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凤凰山上灯火已上,静待嘉宾。
只昨日一场春雨,杏花已零落大半,粉白交错,沿着山路铺开,一直延到半山腰。
半山腰的歇马亭中,宫人设了杏雨茶席。萧寄离、韩文才、燕南征难得同席。山泉煮茶,杏花入盏,清气浮动,席间却无一人真正饮得安稳。
付锋镝也在。他立在萧寄离身后,望着粉白花瓣在琥珀色的茶汤中沉沉浮浮,心绪也跟着起起落落。
黄昏时,萧寄离叫他一同上山。付锋镝原以为是他手伤未愈,不便御马。
于是付锋镝牵缰在前,二人共骑。山路微陡,马蹄踏石有声。偶有颠簸,那一瞬的温度贴上来,又撤开,却仿佛留在了背脊上。谁也没有开口。
到了歇马亭,付锋镝以为总该打发自己回御苑了吧,可萧寄离却没准他走。那栖凰行宫里头等着伺候的人数不胜数,付锋镝想不出萧寄离留他做甚。
下马解剑,一盏茶的工夫,三人便手持“栖凰令”,踏着青石阶,信步而上。
韩文才打头,脚步轻快,令牌揣在怀里,手时不时不自觉按了一下,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丢了似的。
燕南征慢悠悠跟着,令牌在他指尖转得飞快,救命之恩换来的恩赏,他把玩得理直气壮。
萧寄离走在后边,步子不疾不徐,看不出情绪。
付锋镝落在更后,一直跟着。
他其实不太明白。
既然进了行宫便是“一夜**”,主子为什么非要带着他这个煞风景的暗卫?
是不放心,还是……
他没再往下想,也不敢想。
山路不长,很快就到了。栖凰行宫灯火通明,禁卫森严。秦骋于宫门口按剑而立,逐一核验令牌。
韩文才与燕南征依次而入。
轮到萧寄离时,秦骋抬手拦住了付锋镝。
“一令一人。萧公子,莫坏了规矩。”声音冷若冰霜。
萧寄离没应声,只是从袖中摸出一物,随手掷了过去。那是一枚水色极好的同心平安扣,在宫灯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微光。秦骋下意识接住,看清玉扣样式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
……
“萧公子请。”秦骋收起平安扣,喉头艰涩地滚了一下,侧身让开。
付锋镝看着那枚平安扣,怔在原地。那是朔风关叛将罗清风的旧物。二月初,萧寄离命他亲手取回的。六年前那一战的余火,至今未熄……
“走了。”
萧寄离的声音从里侧传来。付锋镝这才回神,跟着走进宫门。
擦肩而过时,付锋镝与秦骋四目相对。秦骋有一双凤眼,长在那刀削剑刻的脸上,甚至有些不合时宜。那凤眼微微一动。付锋镝忽然想起——红昭苑中,花魁曾以琵琶遮面,只露出一双一模一样的眼。
……罗清风的妻子,好像姓秦。
行宫内,清气袭人,玉兰花傲然盛放。
宫人引路,低声道:“太子已备下晚膳,请诸位移步。”
萧寄离应了一声,侧头看了付锋镝一眼。
“去寝殿等我。”
付锋镝止步,在韩文才亵玩、燕南征“我懂得”的眼神中,跟随一位宫人离开。
……
行宫深处,廊道曲折。
付锋镝随宫人引路,越往里走,灯火越稀。玉兰花倒是开得极盛,雪白一片,在夜色里几乎泛着寒光。花香不浓,却清冷得有些过分,仿佛将一切杂念都洗去,又偏偏洗不干净。
行至一处朱门口,宫人低声道:“萧公子今夜便歇在此处。”
说罢,便退了。
付锋镝环顾四周,空无一人。正对着眼前这间的,是另一处如出一辙的门户,中间隔着一段落满玉兰花瓣的曲廊。
付锋镝推门而入,寝殿并不似他预想中的奢靡华丽,却十分幽深。越过层层叠叠的云母屏风,付锋镝才发现这里当真是“别有洞天”。再往里走,竟不见墙壁,只见山石错落,藤萝低垂,温泉自石隙中引出,水汽氤氲,隐约将天地都裹了进去。
四周没有窗,抬头便是夜色,低头便是温池。这种“幕天席地”的开阔感让付锋镝感到一阵没由来的羞耻——这哪里是睡觉的地方,这分明是一个供贵人隐秘宣泄、不分昼夜的欢场。
还没等他勘察完周遭的防务,雾气里忽然传来一阵轻笑。
付锋镝猛地按住腰间空空如也的剑位,视线扫过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汤池边的圆石上、花影下,竟早已坐了几个女子。她们身上只披着轻薄如蝉翼的薄纱,被水汽浸透了,松松垮垮地贴在玲珑的曲线上,几乎与无物无异。
“……”
付锋镝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他一张冷脸红了黑,黑了红,最后只能背过身去,盯着山石上的一处青苔看。那些女子也没想到等来的是个冷面煞星,大家大眼瞪小眼,一时间,除了泉水咕嘟声,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尴尬。
……
“吱呀——”
殿门再次被推开时,萧寄离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那些如花美眷一眼,只一眼扫过僵硬得像块石头的付锋镝,目光冷了一瞬。
“下去。”萧寄离的声音很淡。
那几位佳丽几乎同时起身,衣衫带水,行礼,退下。
付锋镝也跟着往外走,经过萧寄离的时候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你走什么?”萧寄离挑眉看他,眉间一丝不耐。
殿中忽然空了。
只剩泉水声。
付锋镝僵在原地。
萧寄离的目光在他的断眉上停了一瞬,似乎要说什么,却没开口,只转身往内走去。
付锋镝并没有跟上。
他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雾气弥漫,花香犹在。
只是方才那一点人气,全部都被带走了。
殿中显得更空。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又有动静。
这一次进来的,不再是女子。
几名眉眼如画的少年被引了进来,衣色素净,却衬得人愈发清秀,不比南风馆的小倌差。
他们显然是被临时唤来的。那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往付锋镝身上扫。
付锋镝的脸色彻底黑成了锅底。
原来……还不止女人。
下一刻,萧寄离自内里出来。
“出去。”
语气甚至连波澜都没有。
那几名少年一怔,旋即低头应声,退得比来时更快。
萧寄离也跟着往外走。
殿门再度合上。
咔嚓一声,似乎是落了锁。
这一次,是真的安静了。
温泉咕咚。
玉兰的气息顺着夜风落下来。
殿中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付锋镝却不敢回头。
——他忽然意识到,这里没有第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