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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焚身

“吱呀——”

对面寝殿的门也关上了。

嘉宁郡主——不,如今该称嘉宁公主了。她拖着层层叠叠的礼服,走进了对面的寝殿。

方才关门那一瞬间,嘉宁公主回头,那张铺满铅粉的脸毫无生气,与萧寄离隔空对视。

……

殿门合拢的声响,在空旷的寝殿内激起沉闷的回响。

萧寄离没再看,转身入内。衣衫一件件落在地上,待到他踏进温泉浴池时,已不着一物。

付锋镝仍立在原地,进退失据,死死地咬着下唇。

“站那儿做什么。”

声音明明带着不耐,落在付锋镝耳中,却偏偏顺耳得要命。

“过来,替我擦药。”

付锋镝走到池边,单膝落地。他这才留意,温泉池边早就备下了药酒绢布,应是依着太医开的方子备下的。他捏起一块绢布,蘸了药酒,一言不发地擦拭着。

萧寄离靠在池壁,肩线被水光衬得冷白,手臂搭在池边,手上的纱布已经微微卷起。背脊上有道新添的淤伤,青紫色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地疼。

……只这一处吗?还有旁的伤吗?

付锋镝的视线顺着腰腹往水下扫去。本意是探查伤情,却在目光触及那一线轮廓时,呼吸一滞。

水汽很重。

重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脸上的热是不是还能藏住。

绢布落在肩上。

“重了。”萧寄离闭着眼,声音低哑。

付锋镝心头一震,手上的力道立刻收住。指腹贴着那片青紫,一点点揉按,生怕弄碎什么。又小心将他手上的纱布解开,虎口的伤还未结痂,伤口翻裂,红得刺目。

“……到底为了什么。”付锋镝终于问出来了,“非要搏命换这么个彩头。”

萧寄离睁开眼,水雾漫进他黑沉的眼瞳里。

冷白的手臂伸过付锋镝的头顶,使劲儿揉了一把,语气仍是不耐:“你才是,非要我这么仰着头回话?下来,让我看看你在梅林受的伤,好了没有?”

水汽氤氲,这方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付锋镝没应,重新替那受伤的虎口包扎好纱布。然后背对池水,指尖在衣带上磨蹭了半晌,动作慢得仿佛要将这上巳的春夜生生耗尽。

“付锋镝。”

萧寄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水声哗然,他似乎是换了个姿势。

“磨蹭什么呢?你身上哪处,我没见过。还要我数给你听?”

付锋镝的身子一僵,终于还是将最后一件内衫褪下,仓皇入水。

“噗通——”

水花溅开,热气袭人。付锋镝有意坐得远些,距萧寄离有一臂之遥。温泉水没过结实的胸膛,本是舒缓惬意的,可他却觉得周身绷得发紧。

“坐那么远做什么。”

话音未落,水面已被带起一圈涟漪。萧寄离顺着水流滑了过来。那只冷白的手落在付锋镝的肩上,不容拒绝。指尖划过他右肩的结痂,箭伤之后又添刀伤,麦色的肌肤上新肉初长,微微凸起。

萧寄离忽然掬起一捧水中的花瓣,缓缓道:“三月三,临水祓禊,芍药定情。举国春假,兰溪边上,这会儿该热闹了。”

付锋镝依旧没有接话,目不斜视地盯着山石间垂落的藤萝。水面之下,那不可言说的、不合时宜的反应愈发嚣张蓬勃,顶得他几乎坐不住。

太难堪了。

“北蛮人今日倒是说得直白。”萧寄离捻着芍药花瓣,勾了勾唇角,“‘乞子’,哪是泡一泡水就成的。”

他轻声念到:“要知此日生男好,曾有周公祓禊来。”

指间花瓣被揉碎。

“‘乞子’嘛,当行周公之礼,方能承续香火。”

水声很闷,一下一下,撞在付锋镝心上。萧寄离今日的话似乎格外多。

付锋镝死死攥着拳头,垂着头……要是能沉到池底就好了。

“文人最喜粉饰,什么春水有灵,只要这幅**凡胎在水里浸过,便能向天讨一份血脉。”

萧寄离转过头,目光落在付锋镝脸上。从那截英武的断眉,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紧抿的唇线上。

他轻声道:“如今你我,也在水里。”

付锋镝心口一紧,猛地抬眼,萧寄离已近在咫尺。

他微微前倾,温热的水汽贴上来,指尖挑起付锋镝的一缕湿发,视线往水下一挑,只一眼,便收回。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明月哥哥,你不老实,自己重伤未愈,对着我这么个受伤的人,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你是要替我萧家留后吗?”

付锋镝如遭雷击,猛地往后一缩,却被一把箍住双肩。

“啊——痛!”

