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箭破空。
杀机骤至。
燕南征话未说完，身体已本能地向后一仰。
——咄！
一支黑羽箭擦着他的鼻尖飞过，钉在身后的梅树干上，入木三分，树皮瞬间焦黑。
淬了毒的，这是要取燕南征的性命。
“谁！”
燕南征怒喝一声，四面八方杀意已至。
数道黑影鬼魅般自林间齐齐杀出，身法极快。
第二波箭雨随即压上，密密匝匝，尽数射向燕南征。
萧寄离未做迟疑，长剑反撩，将射向燕南征后心的箭羽击落。
“你看起来，确实没什么朋友。”萧寄离背靠燕南征，横剑身前，目光冷淡地扫过眼前的鬼魅。
这些人没有江湖虚招，招招直奔要害，手中短兵贴身、十指套钢爪，勾喉断筋，不留生路。
不似江湖寻仇，倒像是在执行已演练无数次的杀局。
“找死！”燕南征怒极反笑，弯刀抖出血光，“既然来了，就都别想活着回去！”
话音未落，两人已杀入乱流。
刀鸣剑啸，林间血腥四起。
萧寄离剑势忽寒，长剑骤然一横——孤烟九斩第二式【平沙莽莽】！
剑风如黄沙狂乱，搅碎围合。一名黑衣人错了半寸，后方两人便毫不犹豫越身而过，不是援手，也不回头。
死士。
燕南征怒斩一人，心下明了。
混战中，萧寄离收势换步，剑锋贴着一名死士的手腕掠过——孤烟九斩第四式【霜雪寒霄】。
角度刁钻，专断筋骨。碎骨声残忍刺耳，兵刃落地，虎口血肉翻卷，那条手臂是废了。
边关夜寒，风如刀割。绝非江湖斗狠，实打实的战场杀人技。
而此时萧寄离眼底也无一丝怜悯，少年意气已然无影无踪，只余干净利落的狠辣。
燕南征脊背一凉——方才比武萧寄离竟是留了手的，这才是萧铎一剑退万骑的孤烟九斩。
树梢上，付锋镝垂眼冷看。他早看出来了——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目标是燕南征。萧寄离当然也看得出，却偏偏全力以赴，付锋镝胸口闷气横生。
这会儿他甚至不担心萧寄离受伤，只恨不能让这臭波斯猫眼吃点苦头。萧寄离怎么想的，他们二人之间，只有国仇家恨，什么“朋友”——荒谬至极。
萧寄离的想法很简单——他不喜欢被利用。
林外又是一阵密集的箭雨袭来。
“小心！”
萧寄离一脚踢起泥土与落花，遮住来势，反手拖着燕南征滚开。冷箭破泥而出，直冲心口。萧寄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几乎避无可避。
叮！
飞光后发先至，撞偏箭头。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捞起萧寄离按在身后。
是付锋镝。
他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他未回头看萧寄离一眼，只像一道沉默的铁壁，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斩落。
燕南征霎时被围，弯刀凶悍，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在这种不要命的袭击下，竟也显得左支右绌。一名死士拼着被腰斩的代价，死死锁住了燕南征持刀的右臂。
另一名死士趁机跃出，短刃淬毒，直刺燕南征眉心！
幽蓝的毒芒在燕南征的异瞳中极速放大。
他一时挣脱不开。
——啪！
一点寒星破风而至，击中了那名死士的手腕，短刃偏离方向，擦着燕南征的脸颊飞落。力道之大，竟直接将那名死士带得飞跌出去。
燕南征借势回旋，弯刀横扫，立斩两人。他回首望向飞镖来处，却不见半分踪影。
“何人放肆！”井无虞与金吾卫终于冲了进来。
余下两名死士见大势已去，且有绝顶高手在侧窥伺，对视一眼，齐齐咬碎毒囊，七窍流血而亡。
风停了。
梅林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燕南征舔去唇边血迹，眼神阴鸷地盯着地上的尸体：“井大人，来的真巧。”
“这好端端的比武，怎么回事呀？”井无虞装起了糊涂，转身指挥金吾卫清理尸体，查验身份。
