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开得极盛。
白的,粉的,红的。
风一过,落下漫天花雨。
纷乱之中,有个模糊的影子,轻声呓语。
萧寄离朝他走去,近一些,再近一些,他想听清那个声音。
花瓣滴在他的衣衫上。
白胜雪,粉如霞,红似血。
衣衫真的被打湿了。
哪里还有什么花瓣,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
红。
黑红。
浓得发腥。
血色的红向他翻涌而来,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肩颈……
他听清了。
“秋心……我疼……”
水猛然上涨,血腥气直冲喉咙。
“秋心……我疼……”
萧寄离终于看清了那个人——付锋镝。
眉间横着一柄弯刀,鲜血沿着刀锋不断地往下淌。
“秋心……我疼……”
血水漫过喉颈,淹上口鼻,灌进肺腔。
萧寄离伸出手。
却够不到他的明月。
……
萧寄离猛地睁眼,喉间血腥味仍未散去。
窗外天色未明,寝被被他踢翻在榻下,内衫被汗水浸透。
没有梅林。
没有血水。
没有付锋镝。
……
门外传来轻唤:“主子。”
“进。”
叶昭入内时,萧寄离已换了常服。他立在窗前,背影笔直,手里摩挲着一枚古旧铜环。
“叶叔,您说。”
叶昭看了他一眼,一时竟有些看不透。
昨日之前,叶昭自认摸得准这位小主子的脾气秉性。如今却不敢说了。
“承楚公子的情,昨夜楚鸣大人允我扮做令使,走了一趟京兆尹,探查昨日收敛的尸身。”
萧寄离并未回头。
“梅林之**清出十八具尸体。其中十三具着夜行衣,年纪三十上下,体格壮硕。掌硬,指粗,虎口厚茧。面部、前胸、手臂外侧与肩背,多有陈旧骨痂。”
萧寄离手中的铜环轻轻扣了扣案几:“行伍出身。”
“不错。”叶昭道:“虽无仵作剖验,但**不离十。江湖杀手,少有这般正面迎敌的伤口,陈年骨痂做不得假。且有几个右臂粗于左臂,应是惯用弓弩。”
萧寄离淡声道:“林中暗箭箭无虚发,进退整肃有纪。若是出身军中,说的通。”
叶昭取出一个粗布包裹,置于案上。里头是一截皮甲护腕、一枚黑羽箭与一把弯刀。
“这些人的肩背多有暴晒脱皮之痕。还有这里——”叶昭翻开护腕,“内有腌渍。”
萧寄离这才转身,目光微沉:“水军?”
“像。”
“三十上下。以这等身手,在军中不该是无名之辈。”
叶昭道:“属下去查禁军名册。”
萧寄离摇了摇头。
大晋禁军二十万,皆沿江囤驻。
查名册,从何查起?
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们既敢来,名册便不会留下痕迹。”萧寄离顿了顿,“此时去动禁军,不合时宜。”
叶昭默然,不再多言。
萧寄离问:“兵刃和毒?”
叶昭摇头:“钢爪和蛇毒,江湖黑市之中只要肯花银子,谁人都可得来,没有特别出处。”
线索断了。
两人对视一眼,萧寄离的目光点向案几上的弯刀。
叶昭会意,继续道:“另外五个所谓的金吾卫,兵器皆为苍狼部制式弯刀,与城外运河那些弯刀客同源,可以判定是一伙的。身形骨架高大,眉骨深,腕骨细长,异族特征明显,不似汉人。刀上用毒以草乌为引,来自北地无疑。”
做戏做得整齐。
太整齐。
若非萧寄离先与燕南征交过手,他也许会信。
习武之人,一招一式见心性。燕南征剑势凌厉、锋锐,却不藏祸心。萧寄离看得出来。
“金吾卫那头怎么说?”
“昨夜更替五人未归。”
萧寄离冷笑一声:“尸首?”
“未见。”
风声掠过窗棂。
叶昭又道:“昨夜我探查之时,京兆尹似得了上令,现下所有尸身,都已入匆匆焚于乱葬岗。属下再去拜会楚大人,打探是谁下的令?”
萧寄离目光微凝,将铜环攥在掌心,缓缓开口:“鸿胪寺的态度,便是今上的态度。”
“幕后是谁,并不重要。”
“震慑到了,便足以。”
“五个金吾卫。”
“一个书童。”
萧寄离语气极淡。
“都算不得什么。”
叶昭心下了然。无论京兆尹是在谁的授意下匆匆毁尸灭迹,此时都已成圣意。
再追,只是平白难为楚鸣。徒增波澜。
可——
真的只是一个书童吗?
真的算不得什么吗?
叶昭听不出萧寄离这话中几分真假,思量间沉默落下来。
屋内静得几乎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萧寄离忽然冷笑一声:“城外运河一夜戮战,天子脚下,竟无一人察觉?去查,昨夜南水城门巡防的是谁?”
