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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断袖不可鄙

风卷旌旗,弓弦铮鸣。

春寒犹峭,南郊校场却已热闹起来。一大早,太学生们便在校场操练了起来。

苍狼部新单于在正月里平定内乱,风驰电掣,欲在上巳节遣使团进京,商议和亲之事。内阁决议以春猎迎之,以示国威。于是太学方复课,便加紧六艺考教,御、射两门,尤为重中之重。

晨光斜照,霜气微腾。

萧寄离一身赤色武袍,腰束玉带。分明是热烈的颜色,落在他身上却透着由骨而生的清冷。他立在风中,背脊笔直,眉眼淡淡。风起,袍角翻飞,恍若一抹火色要烧透这片早春的寒气。

韩文才看得目光一顿,随即浮起一丝轻薄的笑意:“哎哟,这是谁家俏郎君?标致得紧,我还当是南风馆新添的小倌儿呢。我看这和亲人选,萧三郎就合适——省得嘉宁郡主受苦。”

话音一落,太学诸生间传来一阵低笑。

楚时钺翻了个白眼:“谁一早上吃了大粪,臭气熏天。”

韩文才不以为意,声音拔得尖:“萧家向来忠勇大义,为国难道不可?嘉宁郡主十四,他萧三郎也十四。北边的蛮子什么牲口不能骑——”

萧寄离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只淡淡道:“荒唐之语,入耳可笑。我萧家子,不入外邦帐。苍狼部要和亲——韩家若愿,尽可自请。让你去。”

“射艺考教,即刻开始!”

铜铃震响,考教官骑马而至,一声宣令阻断了这场无意义的争执。

韩文才先上。方才嘴上没占得便宜,眼下他是存了心要风光的。三矢齐发,皆中红心,回身时眉目飞扬:“萧三郎,到你了。”

萧寄离却似未闻,只执弓取箭。

第一箭落在靶心左上三分处。

众人轻笑:“不中。”

第二箭,落在右上。第三、第四箭,分别落在左下、右下。四箭环成一圈,偏偏避开靶心。

笑声渐涨。

韩文才笑得更放肆:“果然绣花枕头,只会摆样子。”

萧寄离神色不变,又连发数箭——每一支,都不急不慢、不偏不倚。箭落之处,环环相扣,竟逐渐显出个扁圆。

“他是瞎的吧?”

“射了半天没一箭沾心。”

“萧家脸都丢尽了。”

韩文才低声讥笑:“也不知北蛮人要不要这种中看不中用的美人。”

萧寄离终于抬眼,两箭并发。

——嗖!嗖!

双箭破风而出,如一线双光。画龙点睛,在那椭圆之中嵌下一对圆点。

——猪鼻。

校场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猪!”

“原来是笑韩文才!”

“这箭法,这心气——绝了!”

……

“韩文才、周胜、王武。春猎射艺上阵。”考教官沉声宣令,再次打断了韩文才的发作。

众人散去,韩文才脸色青紫,仿佛刚刚生吞了一个死苍蝇。他满腔火气无处可撒,忽地瞥见松影间匿着一个人——付锋镝。

“出来!”箭矢擦着付锋镝右臂而过,划破一丝血线。

萧寄离脚步顿住。

“萧寄离,我还没尽兴,借你家书童当个靶子,你我再较量一局。”韩文才笑意阴森,指了指付锋镝,韩家下人当即递来了一只果子。

“来,右臂,举好。”韩文才将果子塞进付锋镝手里,又抬手捏着付锋镝的下颌:“黑了点,模样倒也周正,可惜跟错了主子。”

付锋镝没有退,只是抬起受伤的右臂,将果子举在耳侧。

韩文才看向萧寄离,缓缓逼近:“你若此番射中果子,那是校场藏锋——欺君。若果子不能落地,那便换我来,弓箭无眼,你这书童么,折了便折了。”

“杀人偿命,你当我爹的刑部是死的,还是我是瞎的!”楚时钺抡起袖子想教训韩文才,却被萧寄离一把按下。

付锋镝看向萧寄离:“主子,无碍。”

风声一静,草叶止动。

萧寄离接弓,搭弦。弦动。

“——咻!”

箭矢疾光般破风而出。

“嘶——!”

