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西牡岭。
此处乃月城西侧群山，黑山岩层坚硬如铁，万古不摧。破山的余韵尚未平息，山体震颤，碎石簌簌滚落，惊窜起一众鸟兽。
地底岩洞辽阔幽深，穹顶纵横交错，布满激战痕迹。妖界虽克制神官，但三人皆是武神，纵使灵力受制，单靠手中兵器与对方斗了数十回合，不落下风。
对面，青萝手持双刀，身子娇娇蓄势待发，眼底满是杀伐戾气，而她身侧的八尾猫妖，浓重幽紫的妖气从她体内炸开，八条巨尾覆满黑白橙相间的长毛尾巴，凌空舒展，因为戒备而紧绷，焦躁甩动间激起碎石。
仅停了一息，刺耳铮鸣再度响起。
齐礼提剑而上，剑气凌冽，直取青罗面门。两股力量轰然相撞，气浪席卷。青萝半步不退，双刃交错重重下压，震得齐礼手腕发麻。
郑安铁棍横扫而出，劲风呼啸，大开大合之间，逼退周遭围拢的小妖，死守防线，不让任何妖物靠近半步。
南遥独对八尾，长刀翻飞如银龙。八尾利爪招招刁钻直锁咽喉，锋刃与利爪刮擦，星火四溅，二人速度极快，瞬息间交手数次，每次格挡硬碰，都发出沉重的声音。
众妖一时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只能慢慢磨，反正他们如今灵力恢复缓慢，输也是迟早的事。
战局陷入僵局。
就在这一刻，整片妖界天地忽而静了一瞬，所有妖族顿然静止，纷纷收招后撤，垂首肃立，神色敬畏。
须臾，一缕清浅圣洁的白光，自虚空中缓缓蔓延，光芒中七彩霞光徐徐洒落。那是独属于上仙的光辉，纯粹、澄澈、凌驾万物，绝非寻常神官能拥有。
光影中，白衣身影踏虚而立，身姿挺拔，锦衣华服无风自动，云帛微微浮摆，祥云暗纹在彩霞流转下泛着银辉，一对银铃赤红流苏在衣袖间泠泠作响。莹白软毛覆面，睫毛微垂，红瞳剔透如宝石，眉眼温润，毫无戾气。
七尾、青萝以及所有妖族，齐齐垂首屈膝半跪，俯首恭迎，声线整齐肃穆，震彻山洞：
“恭迎主上。”
山洞死寂。
南遥四人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仙姿绝世的身影，与此刻他们的狼狈倒是形成鲜明对比。
四目相对，玄兔的眸中再无曾经的软弱清澈，那是一种坚定，杀伐果断的坚定。
南遥握刀的指节泛白，喉间发涩，一时无言。
既然露出本相那就是弃了藏匿的心思。玄兔双眸微垂，往前踱了几步，率先开口，问道：“没有什么话要说？”
南遥目光冰冷，闻言嗤笑一声，舔了舔唇角，缓缓道：“你想我说什么？”
玄兔红瞳淡淡，他摸了摸下巴装作思索，微微一笑，露出锋利兔牙，嗓音清润，吐出的话略带尖锐：“例如，杀了我，守护天庭，杀了我，守护凡间，杀了我，守护柳微青？你不就喜欢这种大义凛然的言论？”
南遥嘴角一牵，却淡淡反问道：“我的脸，可还好用？”
玄兔微怔，瞬间变了容貌，一袭玄衣，他抬手摸了摸与南遥如出一辙的容貌，笑道：“甚是好用。”
南遥被他恶心得起了层鸡皮疙瘩，敛了笑，道：“做了那些坏事还不够，何苦偏要去骗女子。”
玄兔恢复本相，思索片刻，认真答道：“说实话，比打打杀杀要好用得多，只是露张脸她们便前仆后继、心甘情愿赶着送死。”他顿了顿，捻了捻胡须，“滋味也不错我很满意。”
他语气盛着笑意，语气与寻常无二样，就像两位老友在讨论今日天气。
南遥面色沉了下去，静了许久，才失望道：“朽木不可雕也。”
