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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风雨欲来

二月廿五,仲春之月,细雨连绵。

午时将尽,本应在巳时抵达的苍狼部和亲使团,却连个马蹄影儿都没有。

朝天门前,鸿胪寺卿井无虞立在最前,伞面被风压得低垂,靴上泥痕斑驳,脊背却挺得笔直。苍狼部的怠慢无礼明晃晃地摆在大晋官员面前,众人饥肠辘辘、满腹牢骚,却无一人敢言敢动。井无虞立在那里,就是一道冷锋,逼得众人只能在寒意与饥饿中硬撑。

直至暮色压城,铁蹄声才从雨幕尽头传来——和亲使团,姗姗来迟。

只见一人一骑破雨而来,蓝袍猎猎,仿佛裹挟着整个北地的寒风。那人身形颀长,锐意逼人,棕色发辫随马速奔摇,趁得来人格外桀骜不羁。

最摄人的,是他的眼。

一蓝,一绿。

一半冰海,一半荒原。

一双异瞳扫过,连雨幕都似被逼得散开三分。

那就是苍狼部小王爷——燕南征。

其后使团不过三十余人:十数蛮骑如山,强壮彪悍;十数舞姬,身姿曼妙;再后十余辆贡品车,用兽皮蒙着,在雨中排成一道长线。粗砺,却盛气凌人。

燕南征纵马先至,不下马,不行礼,只是抬眼淡淡一扫。

苍狼战旗在他背后炸开——天狼星坠地,少年王降临。

在这股原始的戾气面前,大晋文官们不由自主地纷纷避开视线,生怕被那双异瞳勾了魂魄。就连先前端方高傲的井无虞,此刻也像是被夺了舍,换上一副恭谨讨好的面孔,笑得客气而卑微。

萧寄离站在队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昨日圣旨,命他随同鸿胪寺接待苍狼部和亲使团。天家敲打萧家之意昭然若揭。入京六载,素日里除了韩文才之流上不得台面的冷嘲热讽,他这个萧家质子几乎被朝廷遗忘。如今领到的第一道圣旨,竟是让他迎接萧家世代宿敌。

可笑至极。思及此处,萧寄离唇角轻动,被燕南征那双异瞳瞧得真切。那目光落下时,萧寄离已收敛神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燕南征看来,大晋官场满目逢迎,实在令人作呕。唯有队末那人,雨打青衫,寂冷孤傲。这一眼,燕南征尚不知萧寄离身份,只觉得——此人倒是有一身傲骨,让人想亲手折弯揉碎,他很好奇——这种骨头,折碎时会不会响得更脆。

猎手的直觉总是最先苏醒。

燕南征盯住萧寄离的那一瞬——远处的叶昭已经察觉。叶昭此时正与付锋镝乔装成商贩,暗中探查使团动向。忽然,使团中某个身影引起了叶昭的注意,那人斗笠下露出一头银发,虽刻意不露锋芒,但那种只属于上位武者的压迫感极难掩藏。雨幕中,二人目光相触。高手之间,无需言语,一呼一吸足以。叶昭直觉那人身手或许不在自己之下,不觉握紧了剑柄。

付锋镝也注意到了燕南征的视线。小狼崽子盯着萧寄离,异瞳在阳光下锐得刺目。付锋镝恨不能立马戳瞎那对不安分的眼睛,心里骂了一句:狼什么王,臭波斯猫眼,有什么稀奇。

燕南征策马逼近,泥水飞起。

战马在萧寄离面前三寸骤停,燕南征居高俯瞰,萧寄离微微抬眸,与之对视。

——轰!

一声惊雷劈开天幕。

井无虞无声地挡在萧寄离身前,赔笑:“大雨难行,小王爷先随下官去驿馆安顿如何?”

