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第一道月光探进洞穴,惨白白的好一条胳膊。
马上又晃出数道胳膊来,层层叠叠,有的被洞口嶙峋的树梢斩断。薛照不由自主后退数丈,仿佛那些胳膊下一刻会缠上他,拧断他的脖子和四肢。
“该死……不要有人来才好……”
他跌跌撞撞来到洞穴深处,蜷缩在某个角落,浑身浸在一片黏腻的冷汗中。
纵是痛苦难当,但凭着极好的耳力,他马上听见远处有清脆稚嫩的女声传来:“爹爹,好大一轮月亮。”再有一个笑呵呵的男声:“到那儿去吧,山崖边上,没有树木,视野好,月亮看得更大更圆。”声音和脚步声渐渐清晰,似乎正往这边走来。
薛照跟着再往洞穴里面走了走,黑暗如潮水般扑面涌来。
月亮又大又圆,可他哪有什么闲心赏月?
寂灭道功法以吞噬为能,讲求损人奉己之道,所吞魂魄越多越强,自身修为涨得也越快越高。如此方便的修行法门,随之而来的隐患,当然凶险异常。
譬如,每个满月必遭一轮的反噬。
每每到了这时,首先,得找一块僻静的地方。这样发起疯来,不会吓着别人,引来额外的注目。反之,自己也不必为发疯的丑态而不好意思,于是便可痛痛快快地发疯。深山老林,闹鬼破庙……今天倒好,是在洞穴里,怕是要被活人堵个正着。
他咬牙切齿,把一声极痛的喘息压回胸腔里。
“师兄!”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薛照猛地循声扭头,洞口立着一纤白人影。
程如练又回来了。
但他手里所持不是双剑,而是琴。那具琴通体银白,镌刻着漂亮的暗纹,在月色下闪闪发光。
“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好黑啊,走出来,我弹琴给你听。”程如练说,“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
薛照向前迈了一步,但走不动。他低头一看,好细的腿,细弱得不足以支撑身躯。两截纤弱、覆着磷粉的节肢,在黑暗中微微浮起病弱的蓝。
“我听不懂你的曲子。”薛照摇摇头,“我现在是一只蝴蝶。”
“不能走出来吗?我看不清你。”洞口的影子问。
蝴蝶试图鼓荡起翅膀,但眼下的洞穴好小好小,肩胛骨传来一阵血痛。“不能。”它说,“我……好像被卡住了。”
“那我便在洞口弹给你听吧。”那个影子施施然往月下一坐,坐而抚琴,“这是我新谱的曲子,我为它起名为《涧雪》。你看可好……师弟?”
尾音上扬,温柔,宁静,冰凉。
“师兄,我听不懂。”蝴蝶想这样说,但发出的是一阵刺耳而奇怪的音调。
音调忽然止住了。原来它身怀的翅膀巨阔如斯,血血红红好大一片。经历方才一番鼓荡,洞穴隐隐有坍塌之势,碎石呼啦啦扑落在它的身躯上。于是,要鼓起双翅,要脱离这三寸之地,要血淋淋乘风而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里面有人!”一个粗声粗气的嗓音叫起来,“阿袖莫去!”
这“人”字一出,如遭当头棒喝,薛照浑身一颤,后背重重抵在岩壁上。剧痛、冷汗、洞穴中的土腥气,连同那一颗在胸腔中狂乱跳动的心脏,清晰如故。
醒了。
“爹爹,刚刚……好像有人在里面喊叫,很痛苦的样子……那阵声音,是在用脑袋撞墙吗?”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洞口探头探脑,“我们要不要去帮帮他?”
“估计是什么疯子,莫去招惹!”男子喝止,“阿袖,咱回家去!”
须臾,洞口杳无痕迹,留一片月光淡淡地映照着。
薛照摸了摸脑门,好像是有点血,湿乎乎地正泛着腥气。
原来他方才拿了脑袋撞上石壁?
