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若恒隐隐约约觉得，对方花费这么多精力找出来的东西，不可能就是为了告诉陆家十八年前的真相。
“是啊，可能想借刀杀人吧。你大哥出车祸之前，曾经打电话告诉我，要带女朋友回来。我看过林书屿的医院体检记录，并没有怀孕，现在看来，那就是份伪造的记录。当时救了林书屿的那名男子叫左思谦，后来跟林书屿在一起，抚养的这个女孩叫左卿。天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路过报警？我看是横刀夺爱，不惜雇人制造车祸。”
陆汉文一口气说完，气的上气不接下气，咳嗽数声。
一个疯子，为了个女人，就弄死了他儿子。
“这个仇，我们不能不报，不然你大哥在地底下没法安息！欺人太甚！”
陆若恒拍完老父亲削瘦单薄的后背，双手送上热茶。
“爸，你想让我怎么做？”
陆汉文接过茶水，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茶杯，从资料堆里翻出一个透明的密封塑料袋，里面有两根带毛囊的长发。
“这个是那个孩子的头发，你拿去做亲子鉴定。”
“爸，如果真的是我们家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接回来？已经被仇人养了十八年，和陆家没有任何感情。可是，毕竟是大哥唯一的骨血。
如果报复左思谦，哪天这个孩子若是知道了，在她眼里，陆家就是弄死她父亲的凶手。
自己的父亲制造车祸，害死了自己的生父，强取豪夺自己的母亲，这让孩子该如何自处。
苦不堪言。
“当然要接回来，你大哥唯一的骨血，凭什么认贼作父！可恶的是林书屿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她，月白不会死。她竟然和杀害月白的凶手生活在一起那么多年，甚至当年，她一点消息都不透露给我们，才让月白枉死，孩子被仇人抚养长大。”
老人越讲越激动，气的咬牙切齿，头顶的白发根根竖起。
陆若恒等老父亲气息稍微缓和一点，才开口：“爸，从这些照片里面能看出，大哥和她的感情很好，她会不会是被蒙在鼓里，或者被要挟的？”
“呵，被蒙在鼓里？那她就更有权知道真相了，看看自己日夜相处的丈夫，是怎么害死月白的，还让自己女儿认贼作父。”
老人的语气充满了戏虐，冷的像刀子。
“爸，我需要一点时间，得去查查这个匿名给我们邮寄资料的人，很明显，他在借刀杀人，咱们总得留一手。而且，我听说过左思谦这个人，艾尔瑞集团的负责人，身边跟着助理和保镖，行踪也是保密的，并不是那么轻易对付的。”
陆若恒一五一十分析给老父亲听。
老人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儿子手里，“这里面是当年准备留给你大哥结婚用的钱，可怜你大哥一分都没用上。我知道难，他左思谦仗着有钱为所欲为，难道你大哥就命如草贱吗！”
老父亲老泪纵横，勾起的背影，陆若恒看的心里也是一片酸楚。
兄妹俩因为是父亲的私生子女，从小饱受冷眼，指指点点，见不得光。
同父异母的大哥，却成为了兄妹俩的月光，让他们在黑暗森林之中看见光亮。
不仅没有恶语相向，反而待他们两个极好。
把他俩领回家，给他俩正式的家族身份。
陆若恒记得每年的圣诞节，大哥都会挑选礼物送来。
小时候闯了祸，大哥总是替他担着。一直是个很温暖的人，总是替别人着想。
父亲很忙，母亲冷眼相待，只当他们兄妹俩是家里多出来的桌椅板凳，只有大哥如兄如父。
从父亲的书房出来，已是午夜。
陆若恒站在庭院中间，长叹一口气，这件事难办，又不得不办，还有未见面的侄女，以后该怎么办，欺骗她一辈子？
他抬头便见一轮白月悬于青天之上，鞋底下好像踩了什么东西，低头捡起一看，是刚才父亲撕下的半张照片。
如水月光，洒在照片上，那是一张笑容灿烂的年轻女子面庞。
*
福寿园。
花草簇拥着墓碑，栀子花肆意开着，叶子上沾着露水。
石板铺就的小路干净整洁，围栏雕花精致，整个墓地像一个精心打理过的花园，没有死气沉迟，反而透露着安宁和生机勃勃。
左焕璋看着儿子儿媳孙女三人依次恭恭敬敬的上香，墓碑上姜淑芬和蔼的笑着，心里长叹一口气。
淑芬要是还活着该多好，儿子成器，挑起了公司的大梁，儿媳妇贤惠质朴，孙女是个好孩子。
可惜造化弄人。