这句话却不知戳了玄兔什么逆鳞，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他，恨意滔天。须臾，他强压下去，恢复温和，轻笑道：“无所谓，朽木也好，金玉也罢，总得有人雕，小仙不才，愿做你的雕刻之人。”
一旁的郑安早就听不下去他葫芦里的话，道：“什么这木那木！玄兔，你残害众生，攻占天庭，三界的秩序被你搅得一团糟！这就是你的目的？！”
玄兔淡淡扫他一眼，眼底满是嘲弄：“这些愚蠢的话终于来了。”他语气漫不经心，“我想要的，还没得到呢，这不是来争取了吗？”
他想要什么，又想争取什么。
众人目光下意识落向南遥。
玄兔不紧不慢，步步靠近，微微一叹，道：“南遥啊南遥，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我给你过你那么多次机会，你只要稍稍转一下脚步，不就没事了？何苦闹成今日的局面。”
南遥挑眉道：“哦？如此说来倒是怪我？”
他嘴上随口敷衍应答，心底飞速盘算，在想有什么办法能把柳微青先送出去。
可玄兔仿佛看穿他所有心思。
忽而肩膀一重，紧扣的指尖又收紧了几分，便听玄兔贴着他耳畔道：“没用的，他出不去，就算离了这座山，外面全是妖族，到时怕是会一拥而上，将他分拨蚕食。”
南遥身形微僵，却没有动任由他抓着。郑安一举铁棍重重顿地，骂道：“玄兔，你身居神位多年，良心被狗吃了！”
面对如此控诉，玄兔只低低发笑，唇边得胡须不停抖动，似乎是在嘲笑他，笑够了，他道：“郑神将，如今再同我讲良心，未免晚了些。你们即已见我真身，还装什么装。”
下一瞬，金灵刺目冲破肩头桎梏，南遥将刀刃抵在他脖颈，两人靠得极近，他看着绒毛兔头道：“如此野心勃勃，就不怕吃得太满、太撑。”
玄兔眼皮不眨，任他抵着命脉毫无惧色，道：“南遥，这世间，唯有我懂你、知你、理解你，可你从来不懂我，我很失望，不过尚且来得及，我从未想与你为敌，我们该是一个阵营。”
南遥唇角冷冷，不屑道：“你所谓的了解似乎与我想的了解，不太一样。”
这句话，显然并非玄兔想听，事到如今，他也没了原先的耐性，眼底笑意瞬间敛尽，暗沉可怖。
下一瞬，快到无人捕捉的残影乍现，玄兔不过手掌微微一落，磅礴神力轰然砸下，压得南遥双膝一软，跪砸在碎石地面，喉头一甜，一口混杂金芒的鲜血喷出，染红身前土石。
竟毫无还手之力。
“南遥！”三人同时开口。
“别过来！”南遥忍下一口血，沉声制止。
仅仅一招，他便摸清彼此差距。这里任何人都不是玄兔的对手，贸然上前只会白白送死。
翻涌的戾气散尽，玄兔再度挂起温和笑意，他俯身，动作轻柔将南遥扶起，慢条斯理地拍去他衣上尘沙，笑道：“你看，非要受伤，才肯乖乖听话。”
他笑着却让人遍体生寒。
郑安想稳住他，道：“玄兔，现在收手兴许还来得及。”
这话当然是假的，玄兔的罪行每领出来一件，都是要跳诛仙台八百次。
“回头？”玄兔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他指了指骸骨，又指指身后妖群，道：“如何回得了头？”
郑安一时哽住。
玄兔目光转向齐礼与郑安，露出赞赏意味，道：“两位对小殿下如此忠心，倒让小仙有些意外。齐神将自是不多说，二位感情确有深厚的基础，乃情理之中；倒是郑神将。依小仙来看，你并不能瞧得上小殿下，从而发生过不少的冲突吧。”
事实如此，郑安愣住，讷讷道：“你什么意思？”
玄兔不答，转而道：“你是聪明人，也最知进退，不如早日降了，帮我劝劝他，对你们都好。”
