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寂灭道 > 第4章 月华如练

第4章 月华如练

青衫人背负药篓,步履沉稳,渐行渐远。伴随他的离去,酒楼中非但未减分毫热闹,反而涌动起一股几近狂热的暗流。

薛照的目光落到全场修为最高——筑基中期的一个老道身上,他携一炼气少年坐在角落,早已旁观良久。

少年吧嗒着嘴停下碗筷,平直而浓黑的眉毛拢起一个小山峰,他低声问:“师父,他到底是不是天灵根啊?可我刚刚用神识看了一看,他身上根本毫无灵力。不如我们现在跟上去,探一探虚实?”

“毫无灵力?要么真是废人,要么……就是修为高到我们看不透!”老道低喝,“你这猴儿,毛躁什么?天灵根哪有随随便便给人撞上的?倘若那两人是一伙儿的呢?大庭广众之下演上这么一出,设下诱饵,就等几个贪心不足的小毛头上钩!”

“我看那个穿得花花绿绿的人,不像在撒谎……”少年小声说,涨红的脸衬得两道平眉更浓更黑了。

“而且……”他马上摇撼起师父的肩膀来,声音压不住的兴奋,眼神熠熠,“师父,你想想,到底是天灵根!天灵根……我生平还只在话本里听过!我听说把天灵根的根骨、血肉之类卖给一些隐秘的宗门世家,换来的灵石足以保我们这些人冲击筑基!咱还可以找上合欢宗的魔修,她们不是最喜欢这种炉鼎了么……”

“异想天开!若当真是天灵根,那等肥肉,也是咱这路野狗能叼的么?只怕刚露一牙,就被人削了脑袋!”老道嘴上如此说着,却是目光闪动。

正在望风的薛照毫不关心那人是不是天灵根,他满心满眼都是定灵体。

那个人,定灵体,确凿无疑。

这定灵体之于寂灭道修士,实乃大补之物,可之于寻常修士,却是可有可无,他们以其粗糙的感知能力,只会为那一缕香气感到讶异。

伴随那一缕清香渐渐淡去,若有若无,薛照脚底不耐地磨蹭着地板,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脸儿红扑扑的。

是陷阱也得跳啦,抢不过人家也得抢咯。

薛照不管不顾翻身出窗,自二楼稳稳落于长街之上,大妈大爷们收了摊,人流挤得他扁扁难行,但他的目光始终追逐着远方那道青色的身影。

他与那人若即若离,始终保持着百来丈的距离。只见青衫人一路出了城门,当真如其所言,趁着夕照当头,前往附近一座山头采药。

第一个抢上前来的是酒楼里合欢宗女修,筑基小成。

女子跟着他一路走,一路笑,蓝衣悬铃,叮叮当当一阵清澈明亮。她的声音也如铃铛似的动听:“郎君留步。”

青衫人脚下一滞。

“这种不知好歹的货色,表面热络奉迎,实则欲行借刀杀人之举,此等小人做派,实在可恶可恨……”女子忽而敛了鄙夷,笑吟吟地摇一摇腰间铃铛。铃声清越,带着一股直钻人心的诡谲韵律。

不知何时,那锦衣公子竟已摇摇晃晃到了眼前,眼神涣散,笑容痴傻。

女子没有再看他一眼,只素手凌空,虚虚一握。噗嗤一响,那带着痴傻笑容的头颅,如切开的新熟瓜果,红红白白迸裂一片。女子拍着手中鲜血,朗声一笑:“死不足惜!”

“但郎君不同。”她转向青衫人,凤目闪动,“此等相貌风骨,光风霁月,却一人孤零零地流落在外行医,若是给哪些不长眼的家伙掳了去,丢了性命,岂不可惜?郎君不如考虑考虑,随小女子回合欢宗?从今往后,再也不必四处漂泊,得享一世清净喜乐,如何?”

这话语一踩一捧,威逼与利诱并举,青衫人却似不为所动。他并未看向尸体,而是静静注视着女修,声音依旧温和:

“仙子谬赞了。在下不过一介山野郎中,漂泊便是本分。红尘纷扰,人心鬼蜮,见的多了,倒也习惯了。”

“清净在心,不在外物。宗派高门,反是另一种樊笼。仙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不过仙子口中说厌他‘借刀杀人’,自己这‘杀人立威’之举,又算什么呢?”

说罢,他微微颔首,竟是要绕过女子,继续前行,仿佛她那阵言语不过是一阵随风而起的铃铛声,听了,也就散了。

女子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大笑着挥鞭而起,笑声如铃铛坠地:“郎君心如明镜,放在这泥泞世道独自飘零,那才是真的暴殄天物。今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跟我走!”

