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寄离撑着长枪而立。
那头黑豕横在他身后,獠牙外翻,血水自林间漫出一条小溪。
细雨无声,顺着萧寄离的鬓角一路滑落,衬得那本就冷白的脸更加毫无血色。
付锋镝方欲迎上去——
太子穆禹已先一步近前。
众目睽睽之下,穆禹竟不顾君臣有别,伸手拉住了萧寄离的手臂。
四周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忽然淡了下去,付锋镝的心也跟着停了一瞬。
“萧爱卿,可伤着哪了?”穆禹问得急切。
萧寄离眸光微敛,退开半步,收枪而跪。
“无碍。劳太子殿下挂心。”
人群之外,付锋镝迈出的脚步生生停住。
……虎口又裂了,血顺着指节往下淌。
那半身血色,也不知道是那畜生的,还是身上有伤。
怎么会无碍。
可是,他却过不去。
“传太医。”太子穆禹亲自扶起了萧寄离,“去孤的营帐,为萧爱卿诊治。”
“是——”
这一句落下,人群微动。
有人看向萧寄离,有人看向那头黑豕。
井无虞上前一步:“太子殿下,这围猎武魁——”
穆禹看向萧寄离,语气不容置喙:“自然是萧爱卿。”
是了,且不说他箭羽标记的猎物数目本就不低,单论这兽首,萧寄离也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来人——赐栖凰令。”
穆禹抬手,近侍捧出一枚赤金令牌。雨水洒落其上,金纹暗亮。
——栖凰行宫。
栖凰之中,皆为天家所蓄。郎君美人,向来只在宫闱之内流转。姓名去留,皆不由己。
能得此令——便是被准许,从天家手中,取用其人。
萧寄离叩首,双手接过令牌,神色淡淡:“臣,谢恩。”
远处,付锋镝指节已经收紧,捏得咔哒作响。
说不清在恼什么。
是那句“萧爱卿”。
还是那只扶在他肩上的手。
又或者——
是他连上前的资格都没有。
“走走走。”楚时钺一把勾住他脖子,力道不轻,“你主子这回露脸了,太子罩着,又有太医在,死不了。你还没用午膳吧,楚哥哥带你吃口热的。”
付锋镝被他拖得一个踉跄,却没有反抗。只在被带走的那一瞬,抬头看了一眼。
隔着雨幕与人群。
萧寄离也正看过来。
只一眼,付锋镝就低下头来,神色黯淡,由着楚时钺将自己带往水榭。
萧寄离的眉心皱起,终于有了表情。栖凰令在掌中捏紧,硌得生疼。
雨还在下。
人群重新喧哗起来。
“萧家三郎……”
“这等力气……”
“武魁当之无愧……”
喧嚣中,燕南征的目光在那黑豕与长枪之间停了一瞬,又淡淡掠过太子手上沾染的血痕。
“好身手。”
一旁贺兰屠鸿低笑了一声,抬了抬下巴:“看来,萧家的剑,的确不看脸。在下失敬,还望萧三公子择日赐教。”
眼底昨日的轻蔑怠慢一扫而尽,满是敬重。
众人一时无声。
再看向萧寄离时,眼神已全然不同。
原本定在午膳后的两国议事,因着围猎的变故,拖到了晚膳时分。
太子的金顶大帐内灯火通明,雨声被厚重帷幕隔在外头,只余隐隐水响。
帐内席位分列。
穆禹居上,韩首辅与齐王分坐左右。
燕南征与贺兰屠鸿在客席,井无虞侍立一旁。
主要议事是和亲与镇北关换将,事关萧家,原本萧寄离应当避嫌。他却被太子御赐看伤用膳,坐在偏侧,未列席次。
除了齐王外,众人面前俱是时令的桃花酿。只有萧寄离面前摆着一盏药水,说不上是恩宠,还是惩戒。
贺兰屠鸿举杯,一饮而尽。
“我家单于,愿与大晋结秦晋之好。”
单刀直入。
穆禹未应,只侧目看了齐王一眼。
齐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斟酌了一会,慢慢开口:“边境百年战火,若能因小女而止戈……是边境百姓之福。”
冠冕堂皇,无人应声。
燕南征忽然大笑,仰头满饮,空杯扣在案上,声响清脆。
“齐王殿下明见。”
他抬眼,异瞳扫过在座诸人。
“大晋,果然礼义之邦。”
“礼义”二字,说得轻慢。
“既言结亲,当有诚意。”韩首辅不疾不徐,将话锋往前推了一寸。
贺兰屠鸿早已等着这一句。
“换将。”
掷地有声,毫不避让。
齐王没有接话,只低头抿茶。
穆禹指节在案上轻叩了一下,不重,恰好压住余音。
“孤以一位未及笄的皇妹远嫁,尚不足为诚?”
