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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两不疑

萧寄离撑着长枪而立。

那头黑豕横在他身后,獠牙外翻,血水自林间漫出一条小溪。

细雨无声,顺着萧寄离的鬓角一路滑落,衬得那本就冷白的脸更加毫无血色。

付锋镝方欲迎上去——

太子穆禹已先一步近前。

众目睽睽之下,穆禹竟不顾君臣有别,伸手拉住了萧寄离的手臂。

四周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忽然淡了下去,付锋镝的心也跟着停了一瞬。

“萧爱卿,可伤着哪了?”穆禹问得急切。

萧寄离眸光微敛,退开半步,收枪而跪。

“无碍。劳太子殿下挂心。”

人群之外,付锋镝迈出的脚步生生停住。

……虎口又裂了,血顺着指节往下淌。

那半身血色,也不知道是那畜生的,还是身上有伤。

怎么会无碍。

可是,他却过不去。

“传太医。”太子穆禹亲自扶起了萧寄离,“去孤的营帐,为萧爱卿诊治。”

“是——”

这一句落下,人群微动。

有人看向萧寄离,有人看向那头黑豕。

井无虞上前一步:“太子殿下,这围猎武魁——”

穆禹看向萧寄离,语气不容置喙:“自然是萧爱卿。”

是了,且不说他箭羽标记的猎物数目本就不低,单论这兽首,萧寄离也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来人——赐栖凰令。”

穆禹抬手,近侍捧出一枚赤金令牌。雨水洒落其上,金纹暗亮。

——栖凰行宫。

栖凰之中,皆为天家所蓄。郎君美人,向来只在宫闱之内流转。姓名去留,皆不由己。

能得此令——便是被准许,从天家手中,取用其人。

萧寄离叩首,双手接过令牌,神色淡淡:“臣,谢恩。”

远处,付锋镝指节已经收紧,捏得咔哒作响。

说不清在恼什么。

是那句“萧爱卿”。

还是那只扶在他肩上的手。

又或者——

是他连上前的资格都没有。

“走走走。”楚时钺一把勾住他脖子,力道不轻,“你主子这回露脸了,太子罩着,又有太医在,死不了。你还没用午膳吧,楚哥哥带你吃口热的。”

付锋镝被他拖得一个踉跄,却没有反抗。只在被带走的那一瞬,抬头看了一眼。

隔着雨幕与人群。

萧寄离也正看过来。

只一眼,付锋镝就低下头来,神色黯淡,由着楚时钺将自己带往水榭。

萧寄离的眉心皱起,终于有了表情。栖凰令在掌中捏紧,硌得生疼。

雨还在下。

人群重新喧哗起来。

“萧家三郎……”

“这等力气……”

“武魁当之无愧……”

喧嚣中,燕南征的目光在那黑豕与长枪之间停了一瞬,又淡淡掠过太子手上沾染的血痕。

“好身手。”

一旁贺兰屠鸿低笑了一声,抬了抬下巴:“看来,萧家的剑,的确不看脸。在下失敬,还望萧三公子择日赐教。”

眼底昨日的轻蔑怠慢一扫而尽,满是敬重。

众人一时无声。

再看向萧寄离时,眼神已全然不同。

原本定在午膳后的两国议事,因着围猎的变故,拖到了晚膳时分。

太子的金顶大帐内灯火通明,雨声被厚重帷幕隔在外头,只余隐隐水响。

帐内席位分列。

穆禹居上,韩首辅与齐王分坐左右。

燕南征与贺兰屠鸿在客席,井无虞侍立一旁。

主要议事是和亲与镇北关换将,事关萧家,原本萧寄离应当避嫌。他却被太子御赐看伤用膳,坐在偏侧,未列席次。

除了齐王外,众人面前俱是时令的桃花酿。只有萧寄离面前摆着一盏药水,说不上是恩宠,还是惩戒。

贺兰屠鸿举杯,一饮而尽。

“我家单于,愿与大晋结秦晋之好。”

单刀直入。

穆禹未应,只侧目看了齐王一眼。

齐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斟酌了一会,慢慢开口:“边境百年战火,若能因小女而止戈……是边境百姓之福。”

冠冕堂皇,无人应声。

燕南征忽然大笑,仰头满饮,空杯扣在案上,声响清脆。

“齐王殿下明见。”

他抬眼,异瞳扫过在座诸人。

“大晋,果然礼义之邦。”

“礼义”二字,说得轻慢。

“既言结亲,当有诚意。”韩首辅不疾不徐,将话锋往前推了一寸。

贺兰屠鸿早已等着这一句。

“换将。”

掷地有声,毫不避让。

齐王没有接话,只低头抿茶。

穆禹指节在案上轻叩了一下,不重,恰好压住余音。

“孤以一位未及笄的皇妹远嫁,尚不足为诚?”