“淑芬，卿卿考上大学了，你孙女跟你一样心地善良，最近还救了她同学的奶奶。”
左焕璋扭头对着儿子：“如果当年没跟你妈离婚，公司就算倒闭了，换条路也能活，就没有后面那些事情发生，她现在应该活的好好的。终究还是我没护住她。”
左思谦插好香，站起来：“爸，这不能怪你，沈然那小子平常连蚂蚁都不敢踩，哪知道发起疯来，心肠那么歹毒。”
“他为他姐姐鸣不平呢。”
左思谦没接话，沉默的听着，再不平，他也替老妈报仇了。
站在山顶，俯瞰整个墓园，非常安静平和，偶尔几声鸟鸣声，是一处适合安息的地方。
左焕璋看着眼前人，黑白分明的眼睛，精致的五官，和淑芬长的很像。
眼角忽而有些湿润：“你妈旁边那块地，我已经买下来了，将来等我去了，你们就把我埋在这儿，我跟你妈妈可以长长久久的在一块，再也不分开了。以后卿卿生孩子了，过来看看我们。”
“爸，医生说您三高控制的挺好的，至少活到九十九。”林书屿看了看墓碑，垂下眉眼，声音温和。
左卿抬头看看父母，又看了看爷爷，“嗯，我爷爷长命百岁。”
左焕璋笑笑，知道儿媳这是安慰自己，自己最清楚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
看看时间，夏日的温度升的快，差不多时间，该下山了。
牵起孙女的手，“哎，手心这么凉，回家时记得把补药带上，再苦也得按疗程喝完，毕竟我还等着抱重孙呢。”
夫妻两一愣，弄错了吧，怎么是重孙。
“招赘嘛，现在什么时代了，你们两不要那么死板，换换脑筋。我孙女不嫁到别人家去，不受那个气，卿卿好看又聪明，喜欢我孙女的肯定大有人在，进咱们家门来，又不是养不起。”
左卿觉得结婚生子是离她好远的事情，但是今天来看奶奶，这会爷爷高兴，她也就跟着乐呵。
左焕璋牵着左卿的手走在前面，夫妻俩在后面跟着，一行人顺着石板路边聊边往山下而去。
“那个叫顾景和的男孩，人品怎么样？”这话，左焕璋扭头问的是左思谦。
左思谦皱眉，看样子是自己女儿在老爷子面前提过：“小孩嘛，人品样貌都可以，学霸类型，他妈妈性格还行，比较容易相处，但是他爸不行，经济上一个大窟窿，全国各地好多个烂尾盘，抵押给银行，现在银行都开始卖房。在外面养了好几个情妇，私生子就有两个。爸，您现在就替卿卿考虑这个，是不是早了点？”
左焕璋瞪他：“早什么呀，买猪还得看圈呢，别什么都往菜篮子里捡，我先替卿卿看看，不成的就不要耽误我孙女时间，咱家养的跟朵花一样，要是喂了猪，我还不得气死。”
左卿和林书屿还没插上话，又听老爷子说：“那他家不行，先不说经济问题，做生意有赚有赔没什么，但是私生子这种作风有问题，家庭合睦不了，一地鸡毛。那孩子长大了还得跟私生子争家产，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哎，你不要怪老爸多事，现在社会上骗子多，婚前一个样，婚后一个样，孩子生了，又一个样。”
左卿张张嘴，她想说顾景和才不是那样的人，但是对上妈妈的视线，大人讲话，小孩少插嘴。她抿了抿嘴，选择听着。
这听着像是老爷子在选继承人，林书屿明白，话是说给她听的。
老爷子眼里，左家就左卿一根独苗，倒不是因为性别，而是孩子性格太软，扛不起一家企业。
左怀安倒是合适，但是兄弟俩的脾气，肯定会先内斗起来，斗出内伤，那是老爷子一辈子的心血。
为了避免内斗，老爷子多管齐下，催生二胎、替左卿选好丈夫，左卿以后的丈夫只有得到老爷子认可才能进门。
“老爸，我们回去努力，行了吧。”左思谦自然能听明白，不想让自己老婆尴尬，干脆搪塞过去，再转移一下，“爸，前阵子遇到孙伯伯，跟我打听，怀安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左焕璋倒真琢磨了一会，回回娱乐新闻上出现点边角料，左怀安交往过的女人个个都很漂亮，就是小儿子好像不大记得住，转头就抛诸脑后了。
“好问题啊，恐怕你弟弟自己都不知道。老孙跟我提过，想让他女儿跟怀安相亲，我看还是算了吧，别祸害他女儿，我年纪大了，不抗揍。”
先让孙女进车内，左焕璋站在车门口问两口子，“对了，你们下午就回去吗？”
左思谦笑了，“下午去丈母娘那里一趟，陪老人家吃顿晚饭，晚上再回去。”
左焕璋点点头：“应该的，时常去看看。晚上天黑，那一块的高速公路都是山路，拐弯多，你们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