燕南征冷睨了他一眼,拉缰调转马头,扬蹄而去,领着使团长驱直进。

所有目光与杀机都被迫散开,雨声、风声、心跳声重新落回耳中。

付锋镝绷到极限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寸。

春雨骤急,街上泥水溅起细沫。狼群入市,城中百姓避之不及。一个卖兔子的老翁匆忙收摊,慌乱中一只小白兔挣脱竹笼,窜入街心。

哇——

一个孩童哭叫出来,追着那团白影跌跌撞撞冲到马前。

萧寄离刚迈出一步——

“——!”

一束疾影如风卷雨幕,快得根本看不清动作。下个刻,那孩子已被揽起,白兔被另一只手拎住,一大一小被稳稳护到了街边,毫发无伤。

萧寄离赶到,正好看见那人转身——蓑衣湿透,斗笠低垂,只露出一双碧色眼瞳。解忧草的香气过肩而来,极淡,却足以让萧寄离一瞬辨认。

——项南风。

对方显然在竭力掩人耳目,不愿泄露身份。萧寄离心念微转,一个侧身将项南风护在自己背后,替他遮去所有视线。

苍狼部骑者怒喝,正要发作被同伴按住,铁蹄掠过,轰然远去。老翁抱起孩子想要叩谢,被萧寄离先一步扶起。待萧寄离安抚好一老一小,回首时,项南风的背影已消失于深巷。

红昭苑二楼,楚时钺将街心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斗笠下,被雨雾染得深邃的碧色——是他这几日不敢想、也忘不掉的颜色。

再往上三层,一扇无人留意的窗前,有人张弓虚引。

那人拇指扣弦,暗色扳指抵着弓弦,弦紧得发颤。

没搭箭。

但那一线所指,正落在燕南征颈侧。

秦停云倚在榻边,慢慢饮了一口茶,眼皮都懒得抬。

“孩子脾性。”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要胡闹。”

“嗡”地一声轻响,弓弦松了下来。

那人把弓随手搁下,转身走近,指尖挑起秦停云的下巴:“我的好姐姐,你这幅模样才是最危险。我要的东西呢?”

秦停云没有躲,反而抚上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把两个小药包放进那满是薄茧的掌心。

药包纸很薄。

一个写着蒙汗。

另一个,字有点晕开。

秦停云指正色几分:“锦书。”她顿了一下,“别做过头。”

“锦书”没有回答。只把两个药包慢条斯理地收进袖中。

雨光从窗外斜落进来。

细看之下,这“锦书”虽是一身江湖浪客装束,耳洞与眉弓却在雨光中泄出几分女子的模样。

她拇指轻轻转了转那枚扳指:“我自有分寸。”

秦停云摇摇头:“弓都拉到人家喉咙上了,还说自己有分寸?”

是夜,驿馆灯火如昼。

午后接风宴被拖到此刻,人人倦色难掩,却还得带着微笑面具周旋。

萧寄离被安排在末席,酒却一杯不少的陪着。又一杯入喉,他不禁眉峰轻挑,杯中葡萄酒的颜色仿佛没变,入口却分明是石榴汁的甜酸清凉。

他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是谁。

——这傻子,多事。

萧寄离身后的酒侍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付锋镝。叶昭被使团中隐藏的那位高手绊住,只好派他潜进驿馆。付锋镝在暗处观察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趁众文臣举杯齐饮、视线皆偏向燕南征的那一刻,才影子般换掉了萧寄离面前的酒。

混进使团的人太多,盯着萧寄离的眼也太多。尤其那双招摇的死猫眼,盯着主子看什么看?付锋镝恨不能将那眼珠子抠出来泡酒。主子也是,偏穿青衫。雨一淋湿,竟像把南风馆那点勾人的气息,一并带进了这驿馆……

付锋镝一边埋怨,一边忍不住又做了多余的事。可若连这点甜都不给,萧寄离在这座冷雨浇筑的驿馆里,便只剩下满身霜雪。

右肩的箭伤时刻提醒着他:萧寄离不喜他自作主张。可他仍换了酒,若能让萧寄离在这暗潮涌动的驿馆里,哪怕只舒心片刻。

——罚,他愿意领;痛,他愿意受。

另一边,井无虞与燕南征周旋奉承。

燕南征懒得理他,绕开文臣,径直走到末席。他指了指萧寄离杯中的酒:“这酒,喝得惯?”

