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雾色犹浓。
一轮红日从梅林尽头探出头。京中早市已起。
唯独南风馆这一隅静得出奇。
此处依傍百亩梅林而立,本就离群索居。平素里虽然白日清冷,但夜里却必是华灯不息、宾客络绎。不知怎的,这几日客人平白少了许多。昨日更甚,一夜灯残,却全无喧嚣。
眼下南风馆门庭前,只立着两道人影。黑衣玉立的是楚时钺,蓝袍撕裂的是燕南征。他二人杵在门前,一个神情不耐,一个眸色阴沉。四目相对,谁也没先开口,一片死寂。唯有鸟鸣鸡啼与偶落的梅花,替这幅僵局添了几分活气。
楚时钺正看燕南征哪哪都不顺眼时,忽见掌事明叔送一个背着医箱的小丫头出门。他微微一怔,才后知后觉——方才萧寄离一身血气,怀里似乎还抱着个人。怕是折了大半条命。
楚时钺认得那丫头,他在红昭苑撞见过几回。京城日生医馆的小医女,名唤苏散散,年纪尚小,医术不俗,最难得的是不嫌弃风月女子,常出入红昭苑为姑娘们义诊,很得秦停云喜欢。因着这一层,楚时钺对她天然地有几分敬重与亲近。
楚时钺上前抬手一拦:“苏丫头,你方才为谁看诊?情况如何?”
苏散散白了他一眼:“与你何干。好狗不挡路。”
“嘿,你这丫头——”楚时钺被噎得一愣,完全摸不着头脑,转而想去问后头的明叔,却见后者笑而不语,只慢悠悠挂出一块木牌,上书:“东主有事,闭店五日”。
这一手逐客令下得干净利落。
楚时钺还未及抱怨,便见两道残影从雾中掠来。
为首之人,是叶昭。
他身后跟着一个彪悍汉子——高鼻梁,深眼窝,一头银发,背上一柄扎眼的弯刀,打眼便知是燕南征那一路的人。
他二人身上血气未散,显然方经历过一场戮战。
看来,昨夜忙活的不止他楚时钺一人。
南风馆掌事见了叶昭,竟难得露出几分恭敬,亲自将人引入馆中。
燕南征看着叶昭的背影,又扫了一眼四下吃瘪的楚时钺,耸肩一笑,对那银发刀客道:“来日方长,先回驿馆。”
两道身影没入晨曦。
至此,这一幅早春浓雾红日图中,只余楚时钺一人。他孤零零立在南风馆门前,对着那块“闭店”的木牌咬牙切齿——一副顾影自怜的小倒霉样。
叶昭入馆,与项南风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无人多言,却有默契暗涌。
项南风抬手指了指阁楼,叶昭亦未多问,径直踏阶而上。
“叶首领来了,客房已备好热水,萧公子移步沐浴更衣吧,这里我来伺候。”掌事明叔说道。
“有劳明叔。”萧寄离只回了四字,将那柄尚未凝干的沾血弯刀随手抛给叶昭。
叶昭初见萧寄离满身血污,眉目一沉,细看却未见伤口。待明叔掀起床幔,他方才看到软榻之上昏睡的付锋镝,心下一凛,原来血并不属于萧寄离。
入得客房,萧寄离径自走到屏风后,褪下血衣,整个人沉入浴桶。
水声漫起。
“扑通——”
木板闷响,叶昭的膝骨重重落地。
屏风内,只有水声,一寸一寸。
萧寄离在洗血。
付锋镝的血。
良久。
屏风后才落下一字:“说。”
声音低得向从水面下传来的。
水声陡响,时光倒回至子夜。
城外运河,雨疏风骤。
叶昭接到暗卫线报:城外忽现三十余名弯刀杀手。其时叶昭方才盯上一名随燕南征潜入京城的银发高手,不及细查,只得带萧府暗卫悉数赶往运河。
交手未几,那名银发高手忽然现身。
来者招式凌厉,刀意冷绝。叶昭下意识便认定弯刀杀手与苍狼部同源,所图不轨。当下三方混战,自子夜杀到天明。弯刀杀手趁乱脱走五人,其余尽数被斩。
天色将晓,忽有苍狼部的飞骑寻来,报与那银发高手:小王爷与萧寄离于梅林比武遇刺。至此叶昭方知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属下有负所托,罪该万死。”叶昭叩首。
水声止。
片刻后,萧寄离自水中起身,换上一袭雪白长衫,走出屏风,淡淡扫了叶昭一眼:“起来。”
叶昭起身,却仍垂着眼,将此时回想到的细枝末节尽数补上。
萧寄离听完,面色不动:“这就对了,逃走那五人假扮金吾卫出现在梅林,若非明月……”
话到此处,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随即收回。
萧寄离声音转冷:“梅林之中,是两拨杀手。”
“一拨——要燕南征死。却还分神顾及我的性命。”
“另一拨——”
他抬眼,眸色冷得近乎无波。
“才是真正冲我来的。”
屋内温度仿佛降了一线。
叶昭沉默。
萧寄离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没有笑意。
“前者,要么与我萧家有旧,要么与我萧家有仇。借刀杀人,嫁祸于我。”
他目光微侧:“至于后者……叶叔觉得,是苍狼部?”
