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静了刹那。
郑安茫然道：“什……什么？！”又转为震惊，“灵鹿怎能投胎成人？”
灵兽就是灵兽，就算死了投胎那也是畜生道。修个五、六世都未必能修成人道，更何况以时间推算，就算柳微青是灵鹿转世，也不可能短短两世就能修成。
澜源神色晦暗难辨，低声呢喃道：“当年在殿下宫中杀死它时，我也不知他竟是秘境深潭中所长出的灵物。天帝藏得紧，如果不是此前玉的爆发，露了气息，谁又能想到呢？。”
真相砸得人措手不及。
柳微青脑海混成一团浆糊，却丝丝缕缕汇聚成形。困扰他多年的梦魇被唤醒，原本的模糊褪去，那双赤红带着怨恨的双眸清晰可辨。利齿尖利，死命咬着他的咽喉，无论他怎么挣扎就是不松口，脖颈撕裂，吸入的空气从断裂的咽喉散出，生命流逝，挣扎变得细微，直到风声寂灭。
唯有一双冰冷红眸，扎根在他记忆深处。
另一边，神火潭中。
最为震惊的当属南遥，甚至皮肉的疼痛都被暂时压过。他怔怔伫立火中，满脑子都是，柳微青是他养过的鹿，柳微青是他养过的鹿。柳微青是他养过的鹿！
那只稀有的九色鹿？他恍惚抬眸，那双干净灵动眼睛，却有熟悉感，可任他怎么想，都不会套到灵鹿身上。
“我初见他时，也觉荒诞不可思议。”澜源低低一笑，“故而亲自去探查。而天帝早知它身份，却刻意将它送到你身边，南遥，数千本命簿，你独独斩了他的，就从未怀疑过？”
“换言之，你此番被贬下凡，焉知不是对方故意为之。”
南遥本就被神火焚得神魂动荡、思绪错乱，此刻更是被他的话语牵着沉沦，心神巨震。体内灵力、焰火梗冲直撞，封灵环在灼烧下嗡鸣不止想逃离烈焰，却因恪守职责，尽职尽责保护主人身体，环身颤颤，已然不堪重负。
“南遥！别听他胡说！”柳微青猛然出声，为了脱离肉身控制而发出的声音，嘶哑颤抖，却极力唤醒失神的少年，“他最擅长挑拨离间、煽动人心！不得为真！”
郑安也叫道：“是啊南遥，你先稳住，切莫被他带跑。”
澜源眸光蓦然变冷，落在柳微青身上，语气森然：“柳微青，我先前明明警告过你。”
“若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后果，砍手、剜心、喂狗！”
“难不成，忘了？”
他脚步一转缓步靠近，压迫感层层递进，让人胆颤。
可下一瞬，他忽而敛了戾气，又恢复那副温润浅笑，轻叹道：“小友啊，你几时能听小仙的劝解呢。”
他这幅反复无常、喜怒切换的模样让人完全猜不出下一步会做什么。
见澜源靠近柳微青，南遥急促呼吸，停了一瞬，反应过来。开始挣扎，但那火焰像长了手死死按住他，不让他离开分毫。
“澜源！我听你的，别碰他！你不就是想要这副灵力之躯吗？！给你就是！”
灵环一解，得灵力容器者，天地之间便再无对手，若是刚才澜源那句做天道有几分空话的含量，可得了这副身体，那可就是将空话落实。
“哦？”澜源脚步一顿，侧头瞟了他一眼，展颜一笑，神情温和，吐出的话却冷冰冰，“诚然，这确实是我目的之一。可不知为何，此刻从你口中说出，我竟半分愉悦也无。”
他不再看南遥，目光重新落回柳微青身上，眸底闪烁着斟酌、冰冷的光，似在细细挑选，该以何种刑罚，惩戒此人。
柳微青道：“你杀了我他会发疯的。”
玄兔却道：“杀你？太轻巧了吧，你的罪恶需慢慢洗脱。”
南遥吼道：“你已经杀过他一次了，还想怎样！”
话音未落！一抹猩红妖光掠出。
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就算有反应，谁也无法阻止。
噗嗤！！一声，鲜血喷溅四射，温热血珠洒了乞乐之半张脸，温热黏腻，刺目猩红。
银光落地，清脆叮当响划破静空。
下一秒，一截完整的手随着惯性滚落在地。