萧寄离还未开口,便有人挑刺:“还不赶紧起身给小王爷敬酒。”

恶意昭然。是韩文才,他本不在接待之列,假借其父之名混入接风宴,只为亲眼看萧寄离的笑话。

萧寄离端坐不动,挑眉看他。

燕南征忽然探手,指尖贴上萧寄离握杯的手背:“不知公子年岁几何?”

那一瞬,付锋镝指节脆响,念头一闪而过,全是断腕的法子。

韩文才的蠢话在此时响起:“得小王爷青眼,还不回话?”

萧寄离抽回手,淡声道:“小王爷,自重。”

韩文才嗤笑,酒胆撑着他失了分寸:“我大晋民风开阔,小王爷真要了你,又如何?”

啪!

燕南征将酒尽数泼在韩文才脸上,一双异瞳寒光毕现:“哪里来的狗东西在乱吠!”

“混账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井无虞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此时脚下竟像生了风,狠命一踹,精准地把韩文才那张多余的嘴怼进了天井的泥水里。

萧寄离顺着燕南征方才的视线,看向自己腰间的羌笛,心中一动。

项南风在街上救人的时候,给他塞了张字条:羌笛不离身。

想来燕南征态度前后巨变,十之**是因为这支鹰翅骨笛。

这份“青眼”不是给他的,而是给羌笛的,更准确地说,是给项南风的。

有点意思。

“镇北关,萧寄离。”他举杯,却没饮酒。只将杯沿轻轻一转,“十四。”

燕南征看他,又看笛。异瞳深处,情绪暗涌。

“小王爷雅量,来来,咱们今夜不醉不归。”井无虞堆出一副不算好看的笑容,拉着燕南征就往回走。

然而,显然后者并不受用。燕南征指腹轻敲酒盏,一双异瞳对上萧寄离的双眸:“萧铎,是你什么人?”

此言一出,席间官员俱是一愣。苍狼部的情报再不济也不该连萧寄离是谁都不知,何况萧寄离刚刚自报了家门。可燕南征此刻问得郑重,不似戏弄。

萧寄离沉静应声:“家父。”

燕南征目光滑向他腰间的笛上,良久,轻笑:“既如此……你一定会孤烟九斩。”

他的笑意干净、锋利,带着纯粹的少年王者的意气:“我要与你比试。”话锋一转,指向井无虞:“你来安排。”

井无虞差点把手中酒盏摔到地上:“春、春猎就在七日后,小王爷若不嫌——”

“我等不及。”燕南征冷声打断,目光炯炯:“明日。”

井无虞讪笑:“明日恐怕——”

“要么井大人你安排。”燕南征懒得听他官腔,“要么我照江湖规矩——上门挑战。”

众人噤若寒蝉。

井无虞闻言神色郑重,被夺的舍仿佛又还了魂,还未及开口,便听见萧寄离说:“既是比剑,何劳井大人费心。明日卯时三刻,南城梅林,萧某恭候。”他指尖在腰间羌笛上轻轻一掠,目光直视那双异瞳。

燕南征眼里闪过一丝快意:“很好。”

暗影里,付锋镝握住酒壶的手指忽然收紧。不是席间的试探,是刀光剑影的比试……要见血的。萧寄离的本事他自然清楚,可对面那死狼崽子……是浴血过战场的。

他喉咙动了一下。

那句“不可”顶到舌尖,又生生压了回去。

他说不了。

也轮不到他说。

指节一点点收紧,他盯着燕南征,眼底的杀意几乎压不住。

萧寄离好似有所感应,侧目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他便收了所有杀意。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