“你的人？”燕南征拾起救他一命的飞镖，问萧寄离。
“不是。”
燕南征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瓶，随手扔给萧寄离：“苍狼的解毒药，只要还有口气就能救。算是还你的人情。”
萧寄离接住：“多谢。”付锋镝还来不及阻拦，他便服下。
“放心，我做不出你们大晋这种暗箭伤人的事。下作。”燕南征冲着付锋镝冷笑一声。
“若不是你昨夜多事邀约，何来今日之祸？下作之人究竟是谁，尚未可知。”付锋镝吃味，竟不顾燕南征身份，出言顶撞。
“昨夜的小小酒侍，深藏不露，以你的武功，竟对杀局全然无觉？焉知不是你在背后指使？”燕南征直戳付锋镝肺管子。
付锋镝窘得黝黑的皮肤涨得黑紫。他总不能说自己失察是因为嫉妒这死波斯猫眼嫉妒得发狂？
“你——”付锋镝气结拔剑。
“够了。付锋镝。我的书童。小王爷莫要刁难他。”远处查看尸体的萧寄离终于忍不住出声，制止了这两个幼稚鬼。
红日初升，萧寄离抬头看了看天色，微微出神。
远处一阵飞鸟惊起。
又五名金吾卫向他们走来。
萧寄离眉目一敛——哪里不对。
他们腰侧没有佩剑。
“保护井大人！”萧寄离抬手将井无虞推向付锋镝。
那五人从背后抽出弯刀，寒光暴起。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两人掠阵，三人围攻萧寄离。刀刀不留余地，直指萧寄离的咽喉、心口、下阴。
这是要将他当场碎尸！
萧寄离格挡，长剑与三把弯刀硬拼一线，巨力震得他虎口崩裂，整个人向后撞在树干上。
就在第三把弯刀即将切开萧寄离腹部的一瞬——
轰！
付锋镝发了疯般冲来，全然不顾空门。
第一刀，砍在他旧伤的右肩。他哼都没哼一声。
第二刀，刺穿了他的左前臂。他仿佛没有痛觉，反手折断了敌人的手腕。
为首的那人弯刀以雷霆之势，斜劈向萧寄离的眉心。
萧寄离长剑脱手，避无可避。
而付锋镝双手皆被牵制，剑已落地。
燕南征刚刚斩杀外围两个杀手，距离尚远。
时间瞬间凝固。
萧寄离眼睁睁看着刀锋落下——
这一刹，付锋镝做了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他向前一步，用自己的头骨迎刀。
咔嚓！
骨裂声在梅林中炸响。
那把原本要劈开萧寄离头颅的弯刀，狠狠砍在了付锋镝的左眉骨上。
刀锋切肉破皮，卡在眉骨，再难寸进。
“唔……”
付锋镝喉间溢出极低的闷哼。鲜血顺眉骨、鼻梁、脸颊蜿蜒而下，将半张脸染成猩红。
但他没有倒下。
只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萧寄离，近乎疯魔。
那杀手显然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愣了一瞬，用力拔刀。
刀卡住了。
这一瞬的停滞，足够燕南征怒吼杀回，一刀斩落敌首。
“明月！”
萧寄离跪下来，双手颤抖地悬在刀身两侧，却不敢乱动半分——拔不得，碰不得。
付锋镝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失血让他浑身发冷，视线里只剩下一片血红的雾气。
但他还是努力地、艰难地想要睁开眼，只想确认萧寄离是否安然无恙。
“秋心……没……没事……吧？”
声音破碎。
萧寄离猛地撕下自己的衣袖，替他擦拭脸上的温热，那双素来漠然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闭嘴！不许说话！我不许你死！”
燕南征怔住，刀尖凝着未落的血。他纵横沙场，也未见有人用头骨挡刀。半晌方低哑吐出一句：“疯子……”
井无虞面色惨白，袖中指尖用力到发颤，却一句未言。
风过梅林。
一朵洁白的梅花打着旋儿，落在付锋镝那道深可见骨的断眉之上。
那抹雪白很快被温热的猩红吞没。
那一刀烙在花上，也烙进了萧寄离的眼底。
那是他余生再也拔不掉的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