然而,先蛇鞭而至的却是一柄快剑,从天而降,剑气凛凛然隔开二人。一道白衣袭来,笑语飘然而至:

“雨姑娘看我如何?我这番相貌气度,可够格去贵派坐一坐,领教领教这清净喜乐?”

雨观澜后退几步,竟真的收了蛇鞭一抱臂,目光流转,坦坦荡荡打量起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剑修,笑意盈盈:“多日未见,谢离公子俊眉星目,英气更盛,可惜……这身剑气锋芒太盛,多管闲事的性子还是敛不住,与我合欢宗的趣味相去甚远。”

又来一个。杵在城楼上观望的薛照,眉头狠狠一跳。他忍住问候苍天的冲动,但很快十分欣慰地反应过来,这谢离清清楚楚并非方才酒楼中人,看二人言语谈吐,他兴许是追杀这合欢宗修士而来,对眼前的天灵根风波一无所知。

此时,红日西垂,城郊荒道上惊起一片黄沙。

枫树边上,两条蓝白影子缠斗不休,雨观澜的鞭影与谢离的剑光轰然相撞。一个是灵蛇跳波,一个是寒蛟照月。两人虽同为筑基初期,但俱是战斗中的好手。这一交手,灵压四溢,飞沙走石,将暗中尾随的几道孱弱神识吓得龟缩回去。

当然,薛照除外。

他沉着脸,啃起了方才从酒楼桌上顺走的一枚果子,喀嚓喀嚓,嚼得脆响,目不转睛地看着二人缠斗,尤其是谢离这位不速之客。

同是使剑,同一种剑法,谢离比之程如练高出一个大层次,剑势绵绵,凛凛有威;同为筑基,又比之那劫修感官敏锐许多,机变更甚。合欢宗神通素以诡谲多变著称,可谢离面对前后左右迅捷袭来的鞭影,应付自如,尚有余裕连连反击,支开一个灵力罩护持住青衫人。若真对上这谢离,以自己如今反噬过后犹带疲软,论起单打独斗,胜负难说。

一时心中郁结,又咬了一大口果子,直啃得喀嚓作响。

“哟,兄弟看戏还自带零嘴?你赌谁赢?”

耳畔幽幽一声响,薛照将半个野果往声源一掷,劲力十足,没有防备的平眉少年登时一声哭嚎,捂着胸口忿忿然:“都是炼气杂鱼,你逞什么脾气?”

他正要发作,却又被一记熟悉的低喝打断:“你这猴儿,观棋不语,老夫平日里没有教过你么?还平白扰了人家清净。挨这一记,该!”

一道灰影已跃至城楼之上,正是酒楼老道。

他早已发现薛照,本来并未把这个炼气小修放在眼中,可眼见这人面对两个筑基修士争斗抢人,不惧波及,反倒在一旁啃着枚果子津津有味地看起戏来,不由对他另眼相看:不知是深藏不露,还是个初涉仙途的呆鹅?

这么想着,念头转动。眼见徒弟遭人掷果一击,嘴里反而倾倒出一箩筐的好话。

薛照听得这位境界压全场的老道对自己这个外人如此客气,受宠若惊,俨然一个纯良乖顺的后辈:“前辈……方才是我一时入神,一个不小心砸着您徒弟了……”声音渐低,转向闷闷不乐的少年,脆亮亮一声:“对不起。”

老道抢先徒弟一步,一叠声“无妨”“无妨”,接着笑道:“我观小友……”

斜斜老眼在日落中映得火红,把眼前人浑身上下烫了一遍。

先是一双破败草鞋。他点点头:“见素抱朴,道心坚定。”

然后是补丁无数、痕迹可疑的黑衣。他眼角一跳,目光兜兜转转,终落在薛照腰间一柄朴实无华的刀上:“刀意藏锋,大巧不工。”

最后停在薛照那张还算周正但眼神茫然的少年脸上。老道咳嗽一声:“龙潭虎穴在侧,还能泰然自若地观战,真可谓……”微微一顿,慨然道,“卓尔不群,少年英雄啊!”

这字字珠玑般的滚出,薛照每听一个,脸颊便红润一分,加上不久前饮酒许多,年纪轻轻的一张脸更是红了又红。想想,这话语何等似曾相识?