说好听点那是聪明，说难听点就是滑头。郑安听明白他话中歧义，瞬间暴怒，双目赤红，大骂道：“玄兔！你当我是谁！我是胆小担不了事，但绝不是你口中的宵小之辈，让我去劝小殿下，与叛徒有何区别！我郑安今日就是死！也绝不与你为伍！”
一番刚烈直白的怒言，坦荡赤诚，掷地有声。齐礼在一旁看着他。
南遥轻舔唇边血迹，这番话虽不像郑安能说出口的，却极为符合郑神将。
“哦？原是想求死啊。”
玄兔并未当回事，喃喃自语道。话音刚落，只见他宽袖一扬，神力扫动全场。
毫无预兆，郑安身躯陡然提拉腾空，整个人悬在半空，动弹不得。
齐礼与南遥同时出手。
可齐礼刚近身，便被一道雷霆万钧之力狠狠掀飞，身体如同破人偶，在坚硬岩壁上来回撞击、反复摔打，岩壁崩裂石屑纷飞，数次后，他瘫落地面，衣衫破碎，血肉模糊，几乎辨不清人形，彻底没了声息。
郑安身体随巨力向下碾压。‘嘭’一声重物落地，震彻闪动。紧接着同一时间，一道凛冽光刃破空而至，直接贯穿南遥肩胛，利刃入骨，死死将他钉在岩壁半空！
滚烫鲜血汹涌涌出，尽数被玄色衣料吸纳浸透，又顺着衣摆滴滴坠落，在地面积起一滩刺目的深红血潭。
玄兔立身战场中央，白衣纤尘不染，连一丝血点都未曾沾染。
耳鸣声从耳膜穿透颅内，吱吱吱作响。柳微青膝盖一软，连滚带爬奔了过去。
玄兔缓缓转身，一双幽深赤红的瞳孔，沉沉锁定不远处的柳微青。下一秒，白衣人瞬间消失在原地，柳微青只觉得眼前一晃，险些撞进他怀中。堪堪停住脚步，眼前充斥着刺目的白，祥云暗纹微微流转，他下意识后退数步，抬头顺着看去，玄兔正居高临下俯瞰他，垂落的双眸无悲无喜。
玄兔沉静不语。柳微青视线一一扫过全场，重伤倒地的齐礼，呕血伏地的郑安，以及被利刃钉在岩壁、垂首无声的南遥。
这是一场实力绝对悬殊的碾压。他强迫自己冷静绝对不能慌乱。
似是他眼中的惧意，让玄兔很受用，他漏齿一笑，道：“放心吧，我现在还不会杀你。”
见他脚步移了半寸，又淡声警告：
“别动。”
“再往前一步，我便不敢保证了。”
柳微青顿住脚步。
他喉结微微滚动，强行稳下慌乱，平稳了呼吸，抬眼看向玄兔，大着胆子道：“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玄兔微微挑眉，似是有些意外于他此刻的镇定，饶有兴致道：“问吧。”
柳微青道：“你如今兵临天庭、搅得三界大乱，正值最关键的布局节点。为何抛下一切，转头折回妖界，只为困住南遥？”
“我原以为你是忌惮他的战力，可你实力不凡，即便三太子单打独斗，也未必能稳胜你。为何？为何执念于南遥？”
玄兔眨了眨眼，笑道：“柳公子空口提问，不想付出半点代价？”
柳微青蹙眉道：“你想要什么？”
他兔唇微咧，从袖中伸手，曲起一指，指向他手腕，道：“你的灵环。”
“不行！！”
这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不远处，南遥略微抬首，咳出喉间淤积的瘀血，嗓音嘶哑，上次柳微青自行取下灵环，让他有了阴影，难掩慌乱。
柳微青却也没想取下，道：“你要这个也没什么用。”
灵环不会听他的指使。玄兔斜斜睨了一眼南遥，道：“怎么没用？你瞧他急得，明明很有用。”
真是恶劣的趣味。柳微青垂眸沉吟片刻，他不会傻傻地真答应，再说如果是玄兔想要的东西，他答不答应似乎都没什么意义。
他沉默半晌，缓声道：“那不如我来分析一下，仙君随意听听？”
玄兔望着他，神色不明，少顷，敛袖淡声道：“你说。”
