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西牡岭黑山,妖气沉沉。数百妖族跪伏在地,望着白衣仙影,声势浩荡,此起彼伏的呐喊着:“主上威武!主上威武!!”
声浪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响彻整座深山幽洞。
可落在玄兔耳中,只觉聒噪烦心,他面露不耐,伸手微微一抬。刹那间,无声炸裂,血肉横飞,那些妖族甚至连哀嚎都不曾发出就已粉碎成了肉摊。
“主上。”八尾骇然惊呼,又浑身一僵,自知失言慌忙垂首。
青萝立在一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虽听说主上性情凉薄、杀伐随心,却是第一次见,就这么随手屠杀数百名部下,着实残暴。
“乐之。”
八尾背脊紧绷,垂在身侧的五指缓缓收紧。
玄兔斜睨她一眼,语气平淡:“别让我失望。”
“属下明白。”
这个名字已经许久不曾被人叫过,几乎让乞乐之遗忘。只是玄兔越柔情温和,越让她胆战心惊。
她敛去眼底波澜,红衣如火,轻纱随风微扬,踏着沙石,朝岩壁方向走去。
岩洞一隅,柳微青正心急如焚地踮着脚用力去拔南遥肩上的长刀,可拼尽全力,都未能摇晃分毫。
乞乐之缓步靠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勾起,道:“柳微青可还记得与我的约定?”
柳微青抬眼望着她,道:“记得。”
无论对方想让他做什么,他都没打算执行。不过乞乐之也早已猜到,她低声笑道:“趁我尚且好说话,随我走。你放心,小殿下身上的刀,主上自会替他拔除,无需你白费力气。”
柳微青难得发了火,厉声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不如一次性说完。”
“不急。”乞乐之神色未变,从容淡然,“好戏,才刚刚开场。”
“你不说!我不走!”
“这可由不得你。”
乞乐之一转刚才的态度,笑意褪去,一把扣住柳微青的手腕,如焊钳一般,腕骨瞬间被攥出一圈深红勒痕,刺痛刺骨。
她力气极其大,柳微青一介凡胎根本无从挣脱,只能任由被拉走。
“放开他。”
一道声响低沉沙哑却饱含杀意。
南遥微微垂首,单手稳稳扣住贯肩而出的刀柄。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呼吸乱了一瞬,血液顺着刀身不断滚落,滴滴砸在地面,积起细碎血珠。
“南遥!”
柳微青挣扎着,却被制得更紧。
利刃离骨,猩红血珠顺着刀尖甩落一地,触目惊心。
南遥看都不看自身外翻的狰狞伤口,踉跄着往前追出两步,怒吼道:“放开他,听见没!”
可他伤势过重,又气急攻心,不过两步,身体一晃,瞬间脱力单膝跪倒,长刀杵地,堪堪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郑安趴在石堆里,也是浑身是伤,看得心急,数次咬牙想要爬起身,可每次挣扎都牵扯全身,重重跌回地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而一旁的齐礼,自先前被玄兔反复摔打撞击岩壁后,始终一动不动,生死未卜。
如此情形让人绝望,今日他们四人,恐怕是走不出去了。
玄兔白衣轻扬,缓缓踱步至南遥身前。他垂眸看着眼前人满身血污、狼狈跪地,眼神却依旧凶狠。眸底竟生出一丝诡异的兴奋与满足。
他微微俯身,指尖伸出,扣住南遥下颌,稍一用力,强硬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
低声叹道:“南遥。”
“我当真不想与你为敌”
话语温柔缱绻,可落在众人耳中,却是极致讽刺。若是没记错,时至今日所遇折磨皆由他一手造就。
温热素白的指腹贴着微凉沙粒的下颚,修长的指尖缓缓松开,顺着轮廓轻轻滑落,贴着侧脸肌理缓缓摩挲,见南遥侧头要躲,指尖再度用力,强行捏起下巴,红眸牢牢锁住,直到对方眼中只剩他一人身影。
那红瞳中翻涌的情绪实在复杂,良久,他缓声道:“何不与我联手,共坐这天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被牢牢制住的柳微青瞳孔阔大,远处伏地的郑安表情与他如出一辙,只是多了丝耐人寻味。
南遥眼睑微颤,偏头挣开他的桎梏,眉眼冷硬如霜,讥讽道:“你真是疯了。”
“那又如何?”玄兔不怎么在意,指尖虚虚点过他颈项灵环,道:“这小小封印困你数年,不想解开?”
说罢,他身后坚硬的岩面开裂,火苗顺着裂缝窜涌而起,裂痕沿着地面延展两丈有余,滚滚赤红神火自地底翻涌,如火蛇一般窜动肆虐,热浪扑面而来。
神火潭。可融世间神兵法宝,一旦进入,不焚失殆尽,绝不可能踏出一步,凡体一碰灰飞烟灭,仙体虽死不了,却受万千火舌缠身,承受烈焰灼肤,痛彻骨髓的煎熬。
玄兔俯身,贴近南遥耳边,轻声道:“若是有我相助,莫说五个、五十个,就是五百个,能奈你何?”
“何苦像现在如丧家之犬一般。”
南遥忍无可忍,怒道:“玄兔,你够了!”
这一声却点燃怒火,玄兔发癫,浑身戾气赫然爆开。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炸开!
力道凶狠至极,劲风扫过,震得人耳鸣轰鸣。
南遥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瞬间泛红滚烫,又麻又痛。
他侧垂着头,微微僵滞,似是还没反应过来。
所有人都愣住,却不敢说话,生怕激得他更为癫狂。
玄兔眼底温柔尽褪,只剩恨意,死死盯着他,声线嘶哑崩溃:“玄兔?”
“我叫澜源!!”
