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怎的还不动手?这天灵根可遇不可求啊。”
老道开始催促。
薛照目不转睛地盯着远方混战,嘴里只咕哝着:“快了,快了……”
他心里想得可美。
适才一番作态,左右不过虚与委蛇而已。既被筑基老道盯上,姑且将计就计,强留他二人在此等候。接着,瞅准方位与角度,良机一到,便向场上中人激射一枚挟有筑基期气息的暗器,自己立刻溜之大吉,浑水摸鱼。考虑到干完就走,因而这一发暗器不容有失,足以暴露坐标,把全场的注意力引向身旁的筑基老道……
孰料,场中局势,瞬息万变!
在雨观澜徒手破开灵力罩的前一刻,谢离摆脱缠身的尸傀,堪堪一递剑,挡在雨观澜和青衫人之间。雨观澜赤手捉剑,指尖一晃,登时滚落几滴血珠,脸上仍自笑意盈盈。谢离只守不攻,执剑的手微微发抖,灵力罩在源源不断地分流他的灵力。
青衫人突然开口:“性命系于自身,生死自认。多谢公子仗义护持。”他看了一眼天色,喃喃道:“再晚些,就来不及了……”
竟而一步踏出谢离的灵力护罩,步履所向,正是城外山林。
雨观澜适时收手,饶有兴味地瞧他一眼:“郎君心念采药,倒是固执,可知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你么?你这么一走,谢离公子怕是要伤心了。”
谢离没有强留之。他从袖中抛出一个葫芦。那东西在空中一转,流光般闪入那青衫人袖口。谢离喊道:“收敛气息,加快身法!一个时辰!”
青衫人向他微一颔首,便要卷袖而去。
忽然,一点乌光掠过他面颊,带着沁凉的异香。
他抬手,掌心多了一块温润但沉重的黑色顽石。
雨观澜白齿一露:“可反弹金丹以下,倾力一击。来日再见呀,小郎君。”
转瞬之间,谢离剑光再起。
“那么,”他说,“请吧,雨姑娘。”
下一刻,谢离背后的青衫人,如化青烟般地散入山林中。
万丈霞光一寸一寸地收敛了去。
天暗了。
暗云一片一片地聚过来,凝沉沉低垂着,隐隐摧压万物。远处的山林黑黑黢黢,浓浓郁郁,绵延起来一眼望不到尽头。随处一伸手,像是可随时拧出一把水来。
留云城楼上的三人彻底坐不住了。
薛照的眉头拧成一团。谢离的赠物颇具奇效,随青衫人卷袖而逃,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清香,消散殆尽。此等慰藉被骤然抽离,不消半瞬,神魂登时焦灼如焚……明明快要下雨了。可又好像是没有雨的。
他几乎要立刻飞身追去,哪怕是漫山遍野的追寻,也比在这里干熬的强——
这时,来自筑基中期的威压沉沉一荡。
身侧的老道笑道:“小友,局势有变。你可要随我们一道?彼此也有个照应。”
见薛照沉默,许久未吭声的平眉少年开口了:“那个天灵根得了谢离的葫芦,踪迹难觅。这山林大得很,还有凶兽出没,你一个人不怕送死么?”说完,平眉一耸,还用余光偷看一眼师父,仿佛自己终于做了件还上得了台面的事情,即使仅仅是帮个腔。
薛照瞬间收敛起眼底的暴戾和焦躁,抬眼时,已是一副乖巧中带着后怕的模样:“前辈们说的是!是我急糊涂了……我正不知如何是好,还需仰赖前辈们多多照顾!”人小林大,多了两个探路的,必要时再下死手。
平眉少年听他唤自己一口一个“前辈”,嘿嘿一笑,一双平眉拱了又拱,好像已将不久前的掷果之仇抛却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老道面褶一皱,试图挤出一个温厚的笑容:“好!那随老夫来吧。老夫常在这附近活动,知道这个季节,何处长有灵植。”那天灵根不知有什么后手,到时先让这个呆鹅去试探一二。
于是,这各怀鬼胎的三人,一块儿进了林子。
从外头看去,这片山林辽阔无垠,一旦进入,忽地变得逼仄起来。
沿途多陡坡,两侧数不清的高大古木逼面而来,密密匝匝,比夜色还深沉几分,偶有一线淡淡流光,也转眼消失了。若放在前几日,置身此等植被茂盛之地,凭借薛照身上的一缕追骨香气,大到熊罴,小如蜂蝶,想来都会热热烈烈地对他投怀送抱。
然而,此地却浑然不见飞禽走兽的影子,连虫豸等等都不见了踪迹。
太安静了。
这偌大山林,只留一阵分枝踏叶的轻响。
薛照怯怯地开了口:“这位小前辈刚刚可是说,这山林中有凶兽?”
