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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明月

转眼间,银杏落尽,京城入冬。

与镇北“三尺封关”的大雪不同,京中的雪很是凉薄,再白,也落不出洁净。薄薄一层,甫一落地,便化作一圈灰色泥泞。

大晋天子龙体欠安,久不理政,朝中诸事多委中枢。东宫因前番“妄议兵政”,仍在闭门自省。原本朝中是韩首辅与东宫分庭抗礼,如今平衡打破,近来几乎只剩韩首辅一人独重,声势逼天。

北疆苍狼部新单于上位不久,部落未服;西漠仍有小股乱兵,时断时续。和亲没了下文,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镇北关换将议”,如今也因着北疆内乱,搁置不提。

一时间,风停浪静。

——至少,看起来如此。

镇北关来书那日,恰逢除夕。

书信封印是萧家形制——赤蜡封口,鹰羽为记。

纸上字迹刚劲,是他大哥萧云戟亲笔。末行写着——

【吾弟秋心:镇北关雪深三尺,家中安。你大嫂于腊月得子,阖家皆喜。父亲命我为之起名——念秋。你在京勤学,勿负家望。待你学成归来,父兄定当与你共饮西风烈。兄:云戟。】

萧寄离展信不语,静默良久。

自他被质于京城之后,家中长嫂多年不肯生子,唯恐重蹈他的命数,骨肉分离。

萧寄离苦笑,父亲既送出了他,长嫂又何须忧心。

“念秋……”他重复一句,声若浮雪。

付锋镝替他添茶,想说喜事,却见他神色寂然。

“主子不喜此名?”

“喜。”萧寄离抬眼,烛光在瞳底摇曳。

“念秋——是念我啊。”他笑了一下,眉间却有一丝暗影,“只是……寄人篱下,何敢念之。”

付锋镝迟疑片刻,低声道:“主子可要回信?”

萧寄离摇头:“不必。”他收起家书,动作极轻。那封信被他放入书箱最底层,压在八角星纹的旧墨玉佩下。

“有些念,不可回。”

付锋镝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属下去练剑。”

中秋那夜之后,一切如常,付锋镝只当萧寄离是一时兴起。可自身起的邪念,进不得,退不得,只能靠练剑泄火。

“去吧。”萧寄离淡声。

门扉阖上,风卷入室内,烛火一闪,几乎要熄灭。

萧寄离又展开那封信,目光落在“念秋”二字上。

他讥笑一声:“父亲啊父亲,既然已下定决心一门忠烈许国,还贪念什么呢?”

窗外除夕的爆竹声响起,隐隐传来孩童的嬉笑。仿佛镇北关的风,隔着千山万水,呼唤着那个已不能归家的名字。

上元日。

楚时钺一身锦绣,敲开了将军府的大门。

“萧三,走,红昭苑赏灯去。”

“没钱,不去。”萧寄离头也不抬。

“谁要你钱?谈钱多伤兄弟感情。走了走了,东风夜放花千树,我刚才进府的时候,可是听见付锋镝说想看热闹。”楚时钺不由分说,拽着萧寄离就往外走。

马车穿过长街,街上残雪未消,马踏泥痕。

正月十五日,金吾不禁夜。街上却热闹非凡,车水马龙,商贾络绎。风雪犹寒,难掩佳节喧嚣。

入了红昭苑,他们在二楼寻了处雅间落座。不愧是京城第一青楼,红昭苑一应用度都是极好的,纱灯悬空,珠帘摇曳,连熏香都浓得几乎化不开。

花魁秦停云出阁那一刻,满楼喧哗。

楚时钺侧首低语:“秦姐姐果真不同凡响,一曲《思北》,千金难得。世间绝色,不过如此。萧三,你怎不看?”

萧寄离未答。

楚时钺嘴角一挑,目光扫向埋头干饭的付锋镝,语气揶揄:“莫不是……萧兄向来清冷,独喜那南风馆的小倌儿?”

萧寄离反手将一粒茴香豆打到这碎嘴子的脑门上:“刑部怎么养出你这么一张无端臆测的嘴!仔细看你的秦姐姐吧!”

