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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磨刃

天未亮,付锋镝就惊醒一身冷汗。

昨夜一番教学相长之后,付锋镝就落荒而逃了。

他醒得比平日还早……不如说,是根本没睡踏实。

萧寄离是初染人事不假,可他付锋镝也是真刀真枪头一回。

辗转反侧,脑子里走马了一夜春宫画本图。

……对面之人,还全都换成了萧寄离那张脸。

……自己好像,还是下面那个?

天塌了。

付锋镝出神地在榻上赖了好久,自己那没出息的旗杆才倒下,硬着头皮起身。

但凡府中找得出一个能顶上的,付锋镝今日说什么也不想再踏进这间屋了。

……

屋里很干净,昨夜回房之前,付锋镝还用心洒扫了一番,没有半分旖旎。

那小祖宗果然又踢翻了被子,半截肩颈露在外头,额角发了些许细汗。

付锋镝屏息凝神,打水净手,湿了热帕子上前擦拭。

帕子还没碰到额头,小祖宗就睁开了眼,惊得付锋镝心头一悸。

“明月。”始作俑者语气如常,“什么时辰了?”

“……五更。”付锋镝慢了半拍,才回话,“尚早。”

铜镜之中,少年骨相清朗,目映星潭,神色不见半分异样。

付锋镝低头替他整理衣襟,指尖擦过颈侧时,做贼心虚地抽回了手。

……心中有鬼,连手都不听使唤。

大晋民风开阔,男风不是禁忌。书童爬床算不得什么,连男妾、男妻也有人堂而皇之地养着,甚至奉作风雅。

可付锋镝偏偏过不去。

昨夜种种,于萧寄离,或许不过内宅寻常事,风过了无痕;可于付锋镝——他不敢深究,不能细想。

门扉半掩,烛影穿缝,映出两道叠影。

叶昭立在门外,面无表情。他这把年纪,什么荒唐事没见过?

……只是没想到,这回雷劈到了自己头上。

他心底冷哼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昨夜他守夜路过时,本没打算听墙根。

屋里那声“教我”传进耳朵里时,他只恨自己武功太高,耳力太好,简直想要撞墙。

再往后,就不必听了。不堪入耳,不堪入耳啊。

……

“太学清议,切勿失了分寸。”叶昭冷脸提醒。

萧寄离“嗯”了一声,神色淡淡。

叶昭收拾茶盏,指尖掠过桌上的烛泪,留下一句——“夜凉,少熬灯。”

付锋镝闻言心头微震——叶昭,知道了。

昨夜发昏的时候,他斗胆默默在心中问候了叶昭的祖宗后代。此刻恢复清明,心中对叶昭却是又敬又畏,情绪相当复杂。叶昭授他一身本领,绝不藏私,当一句如师如父都不为过。叶昭却偏不准他叫师傅,冷情冷脸,断无相亲。他很清楚,六年前自己能被留下,除了萧寄离开口要他,也因为自己这把剑,叶昭用着还趁手。至于手中剑若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叶昭会不会像解决异己那样手起刀落?事已至此,付锋镝来不及细想,于是他擦干净桌面,收敛心神,随萧寄离出门去了。

太学坐落于京城西隅,门前两排国槐,谐音,寓意科举夺魁。

入秋后,风自北来,卷起一地枯叶。踩在青石阶上,声如轻叹。

院墙之内,银杏深深。讲堂设于林后,风穿堂过,带着墨香与白果的微腐气。

今日祭酒亲临,太学生皆起立行礼。祭酒盛春朝,素有“太学砥柱”之称。历经两朝天子,年近花甲,依然目光深邃。他的视线从众生面上扫过,最终停在萧寄离身上。

“今日之题——‘君权何以制兵权?’”

此题一出,堂上一静。众人交换眼神,气氛微变。付锋镝闻言,研墨的手不觉一顿,抬眼看向萧寄离,眼底隐隐担忧。此题凶险,若不是知晓老祭酒对萧寄离向来爱重,付锋镝都怀疑他是有心为难。萧家军镇守镇北关二十余年,是大晋最利的一柄刀;而“质子”萧寄离,正是帝王为刀不伤几身所缚的枷。

萧寄离按下付锋镝的手,轻拍两下,示意他继续研墨:“无妨。文章而已。”

韩文才第一个开口。他是首辅韩修之子,当今皇后的弟弟。书香门第,经纶满腹,却轻佻刻薄,素日里最爱以调笑将门子弟为乐。

“祭酒此题,倒叫人不敢妄言。可若真要答,我以为——兵乃国之爪牙,爪牙若盛,则主躯受制。故兵须归君,将不可专权。”

他话锋一转,含笑掠向萧寄离:“萧三郎,你定有心得。兵权与君权,你们萧家最懂的。”

几声低笑起于堂中。

萧寄离低头不语,执笔蘸墨,笔走龙蛇。

韩文才笑意更浓:“萧铎将军镇守镇北关,拥八万铁骑。萧三郎以为——兵可独强乎?”

