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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死谏

阴云笼罩,不见日光。

兰溪御苑金顶大帐外百步之内,已被金吾卫封死,无人可近前一步。

大账内,太子穆禹居上,神情看不出喜怒。齐王坐在一侧,指尖一串白玉十二流珠,一颗一颗捻过去,眉心微蹙。韩首辅坐在另一侧,背脊绷得笔直,面色不善。

韩文才被拖进来时,脚步踉跄,一身干净的衣裳,反倒衬得他十分狼狈。

穆禹方才那一脚踹得不轻,足够将他从混沌里踹醒。韩文才跪在帐心,喘息未定,眼底却已经清明了几分。只是那清明之下,满是毒怨愤懑。他不再喊叫,也不再指人,只是一寸寸挪动视线,目光死死地剜向嘉宁公主。

嘉宁公主端坐席间,裹着锦衣,发丝已重新理过。她此刻垂着眼,看上去比供案上的玉塑,更像一尊受苦受难的菩萨了。

“说吧。”穆禹淡淡开口。

韩文才喉结动得厉害,伏下去,额头砸在地上。

“臣冤枉……”他声音发哑,“是有人暗算臣,请殿下明察……”

“暗算?”燕南征挑了挑眉,笑得讥讽:“栖凰行宫这么大阵仗的守卫……韩公子是说,大晋禁军都是摆设?”

韩文才额角的青筋猛地一跳,死死咬着后槽牙,那句原本要冲破喉咙的名字,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他看见穆禹眼底的寒光,十年前冰湖的水,忽然漫灌周身。

他环顾四周,目光一顿,落在萧寄离身后的那道影子上。

“行宫禁卫自然森严,可若是内鬼——”

话到一半,他声音陡然拔高,“再多禁军,也挡不住!”

他猛地抬手,直指付锋镝:“就是他!”

“此人借着鸿胪寺的名头混入行宫——昨夜臣神志不清,他就在近旁,就是他陷害于我!”

付锋镝心头一凛,下意识往前半步,话还没出口,却见一只冷白的手横在了自己面前。萧寄离上前一步,刚好替他遮住了韩文才那歹毒的视线。

“昨夜臣的寝殿,是落了锁的。从我寝殿出去的宫人皆可为证。”萧寄离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惫懒,“臣与他,同处一室,未曾离开。”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想起什么,轻笑了一下。

韩文才冷笑,声音发紧:“以他的身手,区区一方泉池拦得住?”

他盯着萧寄离,眼里透着狠意:“若无古怪,你这书童为何要扮成鸿胪寺小吏?两国使团议事之际混入其间——焉知不是你们萧家心怀叵测!”

帐中骤然一静。连齐王指间的珠子,都停了一拍。

“文才,慎言。”韩首辅终于开口,声音沉缓。

萧寄离神色未动,只淡淡道:“我这个萧家人入鸿胪寺行事,是圣上下旨。我这书童随行,是鸿胪寺卿井大人允准。”

“圣上和井大人点过头的事。混入?”他这才看了韩文才一眼,“从何说起?”

韩文才被怼得一滞,随即咬牙道:“既是公事,又为何带入行宫?栖凰令一人一令,他算个什么东西?”

这一问,锋刃已见。

萧寄离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声道:“他日前于梅林助井大人抵御刺客,受了重伤,井大人与燕王爷俱是人证。栖凰行宫温泉疗伤极佳,太子殿下体恤恩典,我带他入内,有何不可?”

萧寄离侧头,目光扫过韩首辅,落在韩文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韩公子,技不如人便泼脏水,这便是韩家的家学吗?”

这一番应对,滴水不漏。太子穆禹、井无虞、燕南征转眼都成了人证。付锋镝这个原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无名之辈,倒显出几分功劳来。

韩文才窘迫至极却无言以对,只能叩首喊冤,别无他法。

付锋镝站在萧寄离身后,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只是疗伤。

恩赏而已。

顺手——带进来的。

昨日那一池温热,一夜煎熬,忽然都变得荒唐起来。

他垂下眼,指节一点点收紧。竟还妄想……实在可笑……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忽然从侧席响起。

“真是一出好戏。”燕南征倚着座椅,一双异瞳从殿中诸人脸上一一扫过,笑意不减:“既是如此,这亲——怕是结不成了。”

无人应声。

齐王盘串的手顿住,韩首辅面色更沉。

燕南征却已经慢悠悠自顾自地接了下去:“不如换个法子。镇北关——借我用用?就当——赔礼谢罪,如何?”

话音落下,满帐死寂。

韩首辅忽然起身。他整了整衣袖,声音沉稳而老练:“殿下。此事关乎两国与朝局,非一时可断。”

他拱手作揖:“韩文才虽有失态,但既言被害,理当移交大理寺,详加审查。”

“移交大理寺”四字落下时,嘉宁公主的眉心动了一下。

穆禹没有立刻回应。不是衡量,而是在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嘉宁公主,忽然动了。

“请太子殿下——赐臣妹一死。”说着,她跪在帐中,重重叩首。

“殿下——”韩首辅也跪了下去。

穆禹指节叩响案几,冷声道:“韩文才醉酒御前失德,永不可入仕为官。”

嘉宁公主再次叩首,额头重重落地。

“请太子殿下——赐臣妹一死。”

这一叩,比方才更重,额头已现血痕。

穆禹的目光,终于冷了下来。他没有看嘉宁,而是缓缓移向韩文才。那一眼,似乎是在衡量一件东西的价值。

韩文才心中一寒,五体投地:“殿下——臣冤——”

话未说完。

“够了。”穆禹看着韩文才,一字一句:“韩文才御前失仪,辱及宗室。即日起逐出京畿,流放边陲,永世不得还朝。”

“殿下!臣教子无方,此事尚未查明——”韩首辅面色铁青。

穆禹没有看他,只淡淡道:“韩首辅的确教子无方,若要查,可随他一道去。”

一句话,封死所有退路。

韩文才整个人瘫在地上。这一次,他是真的清醒了。

嘉宁公主没有再说话。她仍跪着。背脊挺直,仿佛一座立在那里的牌坊。

齐王正欲开口,帐帘被猛地掀开。贺兰屠鸿径直走到燕南征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燕南征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忽然停了一瞬。那一瞬的停顿,短得几乎不存在,却是他自入京以来第一次。

“殿下,大晋的和谈诚意,本王领教了。”燕南征起身,语气仍带笑意:“我苍狼部,恐怕要先行拔营了。”

齐王一愣:“燕王爷这是——”

燕南征已不再解释,只拱了拱手:“他日再议。”

这一步退得太快。

萧寄离眸光微动。能让燕南征在此时抽身的事,不会小。

而此时的付锋镝,只是沉默地跟在萧寄离身后走出大帐。

阳光穿破云层,却只落在那人身上。

他站在光里。

而他在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