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好之后,我回公司上班。
她比我更紧张我的身体。每天早上出门前,她要看着我吃完早饭才放我走。中午十二点准时发消息,问我吃了什么,还要拍照为证。晚上回家,饭桌上永远摆着三菜一汤,不重样。
我觉得自己像被一个严格的营养师监控着。
但我不讨厌。
那天下午,我刚开完一个部门会议,回到办公室,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阴恻恻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聍夏是吧?”
我愣了一下:“你是谁?”
“你猜呢?”她笑了,笑声像砂纸划过玻璃,“你那小哑巴助理,现在在我手上。”
我的血液瞬间凉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一字一顿,“陆、楠、安,在我手上。想要她活命,拿二百万来。别带帮手,别报警。否则——”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喘息。
很短,很轻,但我知道是她。
“听见了吗?”那个女声又响起来,“一个小时内,二百万,城东废弃烂尾楼。你一个人来。报警的话,你就等着收尸吧。”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秒。
只有三秒。
然后我动了。
我冲出办公室,一边跑一边给财务发消息:帮我准备二百万,马上,急用。
等电梯的时候,我掏出另一个手机,拨了110。
“我要报警,有人绑架,城东废弃烂尾楼。我现在过去,你们别跟太近,等我信号。”
那边问了几个问题,我一一回答。电梯到了,我冲进去,挂电话之前补了一句:“她有刀,让你们的人小心。”
出电梯的时候,财务部经理已经拿着一张卡等在门口。
“沈总,这——”
我接过卡,头也不回地跑了。
——
城东那片烂尾楼,是很多年前烂尾的工程。几栋灰扑扑的水泥架子戳在那儿,周围长满了荒草,连路都找不着。
我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冬天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我在口袋里摸着那张卡,往那几栋楼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一栋楼的三层有光。
是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
我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楼梯是水泥的,还没装栏杆。我扶着墙,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三楼,看见几个影子。
她坐在一张木椅上。
闭着眼睛,头微微垂着,一动不动。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身上还是今天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白色羽绒服,但现在脏了,沾着灰。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来了?”那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我转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阴影里,慢慢走出来。我认出来了,是那几个人里的一个,姓周,好像是叫周敏。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也是那天的。
“钱带来了。”我把卡举起来。
周敏走过来,一把抢过卡,看了一眼。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还真带来了。”
“人放了。”我说。
她把卡放进口袋,拎在手里,却没动。
“放人?”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恨意,“沈聍夏,你以为钱能打发我?”
我没说话。
“我工作不了了你知道吗!”她的声音突然尖起来,像刀子划过玻璃,“我留了案底!没有公司要我!我男朋友知道我被告过,也跑了!全毁了!全他妈毁了!”
她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
“都是因为你!因为那个哑巴!”
我往后退了一步,余光扫向四周。
她身后那两个,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站在周敏旁边,男的不见了——
不对。
我猛地转过头。
那个男的站在她身后。
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尖对着她的后腰。
她还在闭着眼睛,不知道是晕了还是被绑着不能动。
我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我冲过去。
那个男的看见我冲过来,愣了一下,然后举起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扑过去的。
只知道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刺到她。
刀落下来的时候,我用身体挡住了。
一阵剧痛从肩膀传来,像是被烧红的铁棍狠狠扎进去。我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倒,倒在她身上。
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恐。
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
然后楼下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喊声,警笛声。
那几个人的惊叫声,逃跑声,扭打声。
我都听见。
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我只看见她的脸。
她的嘴在动。
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说什么?
我听不清。
然后我听见了。
一个字,一个字,从她嘴里挤出来,很慢,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
“聍——”
“夏。”
我愣住了。
她叫我名字。
她怎么突然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回应她,但眼前越来越黑。
最后看见的,是她满脸的眼泪。
——
再醒来,是在医院。
又是医院。
我想笑,这一年进医院的次数,比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多。
肩膀疼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床上。我稍微动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一个声音响起。
我愣住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用过的乐器,每一个音都生涩。
我转过头。
她坐在床边。
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她在笑。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你——”我张了张嘴,“你怎么突然就说话了?”
她点点头。
然后她低下头,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递过来。
我低头看。
屏幕上是一张图片。
诊断证明。
自闭症谱系障碍
选择性缄默症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所以,”我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想说?”
她点点头。
又摇摇头。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字:
小时候会说的。
后来就不说了。
医生说,是心理问题。
不是身体问题。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她蜷在被子里发抖的样子。想起她在人群中害怕的样子。想起她被我带回家时,那双警惕又茫然的眼睛。
她经历过什么?
才会连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我说,“你叫我名字了。”
她低下头。
“再说一遍?”我看着她。
她没抬头。
“楠安,”我叫她,“再说一遍,我想听。”
过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我。
嘴巴动了动。
“沈——”
“聍——”
“夏。”
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但我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在。”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抬起另一只手——没受伤的那只——给她擦眼泪。
“别哭了,”我说,“我没事,就是肩膀上挨了一下,死不了。”
她摇头,眼泪越擦越多。
“真的,”我笑了笑,“你叫得这么好听,我死了也值——”
她捂住我的嘴。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
她的手捂在我嘴上,凉凉的,软软的。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一种很凶的东西。像是在说:不许说这种话。
我眨了眨眼。
她把手拿开。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床单里。
我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笑了。
“好,”我说,“不说了。”
——
后来警察来做了笔录。
那几个人已经被抓了,绑架、故意伤害、敲诈勒索,够判几年的。
送走警察之后,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坐在床边,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刚才,”我说,“怎么想说话了?”
她愣了一下。
“我是说,”我斟酌着用词,“平时你都不说,刚才怎么想突然说出来?”
她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字:
我不知道。
就是……
着急。
特别着急。
就想叫你。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着急。
因为着急,所以会说话了。
因为她怕我死了。
她怕失去我。
“楠安。”我叫她。
她抬起头。
“以后,”我说,“慢慢说。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等你。”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然后她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她没走。
我让她回去睡,她摇头。我指了指旁边的陪护椅,她点点头,过去躺下。
半夜醒来一次,我转过头看她。
她没睡。
她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看了多久。
“怎么不睡?”我轻声问。
她没回答。
只是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开口。
“沈聍夏。”
这次顺了一点。虽然还是很慢,但比下午顺了。
“嗯?”
她停了一下,又说:
“不要死。”
我愣住。
然后笑了。
“好,”我说,“不死。”
她点点头。
然后躺下去,闭上眼睛。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轻轻颤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我转回头,看着天花板。
肩膀还在疼,但心里很满。
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会说话。
是因为我。
——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她来接我,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小米粥。
“又喝粥?”我看着她。
她点点头,然后举起手机,上面有两个字:“养胃。”
我笑了。
“好,养胃。”
我们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走在她旁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楠安。”
她转头看我。
“以后,”我说,“可不可以,多跟我说说话。”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不是眼睛弯弯的那种,是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眼睛里亮亮的。
“好。”她说。
就一个字。
但我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