽然想起来,这文章写得极好,说的是一个弟弟野心太大,哥哥一直在等他自取灭亡。”
他抬起双眸,直勾勾地盯着皓岳的眼眸。
“天君以为如何?”
皓岳并未回他,俯首观望着棋局,唇角微颤了一下,他的手悬在棋盘上,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里落了。玄凌方才那一子,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棋盘上的困局,和此刻他的处境,如出一辙。
“在下输了。”
皓岳放下黑子,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帝尊棋力精湛,在下自愧不如。”
他转身而去,玄凌并未起身相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将手中那枚还没落下的白子放回棋篓。他知道皓岳听懂了。
皓岳回到凌霄殿时,袖中的手指还在微微打着颤。他来到外殿,独自一人在书案前坐了很久。殿门忽然被推开,皓珉大步走了进来。
“父君,您怎的去了太元宫?”
“与帝尊对弈罢了。”
皓岳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那幅吊儿郎当的样子,白他一眼。
“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您。”
皓珉在书案旁坐下,随手拿起案角一本书卷翻阅。那是一卷关于易容之术的古籍,扉页已经泛黄,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他正要合上,目光却扫到了书页边缘的一行小字。那行字是皓岳的笔迹,墨迹已经旧得褪了色。上面写着:“易容于皓珉,推孟妤下往生台。”
皓珉的手指僵在书页上,他将那行小字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他的音色止不住地打着颤,仰首望向屋顶,盯着那牡丹穹顶望了许久,方才开口。
“父君,这是什么?”
皓岳抬起头,看见儿子手里那卷书,脸色骤变。他伸手去夺,被皓珉侧身避开。
“易容于皓珉,推孟妤下往生台。”
皓珉将那段话念了出来,每念一个字,喉尖处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你……易容成我的样子,把她推下了往生台?”
皓岳沉下头,只字未言。
皓珉站起来,眼瞳挣得似黑葡,手中紧攥着那书卷,撕破一角,指节泛起白。
“为什么!”
“为你!”
皓岳瞪向他,嘶吼一声,身子朝他前倾一瞬。
“她只是一个寻常上尊,没有家世,你二人门不当户不对,她给你带来不了任何托举,我这么做,是为你好!”
“为我好?”
皓珉冷哼一声,眉头蹙成一团,天青色的外袍袖口处被他攥得不成样子,唇角牵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毁了我,还说是为我好?”
“你放肆!”
皓岳拍案而起,手掌通红,震得一旁的茶盏掉落地下,碎成三半,脸上显出怒意。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你阿兄已经不在了,你是天界少主,未来的天君,孟妤配不上你,我替你做这个决定,有什么错!”
皓珉怒视着着他,向前一步,下唇咬得泛紫。
“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
他转身奔向门外,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你是怕她知道你做的事,你是怕我娶了她,总有一天会站在她那边。”
他推开门,拿着那书卷,朝安华殿奔去。
安华殿外,宴席早已散去,孟妤相看完那些男仙之后,被云晏遣了回去。孟妤正坐在殿内的石阶上,低头揉着被酒气熏得发胀的额角。
殿门被推开,她抬起头,看见皓珉站在门口,眼眶是红的,手里攥着一卷书。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随即起身,却依然未给他好脸色。
“你这幅样子,可是被哪家姑娘给拒了,心里不畅快?”
皓珉未曾计较,走到她面前,将那卷书递给她。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指着那一行字。孟妤低头看去,整个人乍然僵住一瞬,瘫坐回石阶之上。
易容于皓珉,推孟妤下往生台。
原来不是他。
她一直以为是他亲手将她推下去的,这三万年来,她每次看见他,都会想起冰冷的砖石擦过肩膀的感觉,她恨他,恨他明明救了她却又背叛她,恨他对她若即若离却从不肯解释,她起身走到他面前,紧盯着他,唇角微颤。
“你……你当年为什么不解释?”
皓珉喉结微动,盯着她看了许久。
“我不知道是他做的。”
“难怪你当年不辞而别,离我而去。”
孟妤看着他红透的眼眶,忽然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冰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抬首望着她,眼角的湿润未褪。她见他如今这幅样子,唇角微颤,声音里终于没有了针尖和麦芒。
“既然不是你做的,你哭什么。”
皓珉未曾再言,只是反手将她的手握住。两个人在安华殿的石阶上并肩坐着,就像三万年前在凡世,她受了伤,他守在她身旁,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黄昏。
金乌落,婵桂升,繁星渐渐透过云层探出头来,照在吉娑树的树叶上。太元宫内,吉娑树下,玄凌提着巳戈剑站在那里,月光洒在他那素色外袍上,那外袍骤然迸出一层淡淡的七彩虹光,远处望去,他似是披了漫天彩霞。
吉娑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红衣衬得她脸色红润,手里的剑懒洋洋地垂着。自从若柯芬池那日被禁了足之后,她便一直没给玄凌好脸色看。玄凌倒也不计较,用剑脊轻轻点了一下她的手腕。
“专注。”
吉娑白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改。
“我很专注了。”
玄凌蹙起眉头,再次用剑脊轻点她的手腕,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手腕抬高三寸,剑尖下压。”
吉娑没吭声,虽暗自不服,但还是照着他的话调整了剑势,只是依旧未曾抬眸看他一眼。
“你今日心不在剑上。”
玄凌停下剑势,侧首瞥她一眼,目光落至她高挺的鼻尖上。
“若柯芬池的事,还记着?”
“谁记着了?”
吉娑终于抬眸瞥他一眼,脸颊微鼓,双手抱胸,将头侧向一边,开始耍起小性儿。
“我就是不想练了。”
“不想练也得练。”
玄凌瞪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逼迫。
吉娑回瞪了他一眼,把剑往地上一搁,转身而去。走出几步又突然回首,冲他喊了一声“冷冰山”后,头也不回地奔回了寝殿。
他看着她渐渐离去的身影,俯首瞥了眼她方才扔到地下的剑,弯腰将其拾起,抬手拭去上面的灰尘,剑柄上还带着她的手温。他盯着这柄剑出神许久,他不知为何,见她冲自己使着小性儿,竟在想明日该如何哄她。他眼睑随着眉峰和唇角微微一颤,将剑放到一边收好,转身回了寝殿歇下。
今夜的风不似往日一般凉爽,吹到人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热气。凡世五岭山之上,热气尤甚,炎夏未过。
轩澈站在山顶,手里握着那株刚刚采下的九阳草。草叶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金光,似是一团还没熄灭的火焰。他将其小心地收入怀中,望向渐渐亮起来的天际。轩泞还在山腰的庭院中熟睡,他转身往山下走去,脚步比来时轻了几分。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他终于不再是独自在走了,至少……他找到了女儿。
呜呜呜吉娑生本尊气了,咋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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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她生气不理帝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