语气平平,却把“筹码”抬高了一层。

贺兰屠鸿不退。

“和亲,是两国之好。”

“换将,是边境之安。”

他看着太子穆禹,一字一句:“镇北关萧家与我苍狼部积怨太深。换将,方可化干戈、止旧仇。”

“我家单于,亦能安枕。”

韩首辅眼皮微抬。

“安枕?”他轻轻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那我大晋边境的安稳,从何而来?”

贺兰屠鸿答得极快:“从换将。”

未及韩修反驳,燕南征便已开口:

“大晋人才济济。”他把玩着手中酒盏,笑言:“镇北关,总不至于只有萧铎一人可守吧?”

话音一落,帐中气息微变。

穆禹这才抬眼看向他。

“自然。”

他应得不紧不慢。

“至于镇北关这将,换与不换——”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燕南征脸上移开。

“不是你我席间可定。”

燕南征眯了眯眼:“太子殿下倒是慎重。”

“朝中自有章程。”韩首辅将话头截得干净。

齐王这才放下茶盏,淡淡一笑:“兵事,确实急不得。”

……

雨声敲在帐顶,一阵紧过一阵。

萧寄离低头看着面前的酒盏。

药水中映着满堂灯火。好一盏虚假的太平。

他指节不觉收紧。

指尖的血腥气还在。

……边境百姓之福?

镇北关外三千里——百年前,曾是大晋疆土。

切肤之痛,竟可如此麻木言谈。

萧寄离举起酒盏,一饮而尽,药的苦味在周身散开。

他看了眼席面上的野味,忽然懒得理这账内的乌七八糟,将那狗屁不通的话语尽数隔在耳外。

只是想起了付锋镝。

想起那截断眉,想起他站在人群外的样子。

……却没有回头。

水榭后侧,临水的空地上支了个火堆。

大帐那边灯火通明。

这里只有一堆火。

雨未歇,柴火却烧得噼啪作响,围出一圈暖意。

楚时钺蹲在火边,翻着一只鹿腿。

油脂滴入火中,腾起一阵香气。

“喏。”他仔细片下烤好的肉,串了一串,递了过去,“趁热。”

付锋镝怔怔接住,无意识地咬了一口。

没滋没味。

楚时钺瞥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差不多得了。”

他将鹿腿又翻了一面,说道:“不就是吃了你一块桃花酥,怎么还板着个脸?我这不是赔你烤鹿肉了嘛,来来来,尝尝我的绝世手艺。”

不提还好,提起桃花酥,付锋镝觉得更难受了。

……萧寄离给的桃花酥,他一次也没有吃到。

“烤鹿肉配桃花酿,赏心乐事呀。想喝吗?忍着吧,你主子叮嘱过我,不能给你饮酒。”

火光映在付锋镝侧脸上,明明是暖黄色的光,却照出一脸冷淡。

楚时钺也不在意,自顾自道:“你主子今日这阵仗,够风光了吧?武魁首,栖凰令,太医都请进大帐了。”

他说到这里,还啧了一声:“啧,这待遇,京中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栖凰令”,付锋镝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

想起先前草场上诸人暧昧的议论,意味不明的笑。

温泉,软榻,香薰……

还有人。

……供人取用的人。

付锋镝指节慢慢收紧,他忽然明白了太子那一句“赐”,究竟是赐什么。

原来连人,也可以这样给。

……多少人求之不得吗?

也是萧寄离所求吗?

他喉结动了一下,不敢细想。

“男子立世,无非功名利禄。”楚时钺随口道,“你既是跟着他的,该高兴才是。”

火星炸开一声轻响。

付锋镝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他的手又流血了。”

楚时钺一愣。

还未听清,付锋镝却已经不再说了。

楚时钺这才后知后觉地皱了皱眉。他往日招架的都是姐姐妹妹,那些“喜欢”是热闹的、明亮的——会笑,会闹,会争,会抢。

却没见过付锋镝这种,闷着。连为何不高兴,都不肯说全。

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又递了一串过去:“……凉了不好吃。”

雨顺着檐角落下。

付锋镝抬头望了一眼太子大帐的方向。

他低下头,把那口鹿肉咽下去,仿佛吞了一块冷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