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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离魂

梅花开得极盛。

白的,粉的,红的。

风一过,落下漫天花雨。

纷乱之中,有个模糊的影子,轻声呓语。

萧寄离朝他走去,近一些,再近一些,他想听清那个声音。

花瓣滴在他的衣衫上。

白胜雪,粉如霞,红似血。

衣衫真的被打湿了。

哪里还有什么花瓣,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

红。

黑红。

浓得发腥。

血色的红向他翻涌而来,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肩颈……

他听清了。

“秋心……我疼……”

水猛然上涨,血腥气直冲喉咙。

“秋心……我疼……”

萧寄离终于看清了那个人——付锋镝。

眉间横着一柄弯刀,鲜血沿着刀锋不断地往下淌。

“秋心……我疼……”

血水漫过喉颈,淹上口鼻,灌进肺腔。

萧寄离伸出手。

却够不到他的明月。

……

萧寄离猛地睁眼,喉间血腥味仍未散去。

窗外天色未明,寝被被他踢翻在榻下,内衫被汗水浸透。

没有梅林。

没有血水。

没有付锋镝。

……

门外传来轻唤:“主子。”

“进。”

叶昭入内时,萧寄离已换了常服。他立在窗前,背影笔直,手里摩挲着一枚古旧铜环。

“叶叔,您说。”

叶昭看了他一眼,一时竟有些看不透。

昨日之前,叶昭自认摸得准这位小主子的脾气秉性。如今却不敢说了。

“承楚公子的情,昨夜楚鸣大人允我扮做令使,走了一趟京兆尹,探查昨日收敛的尸身。”

萧寄离并未回头。

“梅林之**清出十八具尸体。其中十三具着夜行衣,年纪三十上下,体格壮硕。掌硬,指粗,虎口厚茧。面部、前胸、手臂外侧与肩背,多有陈旧骨痂。”

萧寄离手中的铜环轻轻扣了扣案几:“行伍出身。”

“不错。”叶昭道:“虽无仵作剖验,但**不离十。江湖杀手,少有这般正面迎敌的伤口,陈年骨痂做不得假。且有几个右臂粗于左臂,应是惯用弓弩。”

萧寄离淡声道:“林中暗箭箭无虚发,进退整肃有纪。若是出身军中,说的通。”

叶昭取出一个粗布包裹,置于案上。里头是一截皮甲护腕、一枚黑羽箭与一把弯刀。

“这些人的肩背多有暴晒脱皮之痕。还有这里——”叶昭翻开护腕,“内有腌渍。”

萧寄离这才转身,目光微沉:“水军?”

“像。”

“三十上下。以这等身手,在军中不该是无名之辈。”

叶昭道:“属下去查禁军名册。”

萧寄离摇了摇头。

大晋禁军二十万,皆沿江囤驻。

查名册,从何查起?

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们既敢来,名册便不会留下痕迹。”萧寄离顿了顿,“此时去动禁军,不合时宜。”

叶昭默然,不再多言。

萧寄离问:“兵刃和毒?”

叶昭摇头:“钢爪和蛇毒,江湖黑市之中只要肯花银子,谁人都可得来,没有特别出处。”

线索断了。

两人对视一眼,萧寄离的目光点向案几上的弯刀。

叶昭会意,继续道:“另外五个所谓的金吾卫,兵器皆为苍狼部制式弯刀,与城外运河那些弯刀客同源,可以判定是一伙的。身形骨架高大,眉骨深,腕骨细长,异族特征明显,不似汉人。刀上用毒以草乌为引,来自北地无疑。”

做戏做得整齐。

太整齐。

若非萧寄离先与燕南征交过手,他也许会信。

习武之人,一招一式见心性。燕南征剑势凌厉、锋锐,却不藏祸心。萧寄离看得出来。

“金吾卫那头怎么说?”

“昨夜更替五人未归。”

萧寄离冷笑一声:“尸首?”

“未见。”

风声掠过窗棂。

叶昭又道:“昨夜我探查之时,京兆尹似得了上令,现下所有尸身,都已入匆匆焚于乱葬岗。属下再去拜会楚大人,打探是谁下的令?”

萧寄离目光微凝,将铜环攥在掌心,缓缓开口:“鸿胪寺的态度,便是今上的态度。”

“幕后是谁,并不重要。”

“震慑到了,便足以。”

“五个金吾卫。”

“一个书童。”

萧寄离语气极淡。

“都算不得什么。”

叶昭心下了然。无论京兆尹是在谁的授意下匆匆毁尸灭迹,此时都已成圣意。

再追,只是平白难为楚鸣。徒增波澜。

可——

真的只是一个书童吗?

真的算不得什么吗?

叶昭听不出萧寄离这话中几分真假,思量间沉默落下来。

屋内静得几乎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萧寄离忽然冷笑一声:“城外运河一夜戮战,天子脚下,竟无一人察觉?去查,昨夜南水城门巡防的是谁?”