叶昭未答。
这一次的沉默,是默认自己也拿不准。
萧寄离轻嗤一声。
“燕南征若要杀我。”他慢慢理了理袖口,语气平静到近乎轻慢:“不必这么蠢。”
话锋忽转。
干脆利落。
“换衣。”
“随我去一趟鸿胪寺。”
萧寄离下楼行至中庭水榭,拈起项南风对席的茶盏,一饮而尽:“付锋镝不宜挪动,劳烦项馆主照看了。”
说完,转身便走。
他没问叶昭与项南风有什么旧故,没问燕南征与项南风有什么瓜葛。
甚至没有再回头看阁楼一眼。
萧寄离出南风馆时,天光已彻亮。
晨雾退得干干净净,楚时钺竟仍在门前杵着。见他出来,便自觉跟上:“你要去哪?”
萧寄离未答。
楚时钺啧了一声,正要再问——
萧寄离忽然停步,将叶昭手里的包裹递到他怀里。
入手沉重。
血衣。
弯刀。
腥气直冲鼻腔。
楚时钺眉头一皱:“谁?付锋镝?”
方才被晾在外头时,楚时钺已隐约有数。若真有谁会为了萧寄离这疯子舍命的,除了那个不起眼的书童,再无旁人。
萧寄离依旧未答,只朝楚时钺深揖一礼。
楚时钺整个人一僵。
“萧三,你又发什么疯?”
萧三何曾向人低过头。
萧寄离神色沉静得近乎冷酷:“烦请楚公子转告令尊楚鸣大人,梅林之事,有人伪作金吾卫行凶。将军府所求,不过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又道:“多谢。”
相交六年,萧寄离敲他竹杠时从不手软,坑他银子眼都不眨。也从不开口求人,更不会郑重至此。
楚时钺喉结狠狠一滚,许多先前想不透、不愿想、不敢想的乱七八糟,此刻像是被人一刀劈开,豁然见底。
萧寄离和项南风?
——荒谬。
在大晋,能让他萧三疯魔至此、郑重至此、护短至此的,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人——
付锋镝。
从来都只有付锋镝。
楚时钺低头,看着手中那件血衣,忽然笑了一声。
他还当萧三这棵千年老树不开花,一开花就要抢他的心头好。
结果人家根底下,早就护着一块宝。
碰一碰就要疯,动一动就要命。
……
他怕不是脑子里发了大水,才会去吃萧寄离的醋。
楚时钺长长吐出一口气。
按下葫芦起来瓢。
气没落稳,脑子里又乱了——燕南征那双蛊人的异瞳,那副健硕的体格,项南风与他那点说不清的牵扯……
一股烦躁陡地涌上来。
楚时钺脸色黑了。
……操。
他在这儿跟自家兄弟拧巴半天,却好像已经被死狼崽子悄摸摸偷了家。
愚不可及。
萧寄离不知他此刻千回百转,只侧目对叶昭道:“走。去鸿胪寺。”
这一日梅林杀局惊心动魄,鸿胪寺却断案如切脍。
井无虞的手在大案上虚晃了几下,端出了一碗不平的“太平汤”:
“燕王爷,私邀比武,为祸先起;假扮金吾卫者,用的是苍狼弯刀,嫌疑未除,死无对证。”
“萧公子,择梅林为地,虽书童重伤,本人却毫发无损,算不得清白。”
三言两语。
刀剑入鞘。
鲜血入土。
一招“各打五十大板”,就要将梅林的满地残红一并掩盖在春泥里。
燕南征闻言失笑:有人要他死。有人暗中救了他。有人借苍狼部之手挑起争端,将祸水东引。
他能闻得出味儿——却无法自证。
萧寄离始终一言不发,仿佛这件事真的就此翻篇。
可叶昭总觉得,这事没完。
夜深。
南风馆阁楼,解忧草的香慢慢散开。烟丝很淡,在月影里打着旋儿。
项南风挽起袖口,重新替付锋镝看脉。
脉息极薄,却透着古怪。
按说碎骨、失血、剑毒,这三样凑齐,脉象该如风中落叶,聚散无定;可指下却隐隐有力,一息一息,竟似在悄生生往回攒气。
项南风眯了眯眼,手指往下移,撩开衣襟看剑伤。原本翻卷的伤口不单止住了势头,边缘处隐约还生出了极细的结痂。
苏散散的医术,项南风自然是信得过的。
可……也不该妙到这般地步。
他一时说不清,到底是那娃娃脸果真华佗在世,还是这付锋镝……当真命不该绝。
付锋镝已经退了热,人还没醒。
眉头一直皱着,嘴里含混不清,身子不时抽动一下。
睡得极不安稳。
项南风又点了一支香,靠在窗边,吹起羌笛。
一曲旧调,笛声很轻,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过了一会儿。
付锋镝的眉心也跟着散了些。
……
咔哒——
屋顶轻轻一响。
项南风停了笛子,摇头自语:“跟了四日了。”
“也不嫌累。”
“多收了一倍银钱而已。至于吗?
他替付锋镝掖好被角,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罢了。下回——少招惹这些官家的野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