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管他呢。
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这些,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因为下一刻,他再也无暇思考这些问题了。
倘若那位阿袖姑娘现在还在这儿,并闯入了洞穴中,她所目睹的情境,恐怕比她所想的还要骇人几分——
起初,此人的双手狠狠抓挠着地面硬土,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指甲剥落,指甲缝里爬满鲜血和污泥,他开始用脑袋去撞地、撞岩壁。最后实在不尽兴,干脆抽出长刀,对着虚空和乱石一顿狂斩乱舞。有时,他会绊倒自己,恍惚间一度视洞外月光如衣袂,惊恐中跃起再斩,口中喃喃低语。
等到洞外晨光熹微,他再也爬不起来了。
洞中一片沉寂,唯有他一人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汗水滴落尘土的声音。
太阳慢慢升起。
阳光照了进来,且照得好远。
薛照躺在尘土中,双臂枕脑,四仰八叉。若遮去那张犹带血污的脸,仅瞧那副姿势,仿佛此刻此人不是露宿野外,而是躺在什么丝织华衾中,沐浴日光。他微微眯起眼:
“希望下个月,我还能看见这么好的天气,还有这样好的太阳…”
鸟鸣宛转,叽叽喳喳的犹如音乐。薛照听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要坐起。但这一动,牵动了四肢百骸的伤口。他皱了眉,忍不住骂道:“狗屁功法!这破反噬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既然功法反噬来势汹汹,那么不修这功法就好了,不吞不就好啦?
早年的薛照也曾如此作想。但吊诡的是,这功法自他八岁记事时起,便与他神魂相系,不得不修。他从不知它从何而来,但一种深植骨髓的警觉,让他自始至终都死死守着这个秘密,仿佛暴露的瞬间,就会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既然修了这功法,就要吞噬。一朝不吞,神魂就饿,而且会愈发汹涌,一直到最后这汹涌的程度与反噬别无二致,一度比之更甚,幻象与痛苦齐飞,弄得他差点挥刀自刎,只恨不能一死了净。
于是挣扎几下,还是去吞了,修士或者妖兽,来一个吞一个。再说,混迹修真界,弱小即原罪,今日不吞别人,明日或许就是被谁吞了,正如昨天的那位盯上他的枯月门劫修。
他觉得自己站在一道不见尽头的斜坡上,身后有某种巨大的碾子,滚滚而来,永不停歇。他得跑,得不停脚地跑,稍一迟滞,便是骨碎肉泥的下场。于是便这么跑,一直跑,跑到力竭,直到某一步踏空或绊倒,而后两眼一闭,万事皆休。
起初,他并非对此没有怨怼。但在四方流浪中渐渐看清,泱泱众生大抵如此奔命。两相映照,那点怨怼就淡了,懒了。
……
一大早,迎着阳光与微风,薛照大踏步走出碧溪村地界。归无刀插在腰畔,鲜血凝固,衣衫蒙尘,随秋日的红枫飘飘荡荡。
他一路向南,追寻一味佛手兰。
这一去,离了碧溪村,失去眼前的筹码,不知程如练何时追至?以他的性情与师兄弟的情义,想必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苦恼的薛照决定首先善待自己。
他脚底生风,追光逐影,专挑穷山恶水、人迹罕至之地游走。
半道途中,追骨香果然引来不少飞禽走兽。薛照把昨夜的反噬余痛悉数倾泻在刀口上,衣带当风,连杀带宰,用滚烫烫的野兽鲜血洗了一遍刀。
当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香取代山野的腐臭膻腥的时候,他已抵达留云城脚下。
此刻天色向晚,云霞烧亮了半边天,烧得满城梧桐更加灿烂明亮,薛照在喧哗长街中无声持刀穿行。仰头张望之际,忽觉自九天迎面落下一滴寂静的水,落在火烧火燎的灵台上,第二滴、第三滴……下起一阵小雨。但明明是没有雨的。
薛照的神魂欢悦地震颤起来。
他立刻拿新鲜猎取的皮毛血肉,换来满满一袋银两。
不消半日,此人已在留云城最大一处凡人酒楼里大快朵颐。
“说好的吸风饮露呢?我看是风卷残云——辟谷辟了个寂寞!”
薛照老脸一红,伸向清蒸鲈鱼的筷著顿了顿,虽然这个人的说话对象并不是他。
一息后,薛照又喊来两壶浊酒。
他垂着眼自斟一杯,先是小心啜了一口。
饮得很慢,尝得更仔细,仿佛舌尖上的每一滴酒,都是他生平能尝到的最后一滴酒似的。
兴许是秋色爽人,自入城以来萦绕于鼻尖的一缕清香越来越浓,薛照兴致越来越高。他左手执著,右手握杯,饮了一杯又一杯,脸颊微红,连日的疲乏和机心一扫而空,空明澄澈,恰如此刻窗外一条静静倒映火霞云海的清溪。
“李师兄?!”