“是。”叶昭领命退下。

屋里又安静下来。

萧寄离终于卸了力,独坐案前。

他闭上眼,天地仿佛又变成了红色。

梦里那片血水依稀还堵在喉间。

久到晨光熹微,他才睁开眼,将掌心那枚被攥得温热铜环系于颈间。

他起身剪断一截烛芯,一星火光跃进眼底,燃成没有退路的孤火。

雾散天明,同一缕晨光,也照进了南风馆阁楼。

香炉中解忧草已燃至尽头,灰烬堆叠,仿佛一座苍白的孤坟。

睁眼的一瞬,付锋镝先看到了绛紫色的纱幔。

榻前有人影俯身在医箱中翻找。那人背对着他,指间捻着一枚细长银针,正低头挑拣药囊。

付锋镝没有迟疑,翻身而起,一把夺过对方指间长针,反手一扣,将人拉近,针锋抵喉。

“别动。”

被制住的人僵了一下,随即举起了双手。

“……大哥哥,人家好怕。”

那人回过头来,一张娃娃脸上杏眼圆睁,睫毛颤颤,嘴角微抿,委屈巴巴。

付锋镝目光没有一丝波动,瞥了眼她的手,方才拈针的姿势利落干净。

“你用针的手法。”他说,“可不像会怕的人。”

苏散散随即丢弃了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不装了。你这人有没有良心?我好歹算你半个救命恩人,上来就封喉?!”

针锋稳如磐石,“萧寄离呢?”

苏散散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极坏的笑:“死了。”

针锋骤然一沉。

就在那一瞬——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袭绛紫长袍随风而入,带进一股清冷的解忧草香 。晨光泄进来,照得那人一身淡金。项南风手端药盏,步履从容 ,仿佛全然没看见屋内这副命悬一线的对峙。

“醒了就把针放下。”项南风抬眼,碧色的眼睛里透着疏淡。

付锋镝侧目看了他一眼,不为所动。

付锋镝认得这双眼。校场萧寄离与他置气那日,他足足在南风馆楼下站了两个时辰。那日阁楼上推窗而出的正是这双碧眼。

“项馆主。”

“萧寄离没死。”项南风似乎知道付锋镝想问什么。“既然认得我,就歇了吧。”

付锋镝依然没动。

“是这位苏大夫救了你的命。萧寄离叫你在我这里安心养伤。”项南风慢慢走进屋子,看了一眼苏散散,又看了一眼那枚抵在她喉咙的针。

付锋镝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但针锋始终没有离开。

项南风走近,指尖轻弹,一道劲风掠过,卸了付锋镝的力道。

苏散散立刻跳到项南风身后,捂着脖子骂道:“不知好歹,早知道昨晚就不该救你。”

付锋镝没理会,起身便要下榻。脚刚落地,人猛地一晃。

项南风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后颈落下一掌。

付锋镝本就虚浮的步子终于一沉,项南风顺势将人接住。

屋内静了一瞬,只余下香炉里还未散尽的余烟,在淡金色的晨光里缠绕。

苏散散一边骂骂咧咧地重新替付锋镝清创,一边往他的伤处狠狠按了一记。

……

即便是在项南风面前,付锋镝的警觉也从未散过 。

南风馆的软枕、解忧草的清香,在付锋镝眼里都是困住他的泥沼 。每一次从混沌中挣扎出一丝清明,他的第一动作永远是翻身下榻。

苏散散气急,便用银针封住他的大穴 。

可付锋镝冥顽不灵,竟不惜逆转真气,强行冲穴 。

“你再这么折腾,这身子即便治好了也是个废人!”苏散散气得指尖发颤。

付锋镝没有回应,只是盯着门。

项南风立在窗边,看着那摊在锦被上不断扩大的暗色,扶额轻叹。是了,他怎么忘了,这小子是属倔驴的。上一次他右肩带着箭伤,在南风馆前足足站了两个时辰,一言不发,只为等着萧寄离。

项南风抬头看向屋顶,竟有点庆幸那只“野猫”还在。

“出来吧。”项南风推开窗,声音不大,却精准地送到了屋脊之上,“既然萧寄离不放心,辛苦你在此驻守了一夜,楚公子不如下来,赏光喝杯热茶?”

片刻后,楚时钺翻窗入室,夜行衣上还沾着半片枯叶。

“萧三……他……”楚时钺刚想开口,就被项南风截断了。

“烦请楚公子走一趟镇北将军府。”项南风垂眸,一双碧眼里映不出情绪,“将这阁楼里的情形报与萧公子,请他拿个主意。”

楚时钺喉结滚动,点了下头,没再多言。

“明叔,先带楚公子换身衣服吧,光天化日的,刑部公子的体面还是要的。”项南风对着门外的掌事吩咐了一句,便不再看楚时钺了。

这一次,楚时钺没再翻墙跃瓦,而是由明叔引着,从南风馆正门走了出去。分明是堂堂正正,他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

阁楼里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当楼梯上终于响起脚步声,付锋镝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亮起了一簇火。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一袭墨色劲装的叶昭 。

付锋镝眼里的那簇火,在那一瞬,熄得干干净净。他不再挣扎,不再抗拒,甚至连紧绷的肌肉都彻底塌陷。任由苏散散再次落针封穴,整个人平躺在榻上,目光空洞,仿佛离魂的瓷人。

萧寄离没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