萧寄离低头,冷不防地又在他那新伤叠旧伤的右肩上咬了一口。

“你——”

付锋镝呼吸一乱,对上萧寄离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所有辩解都卡在喉间。

好在对话没有继续,萧寄离忽然收了手。那点近乎逼迫的气息,忽然撤得干干净净。萧寄离不再看他,也不再碰他,只扶着池壁慢慢站起身,水珠无声,顺着他冷白的肩背滑落。

“主子?”付锋镝茫然地抬头。

萧寄离没回头,他赤着足踏上冰冷的石阶,走到屏风后一处冷泉前。

哗啦——

冷水骤然落下,声响干脆、刺骨。

付锋镝置身在温水中,整个人却一点点冷下去。

良久,水声停了。

萧寄离换上寝衣,湿发还未及束起,只留下一句“今晚你就在这儿泡着”,便转身走出了屏风。

温泉水仍旧温热。付锋镝却觉得寒意逼人。他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攥紧了拳头。

主子宁可去冲那一身冷水,也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对面的寝殿内,并没有预想中的温香暖玉。韩文才推开门时,原本上扬的唇角在触及那股阴冷水汽的瞬间,生生僵住了。那寝殿深处的池子里,没有雾气升腾。一块块透亮的冰砖浮在水面,正顺着活水缓缓转动,撞击在池壁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那一瞬间,韩文才恍若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午后。寒水呛入肺腑的窒息感,仿佛是一双无形的手,从记忆深处探出来,死死地扼住了他的脖子。

……那年御苑冰湖,其实并非什么失足。

韩文才少年气盛,仗着是韩家独子,在宫中言语轻佻,对韩皇后多有不敬。殿中宫人噤若寒蝉,少年太子却只安静听着。等人出了宫门,走到冰湖边,穆禹忽然伸手,将他推了下去。

冰层碎裂也是这般脆响。

韩文才在水里挣扎,很快连声音都被寒水冻散。穆禹就面带笑意地看着,直到整个人几乎沉下水面,才将人拖上岸去。

于是后来这件事便成了京城一段佳话——太子少年英雄,冰湖舍身救人。

韩家感恩戴德,皇帝也赞太子仁厚。只是从那年以后,韩文才见到冰湖,总会远远绕开。旁人只当他怕冰,却没人知道,他更怕那个表面和风细雨的东宫太子。

……

韩文才瘫软在池边,牙关打颤,发不出半点声音。

“韩公子,这冰……可还亲切?”

嘉宁公主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身后。

她拖着那身朱红的礼服,宛若一抹游荡在冰窖里的孤魂。她看着瘫缩在地的韩文才,脸上一副太子穆禹般伪善的笑意:“那年太子哥哥把你从冰湖里捞上来,全京城都赞他仁厚。只有本宫知道,那湖水……到底有多凉。”

嘉宁公主俯下身,袖中那包粉末早已被捏得发潮。她看着韩文才,没有表情。

“本来还准备了蒙汗药。”她轻声道,“看来是多余了。”

话落,她忽然抬手。韩文才尚未来得及反应,下颌已被死死扣住。

冰水迎面泼下。韩文才猛地呛了一口,喉间发紧,尚未来得及喘息——有什么苦涩的东西,被一并送了进去。

“咳……咳咳——!”

那味道极冲,烧红的铁浆一般,从喉咙一路烧下去。韩文才瞳孔骤缩,挣扎着去抓她的手,却抓了个空。

“你……你喂我什么……”他声音发抖,不全是怒,更多的是……已经开始失控的恐惧。

嘉宁公主没有回答,她松开手,退了一步,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

无名的热意从韩文才身体里一点点翻上来,顶开血肉,横冲直撞。

他的呼吸乱了,整个人在冷与热之间撕扯。他开始明白了,也正是因为明白——眼里的恐惧,才一点点变了味。

“穆锦书……”声音已经不成样子。“你怎么敢?”

嘉宁公主看着他。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她原以为自己会恨,会怒。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点干干净净的清醒。

“我怎么不敢。”她说。

水声晃动,呼吸渐重,有什么东西开始失控。嘉宁公主闭了一下眼,很短。再睁开时,什么都不剩了。仿佛是把什么,从自己身上剥了下来。连同灵魂、尊严一起,剥得彻底,只剩一副空洞的躯壳。

那之后发生的事情,与她无关。她只觉得冷,很冷,冷到骨头里。却偏偏有另一种东西,在血里烧,烧得人发空。

和亲公主?这名号实在好用。

穆锦书要用和亲公主的名节,为韩家,为藏在韩家背后的她那冷心冷肺的父亲,亲手挖出一座巨大的坟墓。

时间过得很慢,又似乎很快。

等一切安静下来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是攥着的。

扳指碎了……

碎玉渣密密匝匝地扎进掌心,她却没有感觉。

她慢慢松开,低头看了一眼,血迹在指间晕开,很淡,仿佛并不属于她。

……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玉兰花枝,自上而下落在付锋镝身上时,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断裂。

他当真在温泉里泡了一夜,一夜无眠。仰望着头顶的一方天地,看着那满目繁星渐渐淡去,天空的颜色从幽蓝变成天青。凤凰山一夜凄厉,尽是杜鹃啼鸣,不绝于耳。

“不归——不归——”

不如归去。

那声音缠了一整夜,仿佛什么东西在心口反复叩击,却始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直到宫人的哭喊声、金吾卫的甲胄声骤然撕开清晨的寂静——他才猛地觉出不对。

他和萧寄离推门而出,正好看见几乎不着一物、满目惊恐的韩文才被拖了出来。

而寝殿深处,嘉宁公主裹着锦被,发丝凌乱,面如死灰。

付锋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

穆禹和燕南征也到了。

韩文才挣扎着趴到穆禹脚下,拉着他的衣摆。

“是药……是药……不是我……不是我……是她!是她!”

穆禹一脚将韩文才踹开,仿佛看着一个死人。

“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