果子被箭气震落,箭却偏了一分——正中付锋镝右肩肩窝,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校场静得连风都不敢响。付锋镝却站得笔直。

萧寄离收弓,声线平稳得近乎无情:“未中。技不如人。”

韩文才嘴角微动,还想说什么,却被楚时钺冷冷一眼逼住。楚时钺看着萧寄离的背影,忽然想起上元夜明月桥,暗自感慨:救人之手,原来可以那般潇洒磊落,也可以如这般隐忍克制。

“狠还是你狠。”楚时钺喃喃道。

出了校场,楚时钺快步跟上,硬是揽着萧寄离上了自家的马车。

“红昭苑的停云姑娘今夜换新装,听说是蝉翼纱,若隐若现,春光无限。你真不打算去开开眼界?”

萧寄离只是淡淡一笑:“那是你的趣处,你自去便是。”

楚时钺用折扇挑起车帘,好像生怕车外的人听不见:“你若不喜红昭苑,此处离南风馆不远,萧兄今日不如随我去败败火气。那里的’小倌儿’,据说个个生得比女郎还俊。”

萧寄离半倚车壁,透过车帘看外头默默跟着的付锋镝,淡淡道:“同窗六载,我竟不知楚兄有断袖之癖。”

楚时钺:“……”

他咬牙:“断袖不可鄙!我自不是,但若萧兄有意,我定然相陪不负知己——”

“去可以,但我没带银子。”

楚时钺:“我请!哪回不是我请?”

萧寄离懒懒瞥他一眼,“那今夜有劳楚公子替我探探南风馆,看看他们的小倌儿,可有公子一半伶俐。”

楚时钺被呛得又想笑又气:“可别,我外头清酌,你自己去挑。”

说话间马车就到了地方,门口一盏黑底银纹的灯笼,灯下匾额两字:南风。那字锋锐中透着洒脱飘逸,不落凡俗。

与红昭苑的脂粉不同,这里一入门便有一股异香——似是西漠独有的解忧草。门内绛紫色的帷幔错落交织,层层白纱垂落地面,影影绰绰,透着股“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挑逗勾引。

细看之下,白纱之上尽是名家笔墨,词句不乏边塞名篇,或气吞山河,或厌战悲悯,让人汗颜方才生出的龌龊心思。堂内一弯流水置石,小倌儿皆衣青衫,不施粉黛。有人在饮酒抚琴,有人执笔丹青。行走其间,竟似入了一幅青绿山水。

楚时钺不由轻声道:“……这才叫风月。”他一向玩得通透,可入得此处,也忍不住正色几分。

掌事的躬身:“不知二位公子,有何吩咐?”

“这位萧公子,给他找个知情知趣的。至于我,雅间来壶好酒就行,不消伺候。”楚时钺言笑晏晏。

掌事颔首,引二人通过前厅蜿蜒的小桥,眼前忽然豁然开朗,正厅竟别有洞天。厅内水面开阔,当中一只巨鼓,其间竟有芦花簌簌,一叶扁舟恍惚山水间。

忽地白雾缥缈,鼓声骤起。

但见一人自帷幔高出攀落,足尖点舟,借力而起,跃身鼓心,身形轻得仿佛不受尘世牵系。

深紫薄纱,赤足踏鼓,光影在他肌肉起伏间流转。手足间银铃轻颤,却不媚不俏,带着一种生而自由的原始力量。每一次落下,足尖都恰在鼓心。

咚——咚——

震得众人心神一颤。

鼓声至极,笛声自那人唇间溢出。

不是中原曲调,是羌笛,笛声清脆高亢。

比笛声更惑人的是吹笛的人,黑发微湿,鼻梁英挺,眼尾挑着一丝异域的锋利。

楚时钺今年十八,早经人事,什么滋味的美人都尝过了,唯独这一眼碧色,让他喉咙发干。

他眉心一紧,竟生出一瞬想避开的念头。

鼓声至尾,笛声止,四下喝彩,甚至有宾客吹起了口哨。

项南风含笑行礼,胸口起伏,一滴汗沿着颈线滑入衣襟,楚时钺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跟着进去了。

掌事上前低语几句。

项南风抬眸,与萧寄离的目光隔空一触。那一瞬,某些旧事被轻轻唤醒。

项南风唇角一勾:“这位萧公子,可愿随我登阁?”

楚时钺心里猛地一沉。

萧寄离神色不动,只颔首:“叨扰。”

项南风转身,银铃阵阵,亲自引萧寄离上了楼。

“楚公子,雅间这边请。”直到掌事的开口,楚时钺才回过神。

“有劳。”

他忽然想起自己先前在马车上的笑言——“断袖不可鄙。”

一口酒灌下去,喉咙发辣,他低声骂了句:“……娘的。”

阁上,项南风换了衣衫,一身紫袍,亲手斟酒。

“今日得见萧公子,是南风之幸。”话虽温和,目光却满是探询——那是双阅尽人心的碧眼。

“项馆主过誉,馆主的笛音曲声悠远,意在高处。今日是我开了眼界。”

“过誉不敢,只是……”

项南风抬手掀开窗边的竹帘,看了眼楼下站的那人——右肩上血已凝暗,抬着一双倔强的眼。

指节在窗棂上轻轻一叩,随口一问:“萧公子心思,怕是不在阁上。还真要人伺候?”