断口平整利落，血肉翻卷，鲜血喷涌！
“啊！！！！！！”
惨叫脱口而出。
柳微青浑身剧烈痉挛颤抖，整个人蜷缩砸落地面，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哆嗦。冷汗瞬间浸透衣衫，极致的疼痛让他痛得发不出声，唇瓣被咬得血肉模糊，任由猩红血色浸染蓝衣，大片大片晕染开刺目的鲜红。
四周空气沉静，只有他偶尔忍不住泄出的闷哼。
郑安僵在原地，双目充血死死盯着那截断手，失声爆发出一声怒啸：“玄兔！你疯了！！”
随着怒吼，重伤沉寂许久的齐礼，此刻终于悠悠转醒。可视线触及地面那截断腕、以及蜷缩血泊之中的柳微青时，瞳孔剧烈震颤，瞬间清醒。
南遥瞳孔赤红，他怒吼着，疯狂挣扎。一寸一寸将自己的腿抬起，脚连着腿骨陷于火焰之中，膝盖的断裂处疯狂长出新的骨肉，青筋暴起浑身颤抖，新长出的腿脚还没踏出去一步再次被火焰包围。
他失了神智，不管不顾，一遍遍的重复，想往潭边靠近，却都是徒劳，一度濒临崩溃。
澜源敛袖退后，怕那血迹沾弄自己的白衣，轻飘飘道：“断只手而已死不了，教训罢了。
他垂眸看向躺在地上的封灵环，一脚踢入神火潭。
“留他一命还有用。”澜源淡淡扫过血泊里颤抖的柳微青，如同看垃圾。
“是。”乞乐之垂首。
就在此时，一处岩壁渗出黑气，撕开一道幽深漆黑的裂缝，浓稠黑雾翻涌倾泻而出，待黑气散了些，数名妖族躬身抬着一架青竹轿辇，缓缓踏出黑暗。
轿辇中央，瘫坐着一道人影。那人蓬头垢面、气息孱弱，双目空洞呆滞，毫无神采。
众人辨认良久，才骇然发觉，这是失踪许久的北武大帝。
郑安讷讷道：“帝……帝君！”
他此刻模样，再无当年的威严。四肢全被斩断，被硬生生塑成圆钝畸形的模样，只剩一颗头颅孤零零留在躯体上，像一个圆滚滚的瓦瓮，苟延残喘，痴傻无神。
北武掌管北方上万年，与天神同时代的上古神明，竟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郑安心口发堵。齐礼单手撑地，勉强撑起身体。
柳微青颤抖的身体渐渐平缓。断腕伤口处，细密金色灵光层层覆落，强行止住喷涌的鲜血，这不是南遥的灵力。
下一瞬，他单腿撑地，踉跄着缓缓站直身形。单薄蓝衣染遍血色，狼狈不堪，却突兀撑起一身凛然肃杀。
一道沉重、肃穆的声音从他体内发出：“区区兔精，竟将三界搅得不得安宁！”
发带散落，一头墨色长发垂落肩头，衬得本就白皙的面颊愈发惨白。柳微青缓缓抬眸，原本温润澄澈的眼眸彻底变了。一对瞳孔亮得惊人，灼灼烈烈，杀意与怒火，死死锁定澜源！
刺目金灵从他体内全部爆发！天神之力席卷四方，几个小妖顿时灰飞烟灭，余波横扫，郑安与齐礼均被掀飞出去。
澜源立身风暴中央，抬手凝起结界，挡下所有冲击。他非但不惧，眼底反而燃起极致的亢奋与狂热，仿佛终于逼出了想要的结果，达成目的。
他抬手，凌空一抛！
血玉剑悬在空中，剑刃对准柳微青，剑身剧烈震颤，剑鸣铮铮，隐隐呼应着柳微青体内深藏玉剑，它雀跃不止，渴望合体归一。
澜源侧首对北武道：“剩下的就看你了。”
北武虽痴傻，却格外听澜源的话，愣愣地点了头。
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想要血玉与玉合体，必须用金灵，这就是他为什么劫走北武，而北武孤傲目空，怎会听他差遣，那只好将对方变成不得不听的地步。
可玉一旦离体，柳微青，必死无疑。
金灵在掌心汇聚，凝成一柄通透金纹长剑。由玉主导柳微青的身体，不知道轻盈了多少倍，他只是脚尖轻点了几下。
下一秒，出现在澜源身后。
半空血玉剑瞬间拦截相撞，金铁交击星火四溅两人极速交手，招招狠戾，剑意纵横。
剧烈缠斗之下，哪是柳微青的**凡胎能承受的，他浑身经脉寸寸崩裂，刚止住血的断腕再度撕裂，滚烫鲜红血色顺着断口不断滴落，暗沉的血色上，再度覆盖新鲜血迹。
