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东方既白。
薄雾吞没了南城梅林,静谧之中,只余飞鸟振翅的惊响。
于付锋镝而言,此刻的宁静却似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他隐在老梅树高处的阴影里,掌心已沁出一层冷汗。
昨日回府时,他尚存一线侥幸——自己拦不住萧寄离,叶昭总该能拦。只要叶昭在,事情总有转圜。
可偏偏,人不在。
不光叶昭不见,府上暗卫亦尽数出动,彻夜未归,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不对劲。
这绝不是叶昭的行事。
不安的杂草在他心里疯长,那臭波斯猫眼分明来者不善,萧寄离却不以为意,执意只身赴约,还不许他跟着。他只得早早抄近路潜入林中,暗中窥视。
为了这场比试,提前到的不止付锋镝一人。
梅林外,鸿胪寺卿井无虞来回踱步,靴底踩得泥地滋滋作响。
苍狼部与镇北关萧家数十年的血债,这场比试,该是不见血不能收场的。
井无虞却并不十分担心。
萧寄离此人,他主子素有评价——识进退,知分寸。昨日一见,果然不差。
至于燕南征——昨夜那一杯酒,泼得干脆利落。至少,不是无脑的莽夫。
因此他只请调了一支金吾卫,远远压在梅林外围。
梅林之中,燕南征也到了。
满地落红中,一身霁蓝战袍,一柄弯刀。孤身一人,没带手下。
他还未与萧家人真正交过手。
他静静等候着,深红浅白落了一身,萧寄离终于依约而至。
燕南征听见声响,拔刀转身。异瞳在晨雾中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那一身赤色武袍,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把再寻常不过的大晋制式长剑上,嗤笑一声:“你就用这个?”
“比试切磋,足以。”
萧寄离抬手挽了一个剑花,剑尖指地:“小王爷,请。”
“狂妄,看招!”
没有多余的客套,燕南征身形暴起。
铛!
弯刀霸道,拖出一道寒光,当头劈下。
长剑不退反进,剑身龙吟惊起,贴地掠出一道白光。
——孤烟九斩第一式【瀚海阑干】。
剑气如平地乍起的冰墙,裹挟着梅林湿冷的雾气,以后发之势,生生封住了燕南征那凶悍的一刀。
“有点意思。”燕南征虎口发麻,反倒更兴奋了。
铛! 铛!
两人撞在一处。
弯刀狠戾,几乎不留余地。
长剑贴着刀锋走,卸力,反压。
几步之间,残梅被踏得粉碎。
萧寄离脚下一错,身形拔高。腰腹发力,长剑如飞星骤落。
——孤烟九斩第三式【飒沓流星】。
铛!铛!铛!
三剑连击,一剑重过一剑,尽数斩在弯刀刀脊同一处。
老梅树上,付锋镝指节发白。
瀚海封路,飒沓破局。他看得出来,萧寄离动真格的了。
长剑越打越快,赤袍猎猎如火。
萧寄离已经很久没这样动过剑了。
付锋镝看着那抹赤影,心中竟生出几分苦涩的妒意。他与萧寄离同门学剑,自然懂这种渴望。他什么都能给萧寄离,偏偏给不了这份“拼死尽兴”的快意。
刀剑无眼。
更何况,是孤烟九斩。
他从未敢放开。
燕南征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从这扑面而来的剑意中,嗅到了无比熟悉的味道——属于战场、属于鲜血、属于生死一线的味道。他体内战血彻底沸腾,不再保留,师承刀法全数施展,与那苍凉剑意硬撼在一起。
梅花尽碎,卷作一片乱红。
一赤一蓝,在雾中交错如电。
一时之间,无关立场,只剩胜负。
然而,隐在暗处的付锋镝却无心欣赏。他心头揪紧,每一声刀剑交击,都在他的心口落下一记重锤,指甲嵌进树皮也没觉出痛意。
忽然,萧寄离借势身形腾空而起,双手握剑,全身劲气灌注于剑身,以泰山压顶之势重重劈下。
——孤烟九斩第六式【长河落日】。
这一剑沉沉压下,势若长河,余晖尽坠。
气浪炸开,花色俱空。
“痛快!”燕南征被震得连退三步,激起了凶性,周身气势陡然一变,狼王露出了獠牙。他压低重心,步伐变得诡谲难测。
刀光炸裂。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
弯刀已逼至萧寄离咽喉三寸——必杀。
树梢之上,付锋镝指间寒光几乎要脱手飞出——却见萧寄离笑了。
他竟是不躲不避,反而迎刃而上,主动将命门送向锋刃,借着这股疯劲,身剑合一,直刺燕南征心口。
——孤烟九斩第七式【狼烟直上】。
孤注一掷,玉石俱焚。
以命搏命。
付锋镝心口骤沉。乱军中以命换将的打法,萧寄离竟用在了这里!
“疯子!”燕南征低骂一声。
他退了。
他有未竟的野心,有未见的亲人。
燕南征硬生生回刀横挡,被剑气推着暴退,脊背重重撞在老梅树上,花落如雨。
铛——!!!
异响震破梅林。
“你……”燕南征拄刀而立,胸口剧烈起伏,霁蓝战袍的肩头被挑破了一道口子,渗出丝丝血迹。
“……疯子。”
萧寄离发丝凌乱,赤袍凌风,周身上下却无一道伤口。
胜负已分。
燕南征抬手抹了一把肩头的血,放在唇边舔了舔,那双异瞳里不再有轻慢与野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狂热。
“我输了。”他的声音沙哑却难掩兴奋,“这便是孤烟九斩?”
“不错。”萧寄离收势,赤袖一振,挽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剑花。余光掠过付锋镝藏身的那棵老树,傲然一笑。
素日里总是结着一层薄冰的眸子,此刻热烈透亮,映着剑光,也映着初升的朝阳。
是啊,这就是孤烟九斩。
二十年前,苍狼部十万铁骑南下,镇北关危如累卵,萧铎随父亲率三千死士困守孤城七日七夜。
城破之前,他悟得此剑,以剑为阵,退敌万骑,血流成河。
那一役,萧老将军殉国,萧铎封神,孤烟九斩得名。
此剑本无师承,唯有阵中互看互悟。剑法无论如何卓绝,也逃不过戍边的宿命:学不会者死,学会者亦死。
付锋镝能练此剑,是当年萧寄离硬磨着萧铎将军,叶昭才勉强传授的。
大概这就是将门血脉吧,萧寄离八岁进京,从未踏足战场,却将此剑悟透。
这一剑,本该斩在苍狼部的甲胄上,万众瞩目,而非这该死的京城梅林。
付锋镝从未怀疑过萧寄离的耀眼。
若不是困于京城,若不是被生生剥离战场——假以时日,必成名将。
他有一瞬眩晕。
他以为那一笑是给自己的。
……很快,他就知道不是。
他曾以为,自己握住过什么。
至少在那些逼仄昏暗的夜里,在呼吸相抵、血气翻涌的时候——那个人,是留在他掌中的。
可此刻他才明白。
那点床笫间的生气,不过是借来的光。
真正点燃他的,从来都在别处。
在剑锋起落之间。
在生死一线之上。
——他给不起。
“痛快!”燕南征仰头大笑,将弯刀拔出地面,“萧寄离,你比那些堆着假笑的废物有趣多了。你这个朋友,本王交……”
咻——!
一缕寒光撕开梅林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