“是。”叶昭领命退下。
屋里又安静下来。
萧寄离终于卸了力,独坐案前。
他闭上眼,天地仿佛又变成了红色。
梦里那片血水依稀还堵在喉间。
久到晨光熹微,他才睁开眼,将掌心那枚被攥得温热铜环系于颈间。
他起身剪断一截烛芯,一星火光跃进眼底,燃成没有退路的孤火。
雾散天明,同一缕晨光,也照进了南风馆阁楼。
香炉中解忧草已燃至尽头,灰烬堆叠,仿佛一座苍白的孤坟。
睁眼的一瞬,付锋镝先看到了绛紫色的纱幔。
榻前有人影俯身在医箱中翻找。那人背对着他,指间捻着一枚细长银针,正低头挑拣药囊。
付锋镝没有迟疑,翻身而起,一把夺过对方指间长针,反手一扣,将人拉近,针锋抵喉。
“别动。”
被制住的人僵了一下,随即举起了双手。
“……大哥哥,人家好怕。”
那人回过头来,一张娃娃脸上杏眼圆睁,睫毛颤颤,嘴角微抿,委屈巴巴。
付锋镝目光没有一丝波动,瞥了眼她的手,方才拈针的姿势利落干净。
“你用针的手法。”他说,“可不像会怕的人。”
苏散散随即丢弃了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不装了。你这人有没有良心?我好歹算你半个救命恩人,上来就封喉?!”
针锋稳如磐石,“萧寄离呢?”
苏散散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极坏的笑:“死了。”
针锋骤然一沉。
就在那一瞬——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袭绛紫长袍随风而入,带进一股清冷的解忧草香 。晨光泄进来,照得那人一身淡金。项南风手端药盏,步履从容 ,仿佛全然没看见屋内这副命悬一线的对峙。
“醒了就把针放下。”项南风抬眼,碧色的眼睛里透着疏淡。
付锋镝侧目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
付锋镝认得这双眼。校场萧寄离与他置气那日,他足足在南风馆楼下站了两个时辰。那日阁楼上推窗而出的正是这双碧眼。
“项馆主。”
“萧寄离没死。”项南风似乎知道付锋镝想问什么。“既然认得我,就歇了吧。”
付锋镝依然没动。
“是这位苏大夫救了你的命。萧寄离叫你在我这里安心养伤。”项南风慢慢走进屋子,看了一眼苏散散,又看了一眼那枚抵在她喉咙的针。
付锋镝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但针锋始终没有离开。
项南风走近,指尖轻弹,一道劲风掠过,卸了付锋镝的力道。
苏散散立刻跳到项南风身后,捂着脖子骂道:“不知好歹,早知道昨晚就不该救你。”
付锋镝没理会,起身便要下榻。脚刚落地,人猛地一晃。
项南风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后颈落下一掌。
付锋镝本就虚浮的步子终于一沉,项南风顺势将人接住。
屋内静了一瞬,只余下香炉里还未散尽的余烟,在淡金色的晨光里缠绕。
苏散散一边骂骂咧咧地重新替付锋镝清创,一边往他的伤处狠狠按了一记。
……
即便是在项南风面前,付锋镝的警觉也从未散过 。
南风馆的软枕、解忧草的清香,在付锋镝眼里都是困住他的泥沼 。每一次从混沌中挣扎出一丝清明,他的第一动作永远是翻身下榻。
苏散散气急,便用银针封住他的大穴 。
可付锋镝冥顽不灵,竟不惜逆转真气,强行冲穴 。
“你再这么折腾,这身子即便治好了也是个废人!”苏散散气得指尖发颤。
付锋镝没有回应,只是盯着门。
项南风立在窗边,看着那摊在锦被上不断扩大的暗色,扶额轻叹。是了,他怎么忘了,这小子是属倔驴的。上一次他右肩带着箭伤,在南风馆前足足站了两个时辰,一言不发,只为等着萧寄离。
项南风抬头看向屋顶,竟有点庆幸那只“野猫”还在。
“出来吧。”项南风推开窗,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送到了屋脊之上,“既然萧寄离不放心,辛苦你在此驻守了一夜,楚公子不如下来,赏光喝杯热茶?”
片刻后,楚时钺翻窗入室,夜行衣上还沾着半片枯叶。
“萧三……他……”楚时钺刚想开口,就被项南风截断了。
“烦请楚公子走一趟镇北将军府。”项南风垂眸,一双碧眼里映不出情绪,“将这阁楼里的情形报与萧公子,请他拿个主意。”
楚时钺喉结滚动,点了下头,没再多言。
“明叔,先带楚公子换身衣服吧,光天化日的,刑部公子的体面还是要的。”项南风对着门外的掌事吩咐了一句,便不再看楚时钺了。
这一次,楚时钺没再翻墙跃瓦,而是由明叔引着,从南风馆正门走了出去。分明是堂堂正正,他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
阁楼里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当楼梯上终于响起脚步声,付锋镝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亮起了一簇火。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一袭墨色劲装的叶昭 。
付锋镝眼里的那簇火,在那一瞬,熄得干干净净。他不再挣扎,不再抗拒,甚至连紧绷的肌肉都彻底塌陷。任由苏散散再次落针封穴,整个人平躺在榻上,目光空洞,仿佛离魂的瓷人。
萧寄离没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