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南风,滚出来!”
南风馆那扇漆金绘彩的大门被一脚踹开,轰然撞墙。
萧寄离怀里抱着个人。
血。
半张脸都是血。
一把弯刀,生生卡在眉骨里。
“萧公子,这怎么回事?”
南风馆的掌事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他疾步迎上,面不改色地拦住萧寄离:“萧公子,尚未开馆,馆主亦不在。此时硬闯,怕是不妥。”
“狗屁!”萧寄离低吼,眼眶赤红,“刚才梅林之中那是谁?项南风再不滚出来,我一把火教你这南风馆陪葬!”
“这是怎么了,萧三,别在这撒野。”久不露面的楚时钺不知从哪闪了出来。他刚一路尾随项南风去了梅林,亲眼瞧见项南风出手救了燕南征,此刻正满心酸涩憋着火。他不知梅林之中后来的杀局,更没看清萧寄离怀中的付锋镝,下意识便出言阻拦。
“滚——”
萧寄离头也不回,单掌劈出,劲气将楚时钺掀出门外。楚时钺猝不及防,骂声已然到了嘴边:“萧三你大爷的——”
他身形未乱,在半空疾退数步,借着萧寄离的掌力顺势向后掠去,姿态轻盈如燕,足尖连点,只差半寸便要撞上巷口的石墙,身后却忽然伸出一双铁臂,稳稳当当地将他接在了怀里。
因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令楚时钺周身寒毛倒竖。他站稳脚跟,猛地挣开那双长臂,回头对上一双幽邃刺骨的异瞳。
燕南征正盯着他,目光带着审视。
楚时钺眼尾跳了一跳,笑意却冷了三分。
“放手。”两个字,从牙缝里磨出来。
燕南征冷笑一声,五指在虚空中抓了抓,像是回味刚才那一接的余温。他的目光越过楚时钺,再次钉在南风馆的大门上,低声道:“你们大晋人,一个比一个有趣。”
阁楼之上,项南风终于露了面。他身上还穿着未及换下的夜行衣,毫不遮掩,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萧寄离。
“上来吧。”项南风抬手,又向掌事的吩咐了一句:“明叔,门外的,都打发了吧。”
萧寄离径直抱着付锋镝上了阁楼。白日的南风馆没有声色,软玉温香全隐进暗处,静得出奇,连一个探头的小倌儿都没有。这是他第二次登阁,只是气氛与上次宾主有礼天差地别,他直接将付锋镝横放在内室那张宽大的软榻上。
“萧公子,所为何事?”项南风看着被鲜血浸透的软榻,微微蹙眉。
“救他。”萧寄离小心托着那柄弯刀,言简意赅。
项南风笑了一声:“我没那个本事。”
“那就请有本事的人来。”萧寄离咬着后槽牙说。
“萧公子未免太抬举项某。”
“抬举?”萧寄离眯眼,“项南风,你以一支鹰翅骨笛引我入局,这会儿却想置身事外?那只’单绿眼’就在馆外,他应该很想会一会今日的救命恩人,不如我现在请他上来?”
项南风的笑意倏然收敛半分,低声吩咐了掌事几句。
萧寄离先前将比武之地定在梅林,便是算准了此处紧邻南风馆。自从在叶昭身上闻到过那味解忧草的香气以后,他就让付锋镝查过项南风的底细。只不过这碧眼狐狸藏得极深,查不出来处,只知他十年前凭空现身京城,又与叶昭交情匪浅,甚至还对燕南征格外在意。叶昭今年四十岁,这项南风的风采卓然看不出年纪。他甚至猜测这碧眼狐狸该不会是狼崽子的便宜爹吧。这些乌七八糟的关联他本不关心,只是叶昭不在,付锋镝生死攸关,他别无选择。
万幸,他赌对了。
不多时,一名背着医箱的娃娃脸走了进来,挑着一双杏眼问道:“哪儿?”
那娃娃脸名唤苏散散,看着不过十二三的模样,生得圆润讨喜,偏偏一双杏眼看向萧寄离时,透着股深入骨髓的嫌弃。她扫了一眼榻上那张插着弯刀的脸,撇了撇嘴:“啧,他拿命救得是你?萧家人的命果真一直这么高贵。”
“苏大夫,救人要紧。”项南风拦在萧寄离暴怒之前出了声。
“废话。”苏散散连眼都懒得抬。
萧寄离见那娃娃脸净手、抽针、落穴,言语刻薄却手稳如山,便收起了质疑与愤怒。
苏散散斜睨了眼萧寄离,语气不善:“按住了。我要拔刀,他要是疼得乱动震断了骨缝,这辈子就得当个半拉脑袋的废人。”
萧寄离一言不发,俯身按住付锋镝的肩膀。
“起!”