“你俩还真是主仆一对,不解风情。”楚时钺也不恼,从桌上捡了豆子塞到嘴里,故意嚼得脆响。

几曲琵琶奏罢,萧寄离看自家书童吃得七七八八,起身就走:“红昭苑春色满堂,楚兄不妨继续开屏。我得回了,待久了熏得一身腻歪味。萧府比不得楚家,被叶大管家撞上,怕是又要一番唠叨。”

“那倒是……”楚时钺摇了摇扇子,“不对,什么意思,你萧府家教森严,就我们楚家养孔雀吗?骂谁开屏呢?”

待楚公子发起牢骚,萧付主仆二人早就出了红昭苑,踏上了明月桥。

运河两岸,祈福河灯顺水飘摇。桥上小贩叫卖,烟火味中混着一缕桂花糖香。

萧寄离忽道:“京城甜食太腻。倒教人想起镇北关的沙棘糕。”

付锋镝一怔,目光微动。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萧寄离主动提起的镇北关的小吃。

“属下去去就来。”

“不必——”萧寄离话未说完,付锋镝已消失在人潮。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

萧寄离立在桥上,举头望月,心中思绪万千。

忽有惊呼——一盏巨灯被风掀翻,自桥头红昭苑高楼坠下,眼看就要直直砸中一名孩童。人群惊散,孩童的母亲尖声呼救,就在巨灯将落未落之际,一个白衣少年自河中画舫纵身跃入翻燃的火圈之中,将孩童抱起,递还母亲。巨灯转瞬倾塌,烈焰卷空。白衣少年救人后,衣袍被火星溅燃,一时躲闪不及。

萧寄离未作思索,借桥畔石狮子一跃,腾身掠入火海。他单臂拦腰,踏着倒地巨灯的木架,飞身将白衣少年带出。身后火油噼啪炸裂,有惊无险。萧寄离半跪,拍去那白衣上的火灰,淡声道:“可有伤?”

白衣少年缓了气,莞尔一笑:“无碍,多谢公子援手。”声音清润,不似劫后余生的侥幸,反有从容。

萧寄离这才看清眼前人面容——年纪似与付锋镝相仿,眉眼极净,似生来不属于喧嚣,莫名有种天生的安定气。

萧寄离收手:“举手之劳。”

“不问我姓名?”那白衣少年起身行礼。

“萍水相逢,何必深究。”

白衣少年似笑非笑,颇有兴趣:“在下白少禾。”

“萧……寄离。”他说话的时候特意顿了一下,等对方听到“萧”姓的反应。

“多谢这位公子救了小儿一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孩童母亲前来道谢,言语间就要跪下。

“灯会纷杂,当小心看顾。”白少禾并未阻止,神色自若。那一跪于他而言,似理所当然,受之无愧。

“小弟弟,记得要牵紧妈妈的手哦。”白少禾从桥头小贩那取了两支糖葫芦,一支递给孩童,另一支转身递给了萧寄离。

“听说,上元夜若有人为你点灯祈愿,愿随灯远行,便能再相见。”白少禾抬手指向水上河灯点点,随即从小贩处取来一盏河灯,俯身,灯芯一点,火光跳起,映亮他的侧颜。萧寄离瞥见白少禾里衣领口若隐若现的云龙纹,眸心一沉。

“愿萧公子——前途光明,心无挂碍。”

萧寄离望着那盏灯缓缓漂远,摇出一条明路。

白少禾似乎想了想,又道:“今日失礼,五日后未时,杏花巷听雨楼,白某当再备礼亲谢。”

萧寄离略一颔首:“公子言重,换谁都不会袖手旁观。公子身手不弱,便是独自一人,也定能脱身。”

“那便当我自作主张。不见不散。”白少禾转身,消失在人影灯海之中。

人潮复起,河岸边一盏宫灯被水波推上石阶,双龙缠绕,鳞爪生光。

萧寄离心中已有定论,俯身将那盏宫灯重新放回水中,看着它顺流而去。

另一只手中还拿着“白少禾”送的冰糖葫芦,这哪里是糖葫芦,分明是姜太公的钩子。

明月桥上这番光景被红昭苑楼上的楚时钺尽收眼底,他折扇一展,低声一笑:“有趣,原来这冰山也会路见不平,出手救人于水火。”