“此等相貌风骨,光风霁月……”

合欢宗女修的话有几分真心,嘿,毕竟那青衫人真像个落难神仙。

“卓尔不群,少年英雄……”

但薛照到底不是真醉了酒,他只是扮作个憨傻少年。

此刻,这个少年挠挠头,红着脸憨憨一笑:“前辈说笑啦……”

老道将薛照神色尽收眼底,枯瘦的脸上褶子一挤:“小友也是酒楼里盯上这具天灵根的吧?明人不说暗话,我这点微末道行,欺负散修有余,跟那名门天骄、合欢妖女碰?那是找死。”

薛照心领神会,唯唯诺诺:“那……敢问前辈有何高见?”

老道朝场中一睇,语速压低却字字清晰:“谢离,悬月门如今在正道洗白立威的剑,正愁没魔道头颅垫脚。雨观澜,合欢宗里出了名的辣手。他俩对上,是咱唯一的机会。”

薛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喃喃着:“难怪……我就说这人的剑怎么看着那么厉害……原来是悬月门的天才……”

老道本就对薛照存了轻慢之意,这下听他的言语,不禁哂笑:这小子,竟连堂堂悬月门的服色都认不得?如此看来,定是个初涉仙途的呆鹅了。

“老夫一路如履薄冰,侥幸筑基,手上功夫稀松,但眼力阅历总还不算差。”他目光如钩,锁住薛照,“小友年纪轻、性子稳、胆气足……不必伤人,只需让谢离的剑,偏上一寸。”

“他一偏,雨观澜的鞭子自会缠上去。这瞬息之间——”老道喉结滚动,“老夫拼了这条老命,也能把那天灵根剐下三斤好肉……”

薛照神色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初的腼腆木讷,还适时地露出疑问:“为何不直接杀了他再抢走?那样不是更值钱吗?”

老道瞥了他一眼:“不伤人根本,不结下死仇,如此安稳、妥当。天灵根不死,妖女抢人心切,无暇顾及我等;谢离要斩魔立名,更不会放她走。你我卷肉便遁,干净利落。”

薛照恍然大悟,点点头:“原来如此!前辈深谋远虑,晚辈受教了!”

随后老道伸出三根手指:“事成,三七分。我七你三,毕竟老夫出死力,担大险。你若不信,老夫此刻便以道途崩殂起誓——事成前后,绝不相害,所得骨血,三七分成。”

那若是中途被谢离的剑气伤了,甚至是一剑杀了呢?薛照心中冷笑,明面上却是托腮沉吟,少顷,仿佛已被说服,显出一丝贪心浅薄来:“四六分成怎样?”说着从城墙上将头一探,“前辈你看……毕竟谢离的剑那么凶,这差事也太险了!”

恰见荒道上雨谢二人的交锋,情势翻转。

白光闪过,雨观澜手中蛇鞭已被打落在旁。眼前剑锋一凝,并未欺身而上,倒是轻轻挑起她肩上一枚飘落的梧桐叶,拂落在地。

雨观澜面色一冷,谢离反收回长剑,正色道:“雨姑娘,谢离此来,是想请你随我到悬月门走一趟。”

“这可不像是请客的架势。”

“如今盛传寂灭道传人现世,你我皆知,此等恶鬼凶神,贻害世间无穷。合欢宗消息灵通,大敌当前,正魔二道理当同仇敌忾。若姑娘愿意合作,悬月门自不会伤了你性命。”

“悬月门?什么悬月门?”雨观澜没有接茬,长眉一挑,故作惊讶,随即掩袖嗤笑,“哦,原来是千年前威名赫赫的第一魔门——枯月门呀。怎么,现在想起来改头换面啦?难怪对寂灭道一事如此上心,原来是迫不及待准备建功立名,要在正道里站稳脚跟了?”

“是正是魔,剑下自见分晓。”谢离见她语气不善,一挺长剑便要再战擒拿,“我宗先辈幡然醒悟,弃暗投明,怎么到了姑娘口中,反倒成了污点?”

话音未落,剑锋已至。

却听一阵铃响,旁侧锦衣公子的无头之尸猛地弹起。雨观澜蓝袖一拂,五指如钩扣入尸身肩胛,将其如盾似锤般抡起,不偏不倚正撞上谢离剑尖。

一声闷响,血肉狰狞。

她借力飘退半步,指尖仍控着那尸傀,面上讥诮之色愈浓:“好一个弃暗投明!我看你们是见寂灭道真传现世,心痒难耐,又苦无门路,这才打起同仇敌忾的旗号,想从我们这些魔修嘴里撬食吧?”旋即五指一张,身影遁灭,径自要去捉那青衫人,“我看中你身后的郎君。先把他让给我,姐姐还能考虑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