刑部尚书之子楚时钺坐在萧寄离身侧,轻轻转动折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萧寄离缓缓开口:“兵者,国之器也。君能用之,则国安;君不能用之,则民危。君若疑将,将必惧君,惧久则怨,怨深则祸生……故制兵者,不在兵,而在君德将心。”

他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肃穆,笔下却没有停。

一边说着“君德将心”,一边在纸角勾了两笔——

先是一个圆。

再添两只耳朵。

最后点上两粒眼。

肥头大耳。

他看了一眼,顺手在猪耳朵旁题了两个极小的字。

“文才。”

楚时钺歪头一瞧,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到前座的脖颈里。他扇骨一顿,掩面轻咳:“寄离兄此言不错,君德将心,本是一体,何必相制?”

云淡风轻,恰好替萧寄离分去几分锋芒。

韩文才冷笑:“此言虽善,却太过天真。世间明君几何?我辈读书人,岂可不防兵强将骄?”

楚时钺拱手而笑:“君忧将强,将忧君弱,古来如此。若人人惧兵,边关谁守?”

他摇着折扇,一边帮腔,一边趁乱在萧寄离耳边低声咬牙:“姓萧的,你欠我一顿红昭苑的席面。我爹要知道我替你出头,少不了一顿训斥。”

萧寄离头也不回:“记在账上。”

楚时钺翻了个白眼:“你那账单都快能绕京城一圈了,记账有个卵用?”

韩文才仍不罢休,冷声道:“萧寄离,你父兄拥兵自重,难道也是’将心’?”

言下之意——“叛心”。

“萧家三郎总角之年,就质于京城,不知是何体统?莫非——天子已经在防了?才如此’制衡’?”

堂上寂然。

祭酒眉目微动,却未发声,只将目光从萧寄离的笔尖,移至韩文才的脸上。

萧寄离温声道:“我乃天家恩典,御赐留京,同窗求学,又非敌营,何来质子之说?韩兄慎言,小心祸从口出。兵为国用,权出天子。家父家兄忠心为国,岂敢论制衡?”

韩文才冷笑:“此等诡辩,空洞平庸,毫无骨气。果然,不愧为军痞之后。”

萧寄离抬眸:“韩兄对我萧家这么感兴趣,莫非是觉得京城的茶水太淡,想去镇北关尝尝裹了沙子的西风烈?也对,看韩兄这副身板,去沙场洗洗,说不定能洗出几两男子汉的骨气来。”

韩文才气结,瞥见纸上的猪头,端起茶盏:“不如我先请你饮茶。”

话音未落,他手一抖,茶水滚烫,直泼萧寄离的砚台。

付锋镝出手极快,袖拂如风。毫厘之间,已替萧寄离挡下。沸水尽数泼在他衣袖上,手腕红痕瞬起。

好事者以为萧寄离与韩文才会大打出手,却见那书童垂手收袖道:“属下笨拙,惊扰诸位。”

“肃静。”盛祭酒出声。

韩文才还想发作,只得作罢。萧寄离自始至终,冷着张脸,目不斜视。

好好的太学清议,终以闹剧收场。

楚时钺轻轻合扇,目光在付锋镝湿了的袖子上停了片刻,又慢悠悠地移向萧寄离那张冰山一样的脸。作为刑部养出来的“狗鼻子”,他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原来,寄离兄的’将心’,竟在这袖下。”他咬重了“将心”两个字,笑得欠扁。

讲堂人散,秋风穿堂,吹落几叶银杏,坠在书案上,烙出淡黄的印。

盛春朝叫住了萧寄离:“秋心。”

“先生。”萧寄离上前行礼。

“今日之题,你可知出自何处?”

萧寄离略一沉吟:“似非太学旧题。”

盛春朝微微颔首:“东宫所请。”

萧寄离心底微动。

盛春朝语声低沉:“北边苍狼部新单于上位,递了和亲的折子——还顺带要求,镇北关换将,以显我朝和平之决心。”

“昨日东宫当场驳了。”盛春朝看了他一眼,“言及前朝兵不识将,以致亡国。”

“这话,犯了忌讳。”盛春朝摇头,“所以这题,今日才落到太学。东宫此题,意在借太学清议,探天下士子心向。”

他指尖轻摩书案边角,声音更低:“是非功过,老夫不敢妄议。但此题,东宫实问天下士子:君若不明,忠心当系何处。秋心,这一问,不止问天下,也问你啊。”