语气平平,却把“筹码”抬高了一层。
贺兰屠鸿不退。
“和亲,是两国之好。”
“换将,是边境之安。”
他看着太子穆禹,一字一句:“镇北关萧家与我苍狼部积怨太深。换将,方可化干戈、止旧仇。”
“我家单于,亦能安枕。”
韩首辅眼皮微抬。
“安枕?”他轻轻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那我大晋边境的安稳,从何而来?”
贺兰屠鸿答得极快:“从换将。”
未及韩修反驳,燕南征便已开口:
“大晋人才济济。”他把玩着手中酒盏,笑言:“镇北关,总不至于只有萧铎一人可守吧?”
话音一落,帐中气息微变。
穆禹这才抬眼看向他。
“自然。”
他应得不紧不慢。
“至于镇北关这将,换与不换——”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燕南征脸上移开。
“不是你我席间可定。”
燕南征眯了眯眼:“太子殿下倒是慎重。”
“朝中自有章程。”韩首辅将话头截得干净。
齐王这才放下茶盏,淡淡一笑:“兵事,确实急不得。”
……
雨声敲在帐顶,一阵紧过一阵。
萧寄离低头看着面前的酒盏。
药水中映着满堂灯火。好一盏虚假的太平。
他指节不觉收紧。
指尖的血腥气还在。
……边境百姓之福?
镇北关外三千里——百年前,曾是大晋疆土。
切肤之痛,竟可如此麻木言谈。
萧寄离举起酒盏,一饮而尽,药的苦味在周身散开。
他看了眼席面上的野味,忽然懒得理这账内的乌七八糟,将那狗屁不通的话语尽数隔在耳外。
只是想起了付锋镝。
想起那截断眉,想起他站在人群外的样子。
……却没有回头。
水榭后侧,临水的空地上支了个火堆。
大帐那边灯火通明。
这里只有一堆火。
雨未歇,柴火却烧得噼啪作响,围出一圈暖意。
楚时钺蹲在火边,翻着一只鹿腿。
油脂滴入火中,腾起一阵香气。
“喏。”他仔细片下烤好的肉,串了一串,递了过去,“趁热。”
付锋镝怔怔接住,无意识地咬了一口。
没滋没味。
楚时钺瞥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差不多得了。”
他将鹿腿又翻了一面,说道:“不就是吃了你一块桃花酥,怎么还板着个脸?我这不是赔你烤鹿肉了嘛,来来来,尝尝我的绝世手艺。”
不提还好,提起桃花酥,付锋镝觉得更难受了。
……萧寄离给的桃花酥,他一次也没有吃到。
“烤鹿肉配桃花酿,赏心乐事呀。想喝吗?忍着吧,你主子叮嘱过我,不能给你饮酒。”
火光映在付锋镝侧脸上,明明是暖黄色的光,却照出一脸冷淡。
楚时钺也不在意,自顾自道:“你主子今日这阵仗,够风光了吧?武魁首,栖凰令,太医都请进大帐了。”
他说到这里,还啧了一声:“啧,这待遇,京中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栖凰令”,付锋镝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
想起先前草场上诸人暧昧的议论,意味不明的笑。
温泉,软榻,香薰……
还有人。
……供人取用的人。
付锋镝指节慢慢收紧,他忽然明白了太子那一句“赐”,究竟是赐什么。
原来连人,也可以这样给。
……多少人求之不得吗?
也是萧寄离所求吗?
他喉结动了一下,不敢细想。
“男子立世,无非功名利禄。”楚时钺随口道,“你既是跟着他的,该高兴才是。”
火星炸开一声轻响。
付锋镝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他的手又流血了。”
楚时钺一愣。
还未听清,付锋镝却已经不再说了。
楚时钺这才后知后觉地皱了皱眉。他往日招架的都是姐姐妹妹,那些“喜欢”是热闹的、明亮的——会笑,会闹,会争,会抢。
却没见过付锋镝这种,闷着。连为何不高兴,都不肯说全。
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又递了一串过去:“……凉了不好吃。”
雨顺着檐角落下。
付锋镝抬头望了一眼太子大帐的方向。
他低下头,把那口鹿肉咽下去,仿佛吞了一块冷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