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叶昭来了南风馆,付锋镝便成了个再听话不过的好好病人。
苏散散每日前来替他换药,胆子也大了起来,隔三差五打听付锋镝的身世不说,还时不时阴阳怪气地数落萧寄离。
付锋镝一概不理,只抬手按了按眉骨。
磕了骨头,纵使神医在世,左眉这一道疤也是再难抚平。
苏散散倒不觉得砸了自己杏林圣手的招牌,在她看来,断眉一截削得利落,平添几分英武。
春寒渐去,南风馆窗外杏蕊初上,微风一拂,便有两三瓣飘飘摇摇,落在窗槛上。
无人在意。
也难为苏散散她一个豆蔻女子,连日来苦口婆心地劝付锋镝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莫要为了负心汉错付真心。那孜孜不倦的劲头,简直就是街头市井大妈,项南风已不忍直视,付锋镝却八风不动。
苏散散以为付锋镝的不言不语是默认,定会与那萧寄离一刀两断。再不济也该是幡然醒悟,珍重自身,不会再为那倒霉催的萧家人赴汤蹈火。
结果,第四日夜里,叶昭送来萧寄离要他春猎随行的口信,付锋镝竟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气得苏散散当场炸了锅,大骂付锋镝一通,落下狠话便走。
付锋镝留在原地,指尖轻触眉骨。
断眉冰凉,刀痕却热。
三月初一,辰时一刻。
萧萧马鸣,悠悠旌旆。
天子以为已故太后礼佛为由,闭宫辟谷,令东宫主持春猎。明眼人都知道皇帝龙体抱恙,却无人敢言语半分。
太子穆禹一身绯色窄袖袍,御白马在前,已然被群臣视作大晋之主。
宗室勋贵的撵驾紧随其后。齐王穆承业破天荒随女儿同乘,柳帘掀开半寸,露出嘉宁郡主一身春水色箭袖,对面坐着一身青衣道袍。
其后一众太学生骑马随行,书生意气,风华正茂,连韩文才都顺眼了几分,衬得老祭酒也年轻起来。倒是楚时钺眼底泛青。
首辅韩修骑一匹青鬃老马,不急不徐。年过半百,却不见疲态。他身后百官分班,诸司随行。
萧寄离着绿色朝服,随鸿胪寺清点苍狼部使节名单。衣摆被风微微吹起,不言不笑,看谁都像在估价。
燕南征今日一袭白色轻骑服,倒是敛去了几分张扬。那名与叶昭交过手的银发高手也在列,竟是苍狼部单于王帐下第一勇士——贺兰屠鸿。
至于付锋镝,则立在萧寄离之后半步之外,身着鸿胪寺青色小吏服,眉断一截,已无病态,只余锋锐。
辰时三刻,禁军开道,走兰溪辇道,经凤凰山,往西北兰溪御苑去。
春猎仪仗行得不快,好在一路景色怡人,教人不觉疲累。
行过凤凰山脚时,山坡杏花如云。
不过五日光景,梅花已谢杏花新。梅林血光早被春泥掩去,无人念及。
春意闹人,春水无情。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御苑山门方在林间显露出来。
与前朝北地皇家猎场不同,兰溪御苑水网纵横,洲渚错落,远望去竟似半座江南水乡。
御苑之中,猎场早已分出三围。
最北是猎林深围。林木茂密,山势起伏,猛兽与围猎皆在其中,禁军早已设栅封道。
往南开阔草场,箭垛林立,正是射御较量之地。
再往南临溪水榭,曲桥回廊,桃柳映波,女眷与外臣多停于此,是春宴观猎所在。
东侧御道贯通三围,马场与仪仗皆在那边,西侧却是洲渚溪林,一派野趣。
春水初涨,岸上垂柳新绿,桃花灼灼,几乎连成一片云霞。偶有小舟泊在木桩边,竹篙斜倚,水面被风吹皱,落花顺流而去。
这样的地方,本该是文人泛舟寻芳之地。可大晋如今的春猎,也只剩如此了。
燕云失守已近百年,如今镇北关外三千里,皆是苍狼牧地。朝廷偏安江南,谈经论礼者多,言收复山河者少。祖宗当年逐鹿中原,弓马定天下。到了今日,连皇家春猎,都要挑这样桃花照水的地方。
江南春色暖玉,看得久了,人的骨头也要软几分。
萧寄离站在队列之中,目光在御苑间略略一扫,便收了回来。
御帐设在中围草场南端高地。金顶大帐迎风而立,旌旗猎猎。
台下金吾卫执戟肃立,禁军环列草场。
百官勋贵与苍狼使团依次安营,车帐连绵,一时间马嘶人语不绝。
太子穆禹立于御帐前的高台上。他并未多言,只是与几位近臣略略交谈。礼官与军府官吏往来其间,不断有人上前禀事,又有人领命退下。营阵、猎场、守备、旗号,一桩桩都在此处定下。
井无虞侍立在侧,低声与他说着什么。穆禹一边听,一边偶尔点头,神色温和从容。
隔着半个草场望去,他倒更像个出城踏青的宗室公子。
满场文武的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萧寄离只看了一眼,便垂下视线。
上元夜火光里白衣胜雪的少年,与此刻御帐前的东宫储君,像是两个人。
又像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正想着,井无虞已从御帐那边走了下来,在人群中略一寻,便径直到了他面前。
井无虞拱手道:“太子殿下请萧公子入帐一叙。”
只这一句,萧寄离心中已然明朗。
难怪驿馆那日,井无虞敢一脚把借酒撒疯的韩文才踹进泥里,端的井无虞背后的靠山是东宫。
韩文才是首辅韩修的独子,上头三个姐姐。韩修不惑之年方得此子,宝贝得紧。彼时韩修还只是礼部尚书,今上亦尚在潜邸,为添一分朝局筹码,也为襁褓中的独子铺路,韩修便将年方二八的三女儿嫁给了已过而立的秦王。
后来秦王登极,韩家女封后,韩家也自此水涨船高,成了大晋最显赫的外戚。
只是韩文才这个仅比太子大一岁的舅父,无论在京中勋贵子弟中如何跋扈,在太子面前却不敢放肆。倒不是因为君臣有别,而是韩文才欠着东宫一条命。
说来也是桩旧事。
韩文才幼时入宫给皇后请安,在御花园冰湖边玩闹,不慎跌入冰窟。彼时太子年纪尚小,却是亲自下水把人拖了上来。太子殿下少年仁心,京城之中无人不晓。
本就是荣辱与共的姻亲,再加上这一层旧恩,哪怕韩家与东宫政见不同,韩家上下对待太子也是万分恭谨。
井无虞那一脚,踹的不是韩文才。
是东宫的底气。
春风拂面,暖日微醺。
萧寄离入太子营帐时,风动帘角,带进一缕草木新气。
“臣萧寄离,给太子殿下请安。”
案后的人俯眼看他。那张脸他再熟不过——只是此刻褪去“白少禾”的温和从容,多了几分东宫储君的清峻威仪。
穆禹看了一眼面前跪着的人,忽然笑了:“萧兄,可是怪我欺瞒与你?”