付锋镝小跑着回来时,怀里护着一包温热的沙棘糕。

他满心欢喜,却在望见明月桥心那一幕时,僵住了脚步。

萧寄离半跪着,身下护着个白衣少年郎。

烟火自付锋镝耳畔炸开,他仿佛失聪一般,什么也听不见了。

流焰映出两人的剪影,仿若相拥在一处。付锋镝双目也似失明,怎么也看不真切。

又见那少年郎给了萧寄离一物,付锋镝终于看清了,是糖葫芦,红得有些刺眼。他护在怀中的手指节一紧,纸包被他攥皱,热气散尽,糕香冷了半分。

他盯着桥墩子上的“明月”二字,看了很久。

好一个“明月”。今夜的月光,怎么偏照他人?

付锋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等回过神,人已经在府中了。

“怎么才回来。糕呢?”萧寄离问他。

付锋镝将怀中的纸包放在桌上:“买迟了……凉了。”

萧寄离指尖掀开油纸一角,橘红的沙棘糕已经碎成了几块。

他摇了摇头,将碎糕推远:“罢了,京城的厨子,想必也做不出镇北关的味道。”

付锋镝想起那只糖葫芦,红晃晃的,不知是什么滋味,想来……该是甜的。

是夜,付锋镝伺候萧寄离沐浴更衣,指尖碰到那肩上的黑痕,忍不住低声:“衣服……毁了。”

萧寄离瞥了一眼,不甚在意:“无妨,扔了便是。”

一件衣服,换“白少禾”一个人情——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付锋镝指腹在那处布纹上停了一下,并未应声。

待萧寄离上榻,他才将那件青色衣衫收起,动作极轻,生怕惊扰梦中人。

回到偏室,他抱着衣衫,靠墙坐下。衣上还留着一点烟气,说不清是呛人还是暖人。

……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梦里,上元夜还未散。

玉壶光转,灯火千重。明月桥上,他与萧寄离在并肩而行。

人潮喧嚷,他一度被挤散,又费劲挤回去。灯谜悬于檐下,他替萧寄离猜中一条。

他们二人一同放灯。那盏灯顺水漂远,他一时分不清是不是方才那一盏。

人声渐远。

万灯流光里,萧寄离吻上他的侧脸,拥他在怀。

一时间夜色凝止,天地皆寂……

梦醒时,天色微白。怀中没有萧寄离,只有被火燎过的青色衣衫皱成一团,付锋镝还没来得及收拾平整,就听见外头忽有人唤他:“叶叔有请。”

将军府前厅之中尚未燃起炉火,寒意刺骨。叶昭坐在书案后,面前静静摆着将军府的暗卫簿。

叶昭声音不高:“上元夜,侍卫擅离,主子孤身火中救人。”

付锋镝闻言当即跪地:“属下……罪该万死。”

叶昭不看他,只转向萧寄离:“主子侠肝义胆,可惜此处不是镇北关。孤身火中救人,若有万一,要我如何向萧将军交代?”

萧寄离道:“叶叔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叶昭冷哼一声:“付锋镝,京中六年,你怎么还不知本分?杖二十,俸银停三月。若再犯,逐出内院。”

付锋镝垂首:“属下领罚。”

萧寄离皱眉,刚想开口,就被叶昭截断:“主子要是心疼他,不如早遣他回镇北关,省得搅进京城这滩浑水。”

堂外风穿过回廊,灯影暗下去一半。

“罢了,就照叶叔的意思办吧。”

堂中重归寂静。

片刻后,院外传来沉闷的板子声,一下、又一下,隔着风传进屋内。

萧寄离静静听着,二十杖,没一声呼痛。

烛火在风中晃了晃,终归安定。

萧寄离走到门前,抬头看天。

圆月清白,似也无情。

他低声道:“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