柳微青松了口气，缓缓道来：“上古之时，众生信奉生灵，以百兽为神使，绘制图腾分部落立信仰。想必仙君当时也是享万民朝拜、风光无限。”
“可世人不知，你借香火开灵智、聚修为，早已挣脱畜类桎梏。只是，虽当神供奉，却日日关在牢笼当中，如同笼中兽。依旧任人揉捏。唯有在需要时，你才能得到片刻的自由。”
“这是你第一次窥见**，人性的**。”
玄兔渐渐敛了笑意，无波无澜道：“继续。”
柳微青依言，续道：“法力在供奉中日月累积，不久你便迎来第一次突破，争入十二生肖。不过这神位竞争极大，为此你杀了不少已入围的畜类吧，当然畜类这个词不太准确，对方既然也开了智，那勉强可以称之为同辈？”
“你屠戮同辈、斩杀同类，手上沾满了同胞的鲜血，神魂有了污点，就算你抢到第四位又如何，杀业让你难登仙途。可到手的香饽饽你如何弃之敝屣，这时你别无选择，铤而走险，布下离魂阵。以信奉你的凡人信徒为活祭，剥离肉身、分裂神魂，以残躯封印所有杀业与恶念，以纯净神魂飞升成仙。”
离魂阵三个字出口，玄兔神色微变，他眸光晦暗逼视柳微青，道：“你怎么知道？”
柳微青面不改色，指向半空狰狞低吼的骸骨，胡扯道：“它告诉我的，它还说你本以为封印了就好了，结果没想到，肉身虽腐，但信徒积压的执念与邪气丝毫不减，为了稳定，你每隔数年，就用人魂来喂养骸骨，若问人魂如何得来，那就该问你跟北武是如何制定交易。”
玄兔彻底阴沉下来，这些隐秘，本该只有他自己知道，就算有被天庭上仙洞察的可能，也断断不该是柳微青，可在座的几个不过都是两百岁的小辈，哪有这个能力。
他恍然间想起了什么，凝视他良久，忽而笑道：“柳微青，就算知道这些又如何呢？”
“是嫉妒吧。”
玄兔瞳孔骤缩。
“嫉妒他，生来便有人兜底，嫉妒他，有无数偏爱加身，嫉妒他，这与生俱来的身份。”
“而你，在泥潭中苦苦挣扎，惹了一身脏，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摸到了一丝光亮，却不想，一切都没有变，你还是那只软弱无能、任人宰割的小兔子。”
“你不甘。”
“你恨天道不公、恨尊卑既定、恨众生偏见。你恨透了‘软弱可欺’这四个字，死死扣在你的命上万年。”
“闭嘴！！！”
玄兔骤然暴怒。
轰的一声，灵光挡在柳微青身前尽职尽责。磅礴之气擦过他身侧，砸入岩壁，留下一道深可入骨的沟壑！
他的所有隐忍彻底摊开，暴露在炙光下。
他曾经一面受供奉，替人还愿积攒功德，一面蚕食生灵，修炼法力，最终拼死飞升，得了个兽头兔仙，却是末流不入眼，任人轻贱、随意打发。他暗自修炼，培养妖界，为的就是统一三界，怒剑直指天道。
就算有天道，那也要他来做。
“区区天庭神位，我早已不放在眼中！”
玄兔缓缓抬头，双眸赤红，声音逐渐癫狂。
“世人皆道兔子懦弱无能！”
“那我便掀翻三界、逆乱乾坤！”
“天道不公，那我便取代天道！”
“唯有登临天道，方可真正立于世、凌驾于万界之上！”
啊，好标准的，毁灭反派言论。
?? ??`????????邪恶小兔还是很可爱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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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兔仙归疯魔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