执杯的手顿了顿,杯中酒水一荡,映出那双闪烁的眼睛。薛照眼珠一转,顺着声音往楼下望去。
酒楼大堂正中,一位锦衣公子拦下一名青衫人,又惊又喜。那青衫人目光平静,负着药篓的脊背微不可觉地一颤。食客们被那声惊呼吸引,其中夹杂几个修士,至多不过筑基中期,他们的目光和神识有意无意在这二人身上打转儿。
“是你!”锦衣公子一把攥住青衫人的袖子,声音陡然间热情高涨,“师兄下山多年,竟在此处偶遇!想当年师兄作为我寒山门百年一遇的天灵根,君子端方,何等风光!如今纵是道基被毁,也能守得本心,悬壶济世,弘扬正道。”末了,目光向四下一扫,他拉长了音铿锵有力道:“师弟——佩服!”
这话语连珠,浮夸造作,众目睽睽之下,个中用意不言自明,几道幽深的神识立时锁住了青衫人。
“这位公子,你怕是认错人了。”青衫人不动声色抽回衣袖,声音清润,“在下一介凡人,云游至此,略懂岐黄,谋点生计。”
锦衣公子盯着他,半晌,微微一笑,收回探视的手掌:“是了,你身上并无灵根。但不知怎么的,叫我想起故人,失礼,失礼。”
青衫人正待转身离去,熟料遭那人当胸一拦:“相逢即是缘,兄台这般气度,纵是凡人,也绝非池中之物。我平生最爱结交四方豪杰,今日这顿酒,兄台务必赏脸!掌柜的,这位先生今日的酒菜,都记我账上!”
“阁下的好意我已心领。”青衫人淡淡一笑,声音也很淡,“只是日已西斜,在下还上赶着往山中采药,等天黑了,恐怕行动不便。若有缘分,自会再相逢,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锦衣公子也不恼,客客气气为他让出一条路来,抱拳道:“那我便不叨扰先生了。但是……这附近山中道路崎岖,偶有妖兽出没。近来更有一巴蛇作乱,吞象食人,不少年轻有为的修士命丧其口。”言毕,暧昧一笑:“先生既为凡人,独行采药,更须得多多提防才是。”
青衫人似乎浑然不觉其中意味,拱手只笑道:“多谢阁下提醒。”
薛照本不欲理会,刚想低头续饮,但转念一想,既然这个公子如此叫嚣不休,意有所指,揭示这具疑似毁去道基的天灵根于众目睽睽之下,意欲诱人掠夺,仿佛还暗示“理由我都给你们找好了,妖兽食人”,他便顺水推舟,分出一道神识,探照探照这青衫人到底是何方人物。
这神识的遥遥一探自然不如锦衣公子适才凑近的探灵手:此人或许并非天灵根。
但下一刻,薛照握杯的指节倏的一白。
错不了,那一阵冥冥中引他至此、自入城以来宁神静魄的清香……正丝丝缕缕,从此人周身荡开,澄澈如泉,涤荡杂秽。
定灵体。
薛照舔了舔嘴唇,面颊不禁发烫。他的心跳得很快,热血上涌,简直快要生出初恋般的喜悦来。尽管他俩压根儿素昧平生。
但这感觉有缘由,太有缘由了。
按功法特性来说,凡寂灭道修士,随境界不断走高,神魂的饥饿势必驱使其去吞噬越多越厉害的魂魄,与之相应,满月之夜的反噬便一次狠过一次,特别是那些避无可避的记忆污染——
起初只是细雨和风的记忆碎片,渐渐涨作席卷意识的狂雨乱流,无数个他者在神魂中嘶喊、低语,冲荡着神魂肉身之苦海,试图将本我的扁舟掀翻、撕碎、同化:我是何人?何人是我?我是我,我不是我,所以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无人能轻易杀死这些以吞噬为能的修士,但他们的归途,不是发疯,就是自杀。
至于定灵体,楼下这个人……则是这片狂雨乱流之中的一只锚点,无边苦海中的一味良药。这种秘籍古卷中记载的珍稀体质,喝口酒的功夫,就这么让他给撞上了。
天助我也!
薛照搁下杯著,自二楼俯视着这场闹剧。他看着缓缓踏步出了酒楼的青衫医者,看着目光追逐着猎物、蓄劲如张弓的修士们,手指缓缓抚上腰刀。
他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