萧寄离指节微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言语。

“既如此,”项南风道,“萧公子不若随我来。”

他推开一扇暗门,引萧寄离步入深处。那是一处暗室,四壁素幔低垂,中央一只巨鼓。羌笛声自暗处起,低回缱绻,似人喃语,又似风入骨。

萧寄离一时间说不出话。

鼓面上有光影晃动,是两个男子相对而立的轮廓,一人仰颈呢喃,一人半蹲吞吐。笛声、气息、身体的韵律,全都化成一种近乎亵渎的美。

项南风看着他,语气极淡:“萧公子喜欢羌笛,可知这笛也有旁的吹法,此中意趣,也是令人飘飘欲仙。”

萧寄离定了定神,道:“萧某喜欢的只是羌笛,馆主若不真心相与,就算了。”

项南风沉默片刻,关了暗门,颔首一笑。那笑一瞬褪去了疏冷,竟显出几分真意:“萧公子果然同旁人不同。是我孟浪。”

项南风引他回阁,着人重摆席面。熬鱼、油糕、碗托、莜面鱼儿、沙棘糕、西风烈……竟都是镇北关风味。

萧寄离目光在席面上一一扫过,心里暗自算了一笔账:这一桌在京城没个万文下不来,既然是白来的,倒是不吃白不吃。前有东宫,后有南风馆,他一时竟生出个荒谬的念头——不知情的人,还当他上了什么江湖通缉榜,连来处都摆在明面上。若不然,这位南风馆馆主,手段之通天,恐怕并不输东宫。

萧寄离将西风烈一饮而尽,赞了声:“好酒!不过我可没带银子。”

项南风静静看他一眼,“萧公子若喜,日后尽可来取。南风馆不缺风月,唯少懂得风月之外的知音。”

“爽快,如此我可不会客气,项馆主,你可不要后悔。”

“不会。”

灯焰轻晃,酒过三巡,项南风取了一只骨笛,递到萧寄离手中。

“这是?”

“鹰翅骨,我阿爸亲自猎鹰做的,赠与公子,为先前的唐突向公子赔罪。”

“多谢。”萧寄离摸着那笛身刻的鹰纹,线条简练,粗犷有力,他想起小时候在镇北关,父亲的副将陆肃,最爱驯鹰。

他顺手将笛子往腰间一挂,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指着系笛的细绳说道:“这红绳有些旧了,项馆主这儿可有上好的鹿皮绳?一并换了吧。我也好意思说是从南风馆带出来的物件,全了馆主的体面。”

项南风被他这份坦荡气笑,竟真着人给他换了,将那旧红绳小心收起。

“公子试试气息。莫怕——不求音准,只求真心。”

笛声起。窗外,付锋镝抬头一望,神色一冷;远处,楚时钺在雅间斟酒,手微微一抖。那笛声穿窗过廊,似有千重思绪,一声声吹散在夜色里——有人心酸,有人暗恨。

项南风低声道:“笛音有裂,心气未稳。”

萧寄离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项南风转身拨开竹帘,笑意渐深:“萧公子既有牵挂,不如早些回府,下回再练。”

萧寄离独自下楼,楚时钺早候在楼下。他靠在雕花栏边,酒坛已经空了大半。

“怎么,这么久?项馆主留你吃酒,还是留你吹笛?”

“两样都留。”

楚时钺一噎,见他眸底一派清凉,心口反而起了热意。

“滋味如何?”他笑得漫不经心。

萧寄离转头看他,眼角轻挑:“楚兄说得对——断袖,不可鄙。”

楚时钺怔在原地。

灯光落在他唇上,映出一丝微颤。依着他往常的性子,该笑着回一句“你可真有兴致”。可那一瞬,他却忘记了揶揄萧寄离,满脑子都是那鼓面起舞、赤足紫纱的男子。

阁中羌笛之音忽起,霎时天高疏阔。

楚时钺对萧寄离摆摆手:“行,没白来。”

可待萧寄离步出门外,他自己却一动不动。

手中空盏映着灯火,酒光浮沉。

“项南风……”他的声音低得像溺在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