银针连下三处,弯刀猛然脱骨,“咔哒”一声脆响,令萧寄离的心神也跟着战栗。
付锋镝被疼醒,血浪瞬间喷上萧寄离的脸。腥热的气味顺着鼻腔灌进胸口,激得萧寄离喉结猛颤,却连眼睛都不敢眨。
苏散散迅速抓起一把青黑药泥糊在那翻卷的伤口上,血流竟在瞬间止住了。随即,她作势要剪开付锋镝那满是血污的夜行衣。
“你做什么?”萧寄离下意识地伸手挡住。
苏散散冷眼看他,那表情说不上来,似是见惯了蠢人蠢事的冷漠:“旁的伤都不看?发痈发热,再耽误片刻,你直接拉去乱葬岗埋了便是。”
项南风见状起身,说要出去透口气,临走还贴心地关好了房门。
房内只余一人的闷哼与两人的对峙。
夜行衣终是被剪开,付锋镝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中。他烧得发烫,肤色潮红,浑身的肌肉都在细微地打颤。旧伤未结,新伤相叠,最触目惊心的却是锁骨与肩颈处那些深深浅浅的齿痕。
苏散散清创的手法重了几分,冷哼出声:“啧啧,萧公子好福气。爹生娘养的命,就这么给你糟践?这等自寻死路的傻子,救了也是白救。”
“闭嘴。”萧寄离低声,耳尖烧得通红,指节却扣得发白,“救人。”
苏散散狠狠剜了一眼萧寄离:“这么作践还能让人死心塌地替你卖命,萧公子好大的本事。”
她嘴上阴阳,心里骂得更狠——南风馆卖春卖命卖情报,好歹明码标价。倒是他姓萧的,占尽便宜还要演什么情深几许。要不是图那碧眼狐狸的销路,真想一针扎死这斯拉倒。早干嘛去了,这会子逞凶斗狠有甚卵用!装什么情圣!
她一边治伤,一边暗骂。
直到,付锋镝被翻过身来。
在紧致修长的后腰之下,尾椎末端,随着高热带来的体温攀升,一朵桃花印记缓缓浮起。
苏散散的手指剧烈一颤,指间的银针险些落地。
“怎么?”萧寄离捕捉到了她的异样。
苏散散没有回答,只吐了两个字:“别动。”
而后她重新落针、止血、排淤、缝合、包扎,每一道工序都分外细致轻柔。
“腰伤了?”萧寄离皱眉问到。
“没伤这里。”苏散散闷声回答,头也不抬。
“那你——”
“看不出来吗?他能活。”苏散散出言打断他,“这条命死不得。至少……不会死在你怀里。”
等到最后一根银针封牢,她塞了一包药丸给萧寄离:“半个时辰喂一颗。三个时辰退热,就是捡回来一条命了。”
说完,她轻轻为付锋镝盖上了被子。
出门时,她没有再看萧寄离一眼。
中庭水榭之中,项南风已换了一身绛紫长袍,煮水烹茶。见苏散散下来,抬眼问了一句:“如何?”
“命吊住了。”苏散散垂袖,“剩下看造化。”
项南风瞥了一眼楼上紧闭的房门,似笑非笑道:“我竟不知道,苏大夫与萧家有仇?”
苏散散扣住医箱铜扣的手指顿了顿,杏眼回怼:“萧家声名赫赫,京城之中谁人不晓?我不过是对男女不忌的公子王孙,一概看不过眼罢了。”
项南风被她噎得茶盏差点抖落,挑眉:“男女不忌?谁?萧寄离?”
“知人知面不知心吧。我去红昭苑义诊的时候,碰上过不知多少回了。就和你门外那个楚家公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苏散散拂了拂衣袖,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项南风看着她那副言之凿凿的模样,也懒得替人辩解,只笑道:“定金备下了,你找明叔去取。你那什么膏,卖不出去那个,南风馆全包了,每月初三送一次吧。”
苏散散立刻精神起来:“极乐膏!润而不滞,上下皆宜——”
项南风抬手:“停。姑娘太见多识广,不利婚配。”
“你……怕不是上面的,感触不深!下个月付钱的时候,我还要一份详尽的体验记录。”
项南风扶额:“苏姑娘,你要不要这么明目张胆地这坐地起价?”
“事先你也没说阁上那个这么棘手啊?阁上那个,五日内最好不要挪地方。”苏散散快要出门时,忽然折返,把一小瓷瓶啪地搁桌上。
项南风挑眉:“这是……给萧三的?”
苏散散冷哼,“给那个没脑子的。”
项南风轻笑:“哦?没脑子?”
“被啃得跟点心似的,还要拼命挡刀,不是没脑子是什么?”
项南风笑得肩膀轻颤。
苏散散却正经得很:“气血未复,不可纵欲。一个月内不能行事,让姓萧的忍着,不要乱来。听不懂就让明叔写下来贴门上。”
项南风抬指轻敲茶盏,笑意更甚。
“那是丹参羊脂膏,祛疤。”她顿了顿,斜睨着桌上的瓷瓶,“别给我传成风月货。”
门响一声,苏散散利落离去。
项南风抚着茶盏,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阁楼房门,眸中碧色流转,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