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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拖山

三月初二,辰时已至,却不见天光。

兰溪御苑北侧深林,大雾压枝,林影交错。

“禁军驱兽——深围逐猎——水榭观礼。”井无虞高声喝令。

太子穆禹居中位,白马紫袍,甲胄加身。

燕南征骑黑马在侧,一身霁蓝战袍,身后十余勇士跃跃欲试。那双异瞳微微眯着,扫过大晋的阵仗。

楚时钺碧色戎装,在一众白衣太学生中格外打眼。萧寄离倒是隐约明白,这家伙什么时候喜着碧戴绿了。

入猎林前,太子穆禹回身望了眼水榭。

齐王与韩首辅对坐不语,击拂点茶。盛祭酒在侧,神色淡淡。嘉宁郡主不在。

再往后,是鸿胪寺一列。萧寄离立在其间,他身侧一名青衣小吏站得略近,目光追随着萧寄离,只余侧脸。倒不是他那截断眉引起的穆禹注意,而是他嘴角的笑意,着实打眼。梅林之中护主的萧家护卫,想必就是他了。

“开围——”

铜锣骤响。

外围驱兽骑已纵入林中,旗影压线,草烟隐起。

惊鸟乱起,枝叶翻声,自远而近,整片山林,缓缓向前压来。

片刻后,一道兽影,被林子“吐”了出来。

山鹿惊起,跃过草坡,又被马蹄声惊得折向水泽。

至此——

猎局已成。

山林为局,人为走兽。

萧寄离提枪上马时,付锋镝那截断眉拧在了一起。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便想得多——萧寄离的性子,虽不吝藏拙,但素来不主动争风头。天家下旨要他随鸿胪寺行事,已是敲打,况且他与燕南征比武,虎口结痂未愈,该顺势好生修养才是。

他想不出萧寄离有什么非要亲自下场的理由,总不该……是为了那彩头。

彩头!付锋镝心中一震,先前太学生的议论声不合时宜地在耳畔响起——

“听说了吗?今年彩头,是栖凰行宫。”

“凤凰山上的温泉别院?”

有人懵懂天真:“温泉虽稀,也算不上奇珍吧,至于搏命?”

有人眉飞色舞:“汤池连着寝殿,懂?”

有人浅白下流:“书呆子!软玉温香,不着寸缕,御赐一夜**!”

……

念头一偏,付锋镝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

那点说不清的燥意才起,便被他生生压下去——可压得太急,反倒像火星闷在灰里,越闷越烫。

他咬了咬唇,强行收住心神。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萧寄离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他家明月今日格外乖顺,甚是安心。

他望了望风向,转身策马向北,入了深围。

不多时,一道碧色身影忽然贴近,伸手探入他箭囊,掠了一把箭走。

“多此一举。”萧寄离并不领情,却也未阻止。

“自作多情。”楚时钺只怼了一句。

两骑错身,各自入林。

鹿鸣猿啼,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北围猎林三日前已封山。

禁军设栅三重,鹿角拒马,弓弩巡林。

山道只留三处兽门。

入林诸兽早就饥肠辘辘,不消骑者追猎,已然在林中追逐食物。

风声夹着弦响,不知谁伏谁局。

山风陡转,深林震动。

四散的野兽,同向而奔。

风里的腥味,忽然重了。

遇险就在一瞬。

穆禹与燕南征策马疾驰,彼此较着劲,一箭射过一箭,直到身后的金吾卫被浓雾生生截断。

两马并驾齐驱,一白一黑,深入一处谷地,兽流如洪。

受惊的獐子擦着马腿撞过去,带起一股混着泥土的骚气。

穆禹身下的白马忽然狂乱,前蹄死死刨地,缰绳在掌心勒出两道血痕。

林线崩开——

一头黑影冲了出来。

不是寻常野物。

背鬃如针,体形几近半马之高,獠牙外翻——一只巨型黑豕。

它一路被什么引着,冲出来时,已是狂态。

这巨豕眼底尽是充血的红,它避开燕南征,鼻翼剧烈抽动,直取风下之人。

白马受惊失控侧翻,穆禹坠地,金吾卫还未赶到,黑豕已在咫尺。

风声、蹄声、兽吼一齐压下来。

有人出手。

早就在等。

燕南征。

弓起,箭出,直取那巨豕的眼睛——

巨豕一偏,黑马冲锋,穆禹被人一把扯出兽流,提身上马,生生压住。

两人共骑一马,冲出乱局。

马背上的空间很窄,甲胄摩擦的声音在急促的马蹄声中格外刺耳。

穆禹回望了一眼,只见巨豕舍他们而去,直扑白马去处。

马蹄如雷,破林而出。

蓝袍拥紫袍,共骑一马。

猎场外众人哗然。

这一场变故动静不小,林中诸人悉数跟着出了猎围。

金吾卫纷纷跪地叩首。穆禹下马,摆了摆手,只当意外,未再追问。

林口忽然乱了一瞬。

一匹马冲了出来。

鞍在。

人不在。

众人未及反应,付锋镝已动。

他只看了一眼。

心口骤沉。

——那是萧寄离的马。

他不顾众人目光,奔上前勒住缰绳。

箭囊不在,马臀被扎了一只箭,看尾羽标记,是萧寄离的箭。

马鞍上有一个血手印。

付锋镝俯身细嗅马鞍,气味不对。他转身提枪就要抢一匹马入林,一只碧色的袖子拦在他身前。付锋镝抬眼对上了楚时钺的目光,后者摇了摇头,提醒他眼前的场合。

付锋镝咬了咬唇:“马鞍内层被做了手脚,麝腺血混熟腐兽脂,温热则腥,久骑则发。”

楚时钺的手用力在付锋镝肩上握了握,解了马鞍回禀太子。

“查。”

“接触过马匹的人,一并拿下。”

穆禹抬手按了按腕间血痕。

“查不出——”

“都斩了。”

“禁军入林。”

“人,带回来。”

时间已是午后。浓雾渐沉,春雨无声落下。

“这雨,怕是什么痕迹都要冲淡了吧。”盛祭酒在廊下伸出手接了捧雨水。

齐王与韩首辅静静饮茶,雨落时,谁也没有抬眼。

雨势愈急,搜林愈难。

禁军的信号烟无法使用,猎林外的众人得不到一点消息。

“我信得过萧三,他既刺了马臀要它回来报信,就不会有事。”楚时钺安抚付锋镝。

后者一言不发。那点被他压下去的燥意,此刻却换了个模样,在胸口一寸寸发紧。

楚时钺只能寸步不离地盯着他——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他可不想这人再出什么差池,再看一次萧三发疯。

时间被雨丝一点点拉长。

付锋镝站在原地,连指尖都不曾动一下,只有呼吸越来越沉。

猎犬低呜。

付锋镝忽然抬头——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那一刻,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到了极致。

雨幕里,走出一个人。

不。

不是走。

是拖。

血从他身后一路拖开,湿泥被碾得翻起,拖出一条深痕。

那道痕,越压越深。

深痕的尽头,是一头黑色巨物。

直到近前,才有人看清——

那是一整头黑豕。

獠牙翻出,身如山横。

而拖着它的人,衣上尽血,却步履沉稳。

萧寄离。

他不是走出来的。

是拖着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