平眉少年点点头,接过话:“其他的倒也没什么的,都是炼气的小妖,我师父能搞定。至于成了火候的,那个掉头公子说了——巴蛇!”
“这巴蛇……又是什么?”薛照虚心求教。
他初来乍到,的确对附近活跃的妖兽所知甚少。
逮到夸耀见识的机会,平眉少年十分得意,一时知无不言:“这巴蛇呀,身体是黑的,脑袋是绿的。长得凶神恶煞,但浑身都是宝。特别是从它嘴里吐出来的象骨,是炼制延寿丹的必备材料。”他说得起劲,眉飞色舞,“这些天,就有条筑基大圆满的大巴蛇,在这林中出没。附近寻常的小妖是跑光了,倒是许多修士咋咋呼呼上赶着来,有主动出击的,有布局引诱的,可惜错估实力,反成了这畜生的口粮。”
“筑基大圆满?”薛照倒吸一口凉气,忧心忡忡,“那我们如何惹得起?”
少年言之凿凿:“正常情况下,只要我们不主动招惹,它是不会来找上门来的。那家伙跟土财主似的,就爱赖在自己的巢里,不轻易出来巡山。”
真的吗?
薛照犯了疑:自己身上这追骨香,会引动这种级别的妖兽么?
不知那大夫现在在哪儿采药?文文弱弱的一个人,可千万别叫他遇上。
这个念头冒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瞬。随即心下嗤笑:若真引来巴蛇,自己都小命难保了,还有空挂心这个陌生人?若真遇上了……嘿嘿,吃了这一老一少,倒还能扳回几成胜算……
少年觑了一眼薛照,见这家伙呆呆愣愣的模样,以为他心中擂起了退堂鼓,又连忙补充道:“再说了,打不过,还跑不过么?一旦我们躲进了留云城,那畜生感知到满城修士气息,恨不得落荒而逃!”
“跟紧了!”在前边带路的老道,回头一喊,“嘀嘀咕咕什么呢?”
薛照立刻回神,他灿烂一笑,携着少年快步跟进:“前辈,来啦来啦!”
这一来,便来到一个分岔口。
几条庞硕的树身拦腰折断,倒落在地,露出头顶高高的天空。近地,断手,断腿,断胳膊的,断刀断剑断枪断戟的,一律七零八落挂在密密草丛间,血液与粘液凝在表面闪闪发光。再远一点的地方,草木片片低伏,显出一条无限向远方蔓延的拖痕,瞅这宽度,约莫能躺上一个半的薛照。
忽如一阵风来,群山喧哗,腥气弥漫。
薛照和平眉少年齐齐后退两步,老道背负双手,在其间转来转去。片刻,他松了一口气:“看这痕迹,大约是十日前的厮杀,时隔多日,巴蛇可能往别处活动。”但马上话锋一转,沉声道:“三个炼气圆满,两个筑基中期,这么一顿大餐,巴蛇怕是要结丹了。”
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平眉少年问出了薛照心中所想:“师父,所以这巴蛇修炼,不靠吞吐天地日月灵气,靠的是……吃修士?”
“不错。”老道颔首,“吃血肉,更吃魂魄,与那传闻中的寂灭道同出一路。但这吃魂魄么,吃得不干净不彻底,因而修为转化效率远不如寂灭道功法。不过……”他微眯双眼,目露精光,“比起一辈子静坐苦修,也够意思了。苦求寂灭道功法而不得的修士,退而求其次,想方设法将巴蛇血脉融入自身,以掌握吞噬之能,也是有的。”
平眉少年直眨巴双眼:“师父,那你杀得了这巴蛇么?”
“真要能宰了这畜生,盘桓留云城这些日子,老夫不早早地赶来了?”老道还不知道他的德性么,两眼一瞪,“眼下天灵根还没到手,又惦记上什么巴蛇、寂灭道!”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薛照,才停在默默低头的平眉少年身上:“他娘的,老夫当初真不该一时心软,把你从家里偷偷捎过来——你个愣头青,踏踏实实种一辈子地,也好过闯荡修真界!自己想送死也就算了,还要搭上老夫!……”
正自骂骂咧咧着,仿佛意识到还有薛照这个外人在场,登时住嘴,掩嘴一咳:“让小友见笑了。”言了抬袖一指,“附近盛产灵药的地方,便在前头了。老夫还要再教训教训这蠢徒儿。小友要是心急,不妨替我们先去看看?若有天灵根,小友先下手,所得亦多。”
原来是在拿他当探路的石头呢。
薛照正琢磨着如何应答,忽而,他鼻尖抽动,神魂一颤。
定灵体!
正是定灵体的气息,清澈如泉,飘渺如丝,但足以分辨得出,不在前头,而是在更远的山林中。
与此同时,夜雨点点滴滴开始落下,自东方的大地升起一阵沉闷的嚎叫。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这震颤很快转为更剧烈的震动,连带着摇晃起周遭沉默而高大的古树。
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