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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绑架

病好之后,我回公司上班。

她比我更紧张我的身体。每天早上出门前,她要看着我吃完早饭才放我走。中午十二点准时发消息,问我吃了什么,还要拍照为证。晚上回家,饭桌上永远摆着三菜一汤,不重样。

我觉得自己像被一个严格的营养师监控着。

但我不讨厌。

那天下午,我刚开完一个部门会议,回到办公室,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阴恻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聍夏是吧?”

我愣了一下:“你是谁?”

“你猜呢?”她笑了,笑声像砂纸划过玻璃,“你那小哑巴助理,现在在我手上。”

我的血液瞬间凉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一字一顿,“陆、楠、安,在我手上。想要她活命,拿二百万来。别带帮手,别报警。否则——”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喘息。

很短,很轻,但我知道是她。

“听见了吗?”那个女声又响起来,“一个小时内,二百万,城东废弃烂尾楼。你一个人来。报警的话,你就等着收尸吧。”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秒。

只有三秒。

然后我动了。

我冲出办公室,一边跑一边给财务发消息:帮我准备二百万,马上,急用。

等电梯的时候,我掏出另一个手机,拨了110。

“我要报警,有人绑架,城东废弃烂尾楼。我现在过去,你们别跟太近,等我信号。”

那边问了几个问题,我一一回答。电梯到了,我冲进去,挂电话之前补了一句:“她有刀,让你们的人小心。”

出电梯的时候,财务部经理已经拿着一张卡等在门口。

“沈总,这——”

我接过卡,头也不回地跑了。

——

城东那片烂尾楼,是很多年前烂尾的工程。几栋灰扑扑的水泥架子戳在那儿,周围长满了荒草,连路都找不着。

我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冬天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我在口袋里摸着那张卡,往那几栋楼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一栋楼的三层有光。

是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

我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楼梯是水泥的,还没装栏杆。我扶着墙,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三楼,看见几个影子。

她坐在一张木椅上。

闭着眼睛,头微微垂着,一动不动。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身上还是今天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白色羽绒服,但现在脏了,沾着灰。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来了?”那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阴影里,慢慢走出来。我认出来了,是那几个人里的一个,姓周,好像是叫周敏。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也是那天的。

“钱带来了。”我把卡举起来。

周敏走过来,一把抢过卡,看了一眼。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还真带来了。”

“人放了。”我说。

她把卡放进口袋,拎在手里,却没动。

“放人?”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恨意,“沈聍夏,你以为钱能打发我?”

我没说话。

“我工作不了了你知道吗!”她的声音突然尖起来,像刀子划过玻璃,“我留了案底!没有公司要我!我男朋友知道我被告过,也跑了!全毁了!全他妈毁了!”

她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

“都是因为你!因为那个哑巴!”

我往后退了一步,余光扫向四周。

她身后那两个,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站在周敏旁边,男的不见了——

不对。

我猛地转过头。

那个男的站在她身后。

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尖对着她的后腰。

她还在闭着眼睛,不知道是晕了还是被绑着不能动。

我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我冲过去。

那个男的看见我冲过来,愣了一下,然后举起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过去的。

只知道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刺到她。

刀落下来的时候,我用身体挡住了。

一阵剧痛从肩膀传来,像是被烧红的铁棍狠狠扎进去。我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倒,倒在她身上。

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恐。

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然后楼下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喊声,警笛声。

那几个人的惊叫声,逃跑声,扭打声。

我都听见。

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我只看见她的脸。

她的嘴在动。

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

然后我听见了。

一个字,一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很慢,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

“聍——”

“夏。”

我愣住了。

她叫我名字。

她怎么突然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回应她,但眼前越来越黑。

最后看见的,是她满脸的眼泪。

——

再醒来,是在医院。

又是医院。

我想笑,这一年进医院的次数,比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多。

肩膀疼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床上。我稍微动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一个声音响起。

我愣住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用过的乐器,每一个音都生涩。

我转过头。

她坐在床边。

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她在笑。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你——”我张了张嘴,“你怎么突然就说话了?”

她点点头。

然后她低下头,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递过来。

我低头看。

屏幕上是一张图片。

诊断证明。

自闭症谱系障碍

选择性缄默症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所以,”我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想说?”

她点点头。

又摇摇头。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字:

小时候会说的。

后来就不说了。

医生说,是心理问题。

不是身体问题。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她蜷在被子里发抖的样子。想起她在人群中害怕的样子。想起她被我带回家时,那双警惕又茫然的眼睛。

她经历过什么?

才会连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我说,“你叫我名字了。”

她低下头。

“再说一遍?”我看着她。

她没抬头。

“楠安,”我叫她,“再说一遍,我想听。”

过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我。

嘴巴动了动。

“沈——”

“聍——”

“夏。”

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但我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在。”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抬起另一只手——没受伤的那只——给她擦眼泪。

“别哭了,”我说,“我没事,就是肩膀上挨了一下,死不了。”

她摇头,眼泪越擦越多。

“真的,”我笑了笑,“你叫得这么好听,我死了也值——”

她捂住我的嘴。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

她的手捂在我嘴上,凉凉的,软软的。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一种很凶的东西。像是在说:不许说这种话。

我眨了眨眼。

她把手拿开。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床单里。

我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笑了。

“好,”我说,“不说了。”

——

后来警察来做了笔录。

那几个人已经被抓了,绑架、故意伤害、敲诈勒索,够判几年的。

送走警察之后,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坐在床边,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刚才,”我说,“怎么想说话了?”

她愣了一下。

“我是说,”我斟酌着用词,“平时你都不说,刚才怎么想突然说出来?”

她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字:

我不知道。

就是……

着急。

特别着急。

就想叫你。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着急。

因为着急,所以会说话了。

因为她怕我死了。

她怕失去我。

“楠安。”我叫她。

她抬起头。

“以后,”我说,“慢慢说。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等你。”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她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她没走。

我让她回去睡,她摇头。我指了指旁边的陪护椅,她点点头,过去躺下。

半夜醒来一次,我转过头看她。

她没睡。

她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看了多久。

“怎么不睡?”我轻声问。

她没回答。

只是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开口。

“沈聍夏。”

这次顺了一点。虽然还是很慢,但比下午顺了。

“嗯?”

她停了一下,又说:

“不要死。”

我愣住。

然后笑了。

“好,”我说,“不死。”

她点点头。

然后躺下去,闭上眼睛。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轻轻颤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我转回头,看着天花板。

肩膀还在疼,但心里很满。

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会说话。

是因为我。

——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她来接我,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小米粥。

“又喝粥?”我看着她。

她点点头,然后举起手机,上面有两个字:“养胃。”

我笑了。

“好,养胃。”

我们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走在她旁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楠安。”

她转头看我。

“以后,”我说,“可不可以,多跟我说说话。”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不是眼睛弯弯的那种,是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眼睛里亮亮的。

“好。”她说。

就一个字。

但我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