南遥双眼酸胀通红，视线模糊，喉间像是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柳微青步步凋零，喉咙深处溢出破碎低沉的呜咽，如同濒临绝境的小兽，无助又绝望。
下一瞬，血玉剑有北武加持，成功压制金剑攻势。北武眼珠微微滚动，操控着血玉剑。
柳微青的身体不再受控，刺眼金光从他胸腔爆出，身体停留半空，天神之力冲天而起，被血玉剑强行抽离吸收。
抽灵之痛，远远超过断腕，那是从五脏六腑、经脉骨髓生生剥离，他不痛喊、不挣扎、不求饶，只是身躯控制不住的发抖，任由生命飞速流逝、心脉枯竭。
“住手！！澜源！！”
南遥目眦欲裂，从喃喃自语，到爆发的怒吼，疯了一般挣扎！疯了一般骂人！骂天骂地，把玄兔骂了个遍！把他这辈子知道、能骂的脏话全都骂了个遍！
可神火锁身，他还是一步都走不出去。
从未有过的无助感，这一刻他觉得一切都完了，他答应柳微青的没有做到，答应柳父、柳母的亦未做到。
随着玉的抽离，柳微青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承受不住地在慢慢撕裂，从胸口开始，一寸一寸不停撕开，他甚至能听到血肉筋膜断裂的声音，他再也受不住，撕心裂肺地痛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啊南遥！南遥南遥南遥！
下一刻，哀嚎戛然而止，他再也叫不出了，胸口破开的血洞，迅速破裂到他的咽喉与腹部，咽骨漏了出来，脏腑全部暴露，痛得他想尖叫，痛得他想打滚，除了痛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兴许已经痛死了也说不定。
可是他却听到了一声声地惨叫声，那极致的痛苦悲鸣，让他有些回神，本能地张着嘴吸气，可胸口血肉翻飞筋骨外露，都是徒劳。
很快，耳朵像灌了水一样，所有声音都不见了，眼前愈发变得模糊，却有什么引柳微青艰难侧头，冲破黑暗星星跳跃的火光中似乎站着一名少年，竟然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清晰，他看清对方哭得不像样面孔，最终永远定格。
那道清瘦单薄的身躯，软软下坠。
嘭！
身体砸落土石之间，扬起漫天尘沙。
血色浸染大地，那双灵动的双眼，已经瞳孔涣散，彻底暗淡。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南遥怔怔望着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所有情绪、所有知觉、所有痛觉，一瞬间整个抽离。
耳朵嗡嗡作响，谁说了话，说了什么，他全都不在乎了。
灵台不再清明，混沌一团，他也不想清醒，任由沉沦，将自己封起，把所有都交给本能。
郑安和齐礼骇然变色，大喊他的名字。
可他听不见了，嘶吼中毫无保留地爆发元神之力，竭力挣脱神火。
疯了疯了！彻底的疯了！
郑安浑身发冷，颤抖着喃喃道：“怎么办，齐礼！怎么办！他会死！”
齐礼目光呆滞，也没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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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兔仙归疯魔加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