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云连绵翻滚,金辉霞光漫过层层玉柱,远处万千金顶天宫错落层叠,琉璃瓦面被天光映照得流光熠熠,处处透着天庭独有的祥和肃穆。
在一众宫殿中,一处僻静偏远的宫殿,隔绝喧嚣。殿内安静如常,案头堆着几沓书籍,青烟从玉炉中袅袅升起,隐约模糊了案边男子的面容。
男人身着五彩鎏金华服,头戴七彩宝珠金冠,高束长发静静垂落,神情专注,盯着手中书籍,看得很是认真,可若再仔细端详,他早已神游天外,一双眼虽有神却发愣,书页停留久久未曾翻动。
距离那场妖界大战已过去三百年,可梦魇却时常缠身,让他许久无法安睡,每次一闭眼就是柳微青死时的情景,次次不安惊醒,再也不敢入睡。
不过近些年已经好了许多,大致是年岁过得久了,就算不想承认,也是慢慢接受了。
爆了元神之后,他一度陷入混沌,之后的事也记不太清了,再次恢复意识,他已经离开了神火潭,而杨戬正一脸失望地看着他。
他浑浑噩噩,颤声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师……师父。”
杨戬收回抵在他额间的手掌,见他醒来松了口气,眉头紧皱,面上难掩疲态,却还是骂道:“你简直是胡来!你知不知道元神力竭,你会死!”
后来他才知道,为了将他濒临溃散的元神强行收拢,杨戬散了大半修为,才拉回他一条命。
当日妖界的动荡震到天庭,杨戬与哪吒闻声踏云而来,看到的就是南遥那副失魂落魄的摸样,整个人瘫坐在地,怀里紧紧抱着早已死透的柳微青。
第五枚灵环,因他身魂重创,而彻底解封,南遥神智全无,却本能让五枚灵环筑起一道坚硬的屏障,将二人护在其中,并无差别攻击每一个靠近的人。
杨戬无法,只能施展出象天法地与哪吒合力才拆了他的结界。
待南遥神智稍稍回笼,茫然片刻,视线落在怀中,玄衣包裹其中的身体,双眼紧闭没有生气,记忆瞬间回笼,绝望中他死死攥住杨戬衣摆,一遍遍哀求,求二人救救柳微青。
哪吒张了张嘴,气恼道:“南遥!你简直是昏了头脑!殉情还不算完,大敌当前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之后的事他就记得了,残破的元神,修复归位,灵力运转正常,甚至比之前更充沛。
澜源抽走柳微青体内的玉,彻底融入血玉剑,天神之剑再度现世,天雷撕裂天穹,响彻云霄,声势浩大。神剑加持之下,澜源修为暴涨,战力直逼金仙。
杨戬修文耗损,不复巅峰,只能与哪吒二人合力,才与持剑的澜源斗得不分胜负。
可天神之剑哪有那么好操控,神兵是否是神兵,取决于使用之人,在多次脱手之后,澜源稍稍落了下风。
乞乐之与青萝上前与二人缠斗。
郑安和齐礼浑身是伤,服用了哪吒带来的仙丹,伤势好转,挣扎着要加入战局,却被哪吒止住,说他们哪是帮忙简直是送死。
郑安心急追问道:“你们来了天庭怎么办!”
哪吒神色从容让他只管放心,道:“月老殿里有个小神官,恢复了飞升前的记忆,也不知怎的,莽得很,正在上面大杀四方,如今上面都是些翻不起大浪的妖物,不足为惧。还是眼前这个较为棘手。”
地面上的南遥闻言,缓缓抬起头,两名神官、三名妖族,斗得惊天动地,斗得地动山摇。
哪吒厉声喊道:“南遥!既已清醒,还不上前助战!傻愣着作甚!”