萧寄离垂首不动。
“不敢。白少禾之名,天家姓氏,殿下当日说的明白。是臣愚钝,未曾领会。”
“除却姓名,我与萧兄之交,情真意切,绝无作假。”说着,他走到近前,伸手扶起萧寄离。
侍卫递过来一坛酒。封泥早已启开,坛口仍插着一支鹰羽——西风烈。
萧寄离目光微动。
上元夜火中救稚童,少年侠气白衣翩跹;杏花巷听雨楼,琵琶铮铮声犹在耳。
那时的“白少禾”举盏而笑,说的是“踏月关山,西风烈,快意平生。”
可史书上从不讲这些。
史书上只写: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萧寄离信初识是意外,却不信东宫对萧家毫无提防,更不信此后相见没有算计。
“萧兄尝尝。此酒你我当日只饮了半坛。”
穆禹已斟好一盏酒,递到他面前。
“臣惶恐。”
萧寄离伸手接酒,右手虎口缠着的纱布自然露了出来。
穆禹的目光落在那处,随即伸手捉住了他的衣袖。
“伤还未好,何必逞强。”
酒盏轻晃,几滴酒洒在衣襟上。
“臣失礼。”
萧寄离低头去拭衣襟,领口微松,一枚古旧铜环从衣内滑了出来。
穆禹的目光停了一瞬,那是他当日以“白少禾”之名送出的信物。
帐中静了一息。
穆禹先笑了:“原来萧兄还留着。”
萧寄离拢好衣襟,神色平静:“臣与殿下相交,亦是意气相投。”
“是我忘了,你有伤在身。”穆禹没有再提铜环,只将酒盏收了回去。“听说,你的护卫也伤了。”
“无碍,劳殿下挂心。”
“井无虞还是历练太少,不该让你与那蛮子王爷私下比武。罢了,听井无虞说,那日梅林凶险,若不是萧兄护他周全,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井大人言重,护卫上官本就是在下的职责所在。倒是我要多谢井大人,送了不少名贵药材于我。”
“事涉苍狼部,太平断案,未必不是好事。就是委屈萧兄了,莫要怪罪井大人。”
萧寄离拱手,他自然明白,穆禹是在替鸿胪寺收尾。
“井无虞还说,你身手了得。”穆禹瞥了一眼他手上的纱布,“想来是得了萧将军真传。烽烟起处,便是出剑之时。孤烟九斩,我还惦记着呢。”
萧寄离垂眸道:“不过军中剑路,不敢言传。”
穆禹却像忽然起了兴致:“来日等萧兄伤好了,定要叫我见识一番。上元夜初识,我就知萧兄不是平庸之辈。”
两人对视一瞬,谁也没有再提“白少禾”。
穆禹又道:“你既已领了圣旨在鸿胪寺行走,便随井无虞行事即可。太学生射御和明日围猎,都不必勉强,安心休养。”
萧寄离拱手:“臣领命。”
穆禹看了他一眼,笑言:“萧兄今日倒是拘谨。”
萧寄离神色不动,“君臣有别。”
穆禹没有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罢了。上午车马劳顿,我也不留萧兄了。”
萧寄离行礼告退,走到帐门处时,目光在案上停了一瞬。
那里锦盒之中摆着几样未动的点心,桃花酥、青艾团,榆钱糕,满目春色。其中,桃花酥做得尤其好看,薄酥如雪。
“殿下,这些糕点,可否赏臣带走?”萧寄离语气十分理直气壮。
帐中侍卫微微一愣,穆禹也怔了一下,随即失笑:“萧兄喜欢?”
萧寄离不言,似是默认。
穆禹看了他一眼,想起听雨楼那日,萧寄离临走时,也顺走了一碟桃花酥。当时只当是武人不拘小节。如今再看,倒像是贪吃甜食。
“拿去吧。”穆禹摆手。
……
萧寄离出了太子御帐,转手就将御膳锦盒塞到了一个青衣小吏手里。
那小吏一截断眉,在桃花下煞气英挺,正是付锋镝。
萧寄离扬了扬下巴:“吃了。”
付锋镝接过锦盒,没有说话。
一瓣桃花落在盒盖上,又被风卷进春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