萧寄离垂眸,不语。

盛春朝转身,望着那一树散着腐气的白果:“你大哥萧云戟,二哥萧战缨,连那为你挡下茶水的书童,付锋镝,名字都赋予了征战沙场的希冀,为何独独到你,萧——寄——离。”

他语气忽然沉了几分,“秋心,你父给襁褓婴孩起这样的名字,是他一早就知道,留不住你。镇北关不是你的归处,何去何从,你当早做决断。”

说着盛春朝又从袖中取出一方青玉佩,推到他手边:“此玉你父赠我,如今我送与你。”

萧寄离微怔:“先生此举——”

“无他。”盛春朝摇头叹息,“只是愿你记得,剑虽在鞘,也要懂得心之所向。若不知所向,藏锋再利,终成废铁。”

“学生谨记。”萧寄离接过那方青玉佩,那玉色泽沉厚,玉面隐有八角星纹。

“回去吧,太学之中,当谨言慎行。天听高远,墙有耳目。”盛春朝似有些乏了。

萧寄离恭谨拜别。

盛春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自语:“东宫若败,北疆将危。天下兵心,恐再无人可系。”

日影西移,黄昏将坠。

萧寄离走出讲堂时,天色已暗。付锋镝候在廊下,袖子被风掀起,红肿的手腕上已经起了白泡。

萧寄离目光落在他腕上:“疼吗?”

“属下无碍。”

“下次,不必挡。”

“是。”

风掠林梢,银杏坠于两人之间。

萧寄离忽道:“明月。”

“属下在。”

“若有一日,我令你离开——你能走吗?”萧寄离盯着飘摇的落叶,似是自言自语。

朝局风云已起,不论前路在哪,自己这条路,大概不是善终之路。萧寄离已别无选择,可他的明月呢,也许还有退路。

“属下……无处可去。”

落叶无声。

萧寄离忽而笑了一声,转身而去。

付锋镝立在原地,没有动。除了萧寄离身边,他还能去哪呢?

夜深。风起。

付锋镝起身关窗,忽闻外头有人低声唤他:“锋镝。”

叶昭立于廊下。风拂动他的衣袖,腰侧隐现一柄剑柄——暗红布条已经褪色,剑格处有搏杀过的痕迹,背负着无法言说的前尘宿债。

“叶叔。”付锋镝出门躬身行礼。

叶昭低眉看他:“出门前我说了,切勿失了分寸。”

付锋镝身形微紧:“属下失仪,愿领责。”

“失仪?”叶昭轻笑,声音冷得近乎无情。

“你替他挡茶,本无错。错在——挡得太快。众人皆知你是他的书童,你一出手,他便矮了一寸。那茶,若真烫着他,他便有节可立。你替他挡下,护住的不是他,是他的无用。”

风卷过长廊,付锋镝只觉后背发凉。他听懂了。也正因听懂,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难以压下的逆意。

——矮了一寸?

一个被当作筹码送进京的人,高一寸又能怎样?要“节”又有何用?

付锋镝喉结微动,却终究没有开口。

“你知道他为何不责你吗?”叶昭冷声问道。

付锋镝抬眼,眼底有一瞬动摇。

“因为他心软。”叶昭淡淡道,“可你不能。护主,不是替主挡痛。真要护他,就该让他在痛里长骨,在辱里立身。”

付锋镝低眉应是,膝盖触地,脊背却绷得笔直。

还要怎样长骨?

六年前入京为质,或许更早,十四年前以“寄离”为名而生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拆骨入笼了。人心诡谲的地方,长骨,便不会被算计倾轧了吗?

萧寄离已经为萧家尽过命了。若还要有人去学如何在辱里生骨,他付锋镝愿意代劳。

叶昭半剑出鞘,星光落在剑身一线,冷白如霜。

付锋镝指节微颤,额上冷汗渗出,袖中手腕隐隐作痛。叶昭用剑身挑起他的袖子,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疼?”

付锋镝摇头。

叶昭反手合剑,“啪”地一声,剑柄击中他手腕,烫伤随即剧痛。

“现在呢?”

“不疼。”付锋镝的冷汗顺着鬓角滴落在青石板上,但他不仅没缩手,反而将那只烫伤的手往前递了半寸。

“嘴硬。疼才是好事,疼才会长骨。记住,剑若犹豫,则必卷刃;卷刃者,不堪再用。”

屋内,萧寄离仍坐案前,笔下未干的字映在烛影中——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落笔时,他想的不是远在镇北关的父亲,而是如今的局势。

那个敢逆鳞直言的东宫,将会是一个“不御”之君吗?

夜深如铁,月冷如刃。叶昭的剑,已开始磨砺。

他是萧家的锋镝,是叶昭亲手磨出的利器。

若情动,便要更快、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