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辰时已至,却不见天光。
兰溪御苑北侧深林,大雾压枝,林影交错。
“禁军驱兽——深围逐猎——水榭观礼。”井无虞高声喝令。
太子穆禹居中位,白马紫袍,甲胄加身。
燕南征骑黑马在侧,一身霁蓝战袍,身后十余勇士跃跃欲试。那双异瞳微微眯着,扫过大晋的阵仗。
楚时钺碧色戎装,在一众白衣太学生中格外打眼。萧寄离倒是隐约明白,这家伙什么时候喜着碧戴绿了。
入猎林前,太子穆禹回身望了眼水榭。
齐王与韩首辅对坐不语,击拂点茶。盛祭酒在侧,神色淡淡。嘉宁郡主不在。
再往后,是鸿胪寺一列。萧寄离立在其间,他身侧一名青衣小吏站得略近,目光追随着萧寄离,只余侧脸。倒不是他那截断眉引起的穆禹注意,而是他嘴角的笑意,着实打眼。梅林之中护主的萧家护卫,想必就是他了。
“开围——”
铜锣骤响。
外围驱兽骑已纵入林中,旗影压线,草烟隐起。
惊鸟乱起,枝叶翻声,自远而近,整片山林,缓缓向前压来。
片刻后,一道兽影,被林子“吐”了出来。
山鹿惊起,跃过草坡,又被马蹄声惊得折向水泽。
至此——
猎局已成。
山林为局,人为走兽。
萧寄离提枪上马时,付锋镝那截断眉拧在了一起。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便想得多——萧寄离的性子,虽不吝藏拙,但素来不主动争风头。天家下旨要他随鸿胪寺行事,已是敲打,况且他与燕南征比武,虎口结痂未愈,该顺势好生修养才是。
他想不出萧寄离有什么非要亲自下场的理由,总不该……是为了那彩头。
彩头!付锋镝心中一震,先前太学生的议论声不合时宜地在耳畔响起——
“听说了吗?今年彩头,是栖凰行宫。”
“凤凰山上的温泉别院?”
有人懵懂天真:“温泉虽稀,也算不上奇珍吧,至于搏命?”
有人眉飞色舞:“汤池连着寝殿,懂?”
有人浅白下流:“书呆子!软玉温香,不着寸缕,御赐一夜**!”
……
念头一偏,付锋镝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
那点说不清的燥意才起,便被他生生压下去——可压得太急,反倒像火星闷在灰里,越闷越烫。
他咬了咬唇,强行收住心神。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萧寄离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他家明月今日格外乖顺,甚是安心。
他望了望风向,转身策马向北,入了深围。
不多时,一道碧色身影忽然贴近,伸手探入他箭囊,掠了一把箭走。
“多此一举。”萧寄离并不领情,却也未阻止。
“自作多情。”楚时钺只怼了一句。
两骑错身,各自入林。
鹿鸣猿啼,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北围猎林三日前已封山。
禁军设栅三重,鹿角拒马,弓弩巡林。
山道只留三处兽门。
入林诸兽早就饥肠辘辘,不消骑者追猎,已然在林中追逐食物。
风声夹着弦响,不知谁伏谁局。
山风陡转,深林震动。
四散的野兽,同向而奔。
风里的腥味,忽然重了。
遇险就在一瞬。
穆禹与燕南征策马疾驰,彼此较着劲,一箭射过一箭,直到身后的金吾卫被浓雾生生截断。
两马并驾齐驱,一白一黑,深入一处谷地,兽流如洪。
受惊的獐子擦着马腿撞过去,带起一股混着泥土的骚气。
穆禹身下的白马忽然狂乱,前蹄死死刨地,缰绳在掌心勒出两道血痕。
林线崩开——
一头黑影冲了出来。
不是寻常野物。
背鬃如针,体形几近半马之高,獠牙外翻——一只巨型黑豕。
它一路被什么引着,冲出来时,已是狂态。
这巨豕眼底尽是充血的红,它避开燕南征,鼻翼剧烈抽动,直取风下之人。
白马受惊失控侧翻,穆禹坠地,金吾卫还未赶到,黑豕已在咫尺。
风声、蹄声、兽吼一齐压下来。
有人出手。
早就在等。
燕南征。
弓起,箭出,直取那巨豕的眼睛——
巨豕一偏,黑马冲锋,穆禹被人一把扯出兽流,提身上马,生生压住。
两人共骑一马,冲出乱局。
马背上的空间很窄,甲胄摩擦的声音在急促的马蹄声中格外刺耳。
穆禹回望了一眼,只见巨豕舍他们而去,直扑白马去处。
马蹄如雷,破林而出。
蓝袍拥紫袍,共骑一马。
猎场外众人哗然。
这一场变故动静不小,林中诸人悉数跟着出了猎围。
金吾卫纷纷跪地叩首。穆禹下马,摆了摆手,只当意外,未再追问。
林口忽然乱了一瞬。
一匹马冲了出来。
鞍在。
人不在。
众人未及反应,付锋镝已动。
他只看了一眼。
心口骤沉。
——那是萧寄离的马。
他不顾众人目光,奔上前勒住缰绳。
箭囊不在,马臀被扎了一只箭,看尾羽标记,是萧寄离的箭。
马鞍上有一个血手印。
付锋镝俯身细嗅马鞍,气味不对。他转身提枪就要抢一匹马入林,一只碧色的袖子拦在他身前。付锋镝抬眼对上了楚时钺的目光,后者摇了摇头,提醒他眼前的场合。
付锋镝咬了咬唇:“马鞍内层被做了手脚,麝腺血混熟腐兽脂,温热则腥,久骑则发。”
楚时钺的手用力在付锋镝肩上握了握,解了马鞍回禀太子。
“查。”
“接触过马匹的人,一并拿下。”
穆禹抬手按了按腕间血痕。
“查不出——”
“都斩了。”
“禁军入林。”
“人,带回来。”
时间已是午后。浓雾渐沉,春雨无声落下。
“这雨,怕是什么痕迹都要冲淡了吧。”盛祭酒在廊下伸出手接了捧雨水。
齐王与韩首辅静静饮茶,雨落时,谁也没有抬眼。
雨势愈急,搜林愈难。
禁军的信号烟无法使用,猎林外的众人得不到一点消息。
“我信得过萧三,他既刺了马臀要它回来报信,就不会有事。”楚时钺安抚付锋镝。
后者一言不发。那点被他压下去的燥意,此刻却换了个模样,在胸口一寸寸发紧。
楚时钺只能寸步不离地盯着他——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他可不想这人再出什么差池,再看一次萧三发疯。
时间被雨丝一点点拉长。
付锋镝站在原地,连指尖都不曾动一下,只有呼吸越来越沉。
猎犬低呜。
付锋镝忽然抬头——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那一刻,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到了极致。
雨幕里,走出一个人。
不。
不是走。
是拖。
血从他身后一路拖开,湿泥被碾得翻起,拖出一条深痕。
那道痕,越压越深。
深痕的尽头,是一头黑色巨物。
直到近前,才有人看清——
那是一整头黑豕。
獠牙翻出,身如山横。
而拖着它的人,衣上尽血,却步履沉稳。
萧寄离。
他不是走出来的。
是拖着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