“当年,你赠我银铃,夸我眼睛赤如流苏,还说澜源二字甚是好听!”
“你明明说过好听!为什么不记得?!为什么!!”
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妒火尽数爆发。
他每说一句,一拳拳狠厉落在南遥胸腹之间,力道沉猛,带着怨气。
每一击都砸得南遥生疼,他头晕目眩,只能受着,混沌间,脑海深处一段记忆却逐渐清晰。
那年酒宴,他年少不耐喧嚣,与玄兔早早离席。寻了处孤山,在月光下,两人对酌,盘膝而坐,他喝得兴起,随手掏出前些日子天后赐的精巧银铃,长长的赤红流苏与玄兔的眼睛如出一辙,他当时说了什么?
‘这流苏像极了你的眼睛,不,还是你的眼睛更为夺目’
也是这一夜他知道了玄兔的本名,澜源。
可自从那日之后,他再也没有叫过。原因无他,只是喝多了忘了而已。
抽空反省了一下,只是他当时连情窦都未曾生出,怎知那话说的不体面、不合适,换言之就是情商颇低,只当那是兄弟称赞,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澜源。”
南遥声音发涩,低喃出声,舌尖抵过被打痛脸颊,一手擒住对方手腕,抬眸死死盯着那双红眼。
良久,却泄了气,他松开对方揉了揉被打痛的胸口,有些茫然,难以理解道:“就为了一个名字?”
话一出口,便知失言。
澜源一张兔脸皱成一团,怒不可揭。
南遥又道:“我是真的不能理解,那日喝了酒,我忘了也是情有可原吧,你再跟我说一遍不就行了?”
可依玄兔的性格,能跟他说出自己的本名实属不易,怎么可能一遍遍主动提醒。
澜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沉沉,却决绝道:“南遥,我偏要你,主动踏入神火潭!”
他指尖微勾,一缕红光窜出,缠上不远处的柳微青。
瞬间,柳微青浑身僵硬,心脏猛地缩紧又剧烈震动,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冲而上,四肢漫上冰冷。
神智清明无比,却动弹不得。
玄兔轻笑出声,温柔眉眼藏着森森凉薄:“你吃了我那么多丹药,真当我是活菩萨?”
人心的敏感、脆弱,最易操控。
柳微青,是他早早布好的筹码,留他性命,为的不过就是今日,今日是决定之日,亦是他重生之日。
柳微青被吊于半空,手握长剑,如提线木偶。
南遥重新握紧长刀,奋起身,攻向澜源。却不想,蓝衣翻飞,剑刃凛冽,柳微青结结实实拦住他的前路。他心头一紧,瞬间收力,只能用巧劲对战。
他尚且顾及良多,手下有数。但对方显然不是,一柄剑没了就再换一柄,对着他就是疯狂砍。
这辈子都没这么束手束脚过,南遥一边躲避,一掌打去,柳微青眉头微蹙,他就立马收力,与其说是打架,不如说是推搡,还是轻柔的那种。
这一幕,澜源看得碍眼,冷声呵斥道:“乐之,把他带下去!没用的东西!”
乞乐之应声上前,重新压制柳微青,一手扣住柳微青咽喉,不致命,却足够胁迫。
澜源冷声道:“进去!否则……”
乞乐之指尖微压,柳微青喉间更紧,面色发白。
柳微青眼眶泛红,隐约有水光,他发不出声音,眼中却满是哀求,望着他。
可他没有选择,南遥下颌咬得死紧,闭了闭眼,扔了长刀,一步一步,朝着翻涌不息神火潭走去。
泪水夺眶,无声滑落,柳微青眼睛一眨不眨,牢牢盯在对方身上。
热浪扑面,刚至潭边,衣摆便被温度燎得微微卷曲。
南遥驻足一瞬,警告道:“我进去就放开他。”
“依你所言。”澜源笑着应答。
下一刻,他毅然决然的踏入潭中,烈火刹那间席卷全身,焚筋蚀骨的剧痛顿时袭来。
神火无孔不入,顺着毛孔肌理疯狂钻入,再顺着经脉一路灼烧。
四枚灵环同时发出爆鸣尖啸,在南遥脑海深处炸开,皮肉被烈焰焚烧焦黑、开裂、剥落,尚未渗出的血液被烈火蒸干,新的血肉极速重生、填补创面,可转瞬又被熊熊烈火再度烧焦、碾碎、剥落。
往复循环,无尽折磨,无休无止。
这不是寻常人,乃至神官所能承受的。所以神火潭还有个别名,业火刑,专以惩戒神官而来,深受折磨却无解。
一寸寸血肉的脱落,一寸寸骨肉的强制愈合,都让他痛不欲生,足以崩溃。可他却死死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他怕。
怕柳微青难过、怕他自责、怕他为此会做出别的傻事。
潭边。
澜源满意地来回踱步,静静凝视着他,红瞳只剩漠然,他侧眸看向眼眶通红、满面泪痕的柳微青,低笑两声,意味深长道:“你可知,柳微青的真实身份?”
南遥正忍得辛苦,眼前阵阵发花,耳朵听见的都是嘶鸣声,却依旧捕捉到了柳微青三个字,他强迫自己去凝神细听。
“他并非普通人。”
澜源笑意森森:“当然我说的不是他体内的剑柄,玉。”
柳微青瞳孔紧缩。
澜源微微挑眉,笑道:“怎么?为何这么震惊?关于我的往事不就是它说的吗?还是你以为,我不知道?”
南遥嗓音沙哑,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到底什么意思!”
澜源望着他,道:“他就是当年诞生于天神长眠之地,后被天帝送到你身边,又被你亲手饲养、疼爱多年的那只……九色灵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