他垂眸,将怀中人托起,交给郑安和齐礼。
“照顾好他。”
说完,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踏空而上,每一步踏落震动不休,金灵不再压制,疯狂暴涨冲天而起,如浪潮、喷涌堆满漫过整个岩洞。
正在缠斗的五人同时停手,齐齐望向那道身影。
只见满天璀璨之中,少年褪去玄衣,宝冠、华服加身,恢复了本相,神威浩荡,威压席卷八荒。
五道色泽各异的银环悬浮在他身后半空,环身金光流转,气韵相融。三尖两刃刀撕裂长空划出一道耀眼金色弧线,稳稳落于少年掌中。
少年往日略带清冽的声线彻底沉落:“师父、师叔,此妖性命,由我亲手来取。”
抬眸一瞬,眼底金光锐芒直射澜源,滔天恨意几乎要将对方射穿碾碎。
话音未落,身影化作一道金光,烈风呼啸扭曲空气,眨眼掠过杨戬、哪吒身侧,直扑澜源。
灵力、妖力、天雷、真火混作一团,交织碰撞。整片溶洞岩壁层层崩碎,头顶岩层被狂暴力量轰开巨大裂口,微弱天光顺着裂缝倾泻而下。
澜源节节败退,白衣破碎不堪,一身雪白绒毛大半被烈火灼成焦黑,却放声长笑,笑声即癫狂又悲凉,响彻山野:“南遥!我输了,你也输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得到心心念念的东西。”
他开怀大笑,笑得呛咳不断,却还是拼了命得笑,南遥不言不语,手中刀招越发狠厉,招招逼向命脉。
不多时,天神之剑脱手狠狠插,入地面,澜源一身修为尽散,再也维持不住人形,周身白光一闪,一只浑身焦白斑驳、瑟瑟发抖的小兔子滚落在地。
随它而坠的还有两道银光,滚动着发出清脆响动,带着最后一抹赤红摔进神火潭,激起火焰的瞬间被包裹。
南遥紧握长刀,锋利刀尖稳稳抵在小兔纤细脖颈,只需微微下压,便可以命偿命。
可刀尖悬停,久久未动。
明明只有一寸,他却收了刀,就此作罢。
下一刻,天道降世,称其身陷绝境仍存恻隐,抛却仇恨而不斩尽杀绝,就此了结前尘因果。心为意之根,意乃心之显,内外神识合一,通透洞明大道,遂得羽化飞升,即刻归位。
回忆至此,南遥指尖微动,终于翻过手中书页。
说起来不免赧然,当年大战过后,他整日如同丢了魂魄,将自己关着,守在柳微青身旁,一动不动。
师父与父母来劝过几次,让他放下执念云云。皆无成效,无奈下,杨戬从柳微青体内取出定魂珠,说,他的灵魂被定魂珠收住留存了下来,让他去找哪吒,他师父兴许有法子。
一听南遥来了精神,跑去找哪吒,师叔长、师叔短,后来直接唤着表叔夫缠了许久。
哪吒叹道:“你去昆仑寻寻吧,只是我师父与天尊,常游四海,未必在,你只能且去看看,碰碰运气。”
“还有一事,昆仑圣地,禁凌空飞行,需一步步,徒步登顶。”
他心想只要能救活柳微青,这些都算不得事。
临行前,他郑重跪拜行礼,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南遥谢过师父、师叔搭救之恩。”
杨戬与哪吒对视一眼,皆是无声长叹,满心唏嘘。
郑安与齐礼原想跟着,被他婉拒了。
这条路,他要自己走。
万里昆仑,白雪皑皑,放眼望去是刺目苍茫,寒风如利刃割面,刮得脸颊生疼,风雪入眼,他浑然不觉,背着柳微青,一步一步,踏在厚重的积雪上,虽然缓慢但步履沉稳。
行至半山,风雪加剧,满天飞雪迷了前路,视线一片模糊。他呼吸微乱,视线扫到侧边山体有一处窄小洞口,想入洞暂避,待到风雪稍停再继续赶路,他脚下刚动,却不想踩了空,身体一歪,背上的身体猛地歪斜滑落,栽在雪中,顺着积雪坡道滚出数尺。
一瞬间,他像疯了一样,近乎狼狈地连滚带爬扑进雪中,死死将人搂回怀里,双臂绷得紧实,指节泛白,背脊控制不住地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停地道歉,抱得越来越紧,声音却越来越轻,掩在风中。
…
数月后,昆仑玉虚宫。
仙云缠绕云台,山间灵气充沛浓郁,仙鹤盘旋齐鸣,奇花仙草遍地长青,一派仙宗盛景。
太乙真人立于云台之上,看着身前静静卧着的一只通体雪白、鹿角莹润的九色小鹿,对南遥道:“要不是,早年我与天尊游历大荒,偶遇此鹿,又见它颇有灵性,冒死救下失足猎人,也不会点化他第二世修成人道;本来他再轮回几次就能生出仙根,却不想半路杀出个你。”
他又叹一声,道:“小天孙,我此番救它,断不是因为你的面子,全因它自身本性纯良,你可懂?”
南遥躬身行礼,道:“多谢真人救命之恩,若他日有所需求,尽可来天庭寻我,南遥绝不推辞!”
太乙真人闻言,捻了捻胡须,眼底掠过笑意,话锋放缓:“罢了,切记仅此一次,绝无下次。”
南遥垂眸望向脚边温顺蜷卧的小鹿,喉间泛起酸涩,轻声发问:“敢问真人,他会不会永远只能是鹿形,无法化成人身,亦不能开口言语?”
谁知那九色灵鹿不知是听懂了,还是睡够了,突然起身甩甩头,用鹿角顶了他一下。
一旁神君轻笑出声:“南遥殿下,他这是在怪你嫌弃它呢。”
南遥微微一怔,心里苦笑,他哪敢嫌弃它啊。不过倒是比他想的有灵性些,他垂眸,指尖轻轻弹了弹微凉的鹿角,眼底终于染上一丝浅淡暖意:“倒不是嫌弃,只是……好歹能开口说话。”
灵鹿低头一口咬住他的衣袖,细细撕拽,一双圆眸灵动鲜活。
真人拂袖轻笑:“这你大可放心,有你日夜灵力滋养,细心养护,不消太久,他便可口吐人言、随心化形,恢复前世所有记忆、以及样貌,不过是时间问题。”
此番他便放心了。
南遥再度躬身,郑重致谢:“多谢真人。”
待他走后,一道赤红身影落在太乙真人身侧,他斜睨身旁青年,道:“你匆匆传信让我留在昆仑等着,就为了这孩子。”
哪吒挠挠脸颊,没说话。
“对这孩子这么上心?”
哪吒撇撇嘴,道:“好歹也是我师侄。”
真人哼了一声,道:“是为了东海那小子吧。”
哪吒摊了摊手,算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