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节,天朗气清。
兰溪御苑的水榭似是被包裹进了巨大的红色绸缎,试图遮住底下尚未干透的血和泪。
雨是昨天夜里停的,雨停时,东侧马场御马监已空。
十三条人命。
查不出围场是谁动的手脚,便都清洗掉了。
昨夜栖凰令刚赐下,今晨已不见血迹了。
付锋镝立在鸿胪寺人之中,鼻端却仿佛还能闻见一丝极淡的腥气。
那味道被熏香压着,浮不上来,却始终散不干净。
今日是嘉宁郡主的及笄礼。
水榭东侧临时辟出的“东房”内,陈列着三套礼服。
上巳佳节,曲水流觞,女儿及笄。按照大晋礼制,许嫁女子大多会在这一日行及笄礼。
受笄,称字,原本是寻常人家许多女子接受长辈的祝福。可于嘉宁郡主,不过是一场政治交易。
正堂之中,嘉宁端正跪坐,双发垂髫,身着采衣,任由女官用兰草替她擦拭双手。本该打秋千的年纪,此刻却仿佛待宰羔羊,小小的身量,便要开始承受大晋王朝整座江山的重量。
付锋镝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不知为何,他忽然不太敢再多看。
笄礼通常由家中女性长辈主持,可她挚爱的母亲十年前就撒手人寰了。
“初加——”
今日的正宾是韩首辅的夫人。她为嘉宁梳发,绾起青丝,插上一枚素雅的木笄。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韩夫人的语声庄重,回荡在兰溪边上。
付锋镝只觉声声刺耳。
“弃尔幼志”——弃掉你那想打秋千、戏蹴鞠、斗百草的少女玩心。
“顺尔成德”——顺从那千里之外、五旬单于床榻上的“妇德”。
她前日还纵马射燕,胜过席间无数男儿。
“再加——”
嘉宁起身,回东房。
片刻后,她再度出房,已换了素色襦裙,重新跪坐于席。
韩夫人接过一支沉甸甸的玉簪。这回不再是素木,而是代表“温润守节”的玉。
玉簪入发。
层层曲裾深衣覆上来,领口高束,将豆蔻年华生生勒进了礼制的框架里。
付锋镝看着那一层层束缚,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隔着人群,望向太子座下的萧寄离。
只见手上包着纱布,身上应是无碍的吧。
接下来,按仪程是赐字。按古制,男冠礼,女及笄,方称表字。嘉宁郡主不同,她早有表字。
“锦书”,是她生母去世前所赐。
锦书难托——写尽了女子对丈夫的怨怼、对幼女的牵挂。
嘉宁郡主最珍贵的成人礼,十年前已经收到了。
付锋镝又看了萧寄离一眼。
“秋心”。
那字,是在他满月便定下的。
萧将军夫妇,那时就预料到,等不到这位幺子及冠,便要分离吗?
“三加——”
齐王越礼亲自行礼。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道袍,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束着,远看去当真是不食人间烟火。他立在那红艳的水榭之中,倒似一抹清冷的孤云。
“锦书。”齐王开口,声音清润如玉,透着股修道之人的超脱,“入我皇家,享天下之养,亦当承天下之重。”
他将那顶钗冠扣在嘉宁头上。
嘉宁微微一晃。
齐王的手落在她肩上。
付锋镝只觉得,那不是扶持,是镇压。
“莫动。”齐王微笑,眼底一片虚无,“戴上了,便是一辈子的体面。”
付锋镝的指节不自觉收紧。
他下意识再次去看萧寄离。
那人依旧端坐,侧脸冷白,似是被这满堂礼制隔在外头。
又仿佛——早已在其中。
若有一日……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不该想。
也无从想。
此时嘉宁整个人被大袖礼服覆盖,宛如一尊被供奉起来的玉像。
齐王退后一步,极其标准地行了一个道家的礼,仿佛他祭出的不是女儿,而是一颗为了换取江山太平而炼成的“人丹”。
“醮子礼——”
最后,齐王亲手端起那杯祭酒。
“饮了此杯,尔便是大晋的和亲公主。北去万里,莫要记挂家里。”
酒液入喉,几乎没有半分迟疑。
席间无人出声。
付锋镝顿觉得胸口一空。
他忽然明白,有些事,一旦落定,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站在人群之后,隔着重重衣冠与人影,看向萧寄离。
安静,端正。
他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若真有一日,需要被这样交出去的人,是萧寄离呢?
他能做什么?
他甚至连走近一步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