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不舒服已经有几天了。从法院回来之后,连着几天加班,把之前积压的工作补上。她每天都发消息提醒我吃饭,我也每次都回“吃了”,但其实吃没吃,只有我自己知道。
不饿。
不饿就不用吃。
这是我创业那三年养成的习惯。饿着饿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难受。
但今天不太对。
刚开始只是一点隐痛,在胃的某个位置,钝钝的,像有个东西在那儿慢慢磨。我没当回事,继续改方案。
过了半小时,那点隐痛变成了绞痛。
不是钝的,是尖锐的,像有人拿刀子在胃里绞。一下,一下,每一下都让我后背冒冷汗。
我放下鼠标,按住胃,想等这一阵过去。
但它没过去。
越来越疼,越来越凶。冷汗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我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去拿抽屉里的药——
腿软了。
我跌坐回椅子上,喘着气。眼前开始发花,一片一片的白,像老式电视机的雪花。
抽屉。
药在抽屉里。
我伸出手,去拉抽屉。但手指使不上力气,软得像面条。拉了两次,没拉开。
第三次,还是没拉开。
眼前的白花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乱。
然后我听见敲门声。
咚咚咚。
不是心跳,是敲门。
我想应一声,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更急。
我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刚起到一半,腿彻底软了。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我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还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
再睁眼,是一片白。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灯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往鼻子里钻。
我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医院。
我在医院。
手上有点疼,我低头一看,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血管里流。
我动了一下。
就动了一下,旁边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我转过头——
她趴在床边。
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肩膀微微起伏着,睡得很沉。
我愣了一下。
她怎么会在这儿?
我记得……我记得我倒在办公室地上,然后有人推门进来。是敲门声,很急的敲门声。是……是她?
她来我办公室干什么?
我看着她趴在那儿的样子,忽然有点心疼。她睡了多久?是不是一直守在这儿?
我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刚抬起手——
她醒了。
像是被什么惊醒的,她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一下子坐直了。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打字,递到我面前。
你醒了!
胃还疼吗?!!!
我看着那两行字,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忽然有点想笑。
也有一点想哭。
“没事了。”我说。
然后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不知道在这儿趴了多久。我握着,想把它握暖一点。
她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没动。
过了几秒,她慢慢放松下来。
那个紧绷的肩膀,那个绷着的背脊,像被松开的弦,一点一点软下去。
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我手心里,也慢慢暖起来。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点滴的声音,滴答,滴答。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
哪怕是在医院。
哪怕是因为胃疼晕倒。
只要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她,好像也没那么糟。
——
一阵敲门声响起,我看了一眼门口。
“进。”
门开了,一个护士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她立刻松开我的手,站起来,退到一边。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手心里忽然空了,凉凉的,有点不习惯。
医生走过来,拿着病历看了看,又问我几个问题:还疼不疼,以前有没有过这种情况,有没有吃药。
我一一回答。
她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但我余光看见她在看医生,看得很认真。
医生又问了几句,然后让护士给我量了血压,做了几个简单的检查。
“没什么大问题了,”医生说,“胃痉挛,加上低血糖,应该是饿出来的。住院观察一晚,明天就可以出院。”
我点点头。
医生继续叮嘱:“回家记得按时吃药,三餐要规律,不要吃油腻辛辣的食物,戒烟戒酒——”
“她不抽烟不喝酒。”她把手机举到医生面前,屏幕上打着这行字。
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好。反正记住,胃病靠养,得按时吃饭。”
她点点头,收回手机。
我看见她在手机上打字,很认真,打了很久。
医生和护士出去之后,我看着她:“你在记什么?”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备忘录,标题写着“医生的话”。下面一条一条列着:
1.按时吃药
2.三餐规律
3.不吃油腻
4.不吃辛辣
5.不抽烟不喝酒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看着她吃。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
看着她吃。
谁看着她吃?她看着我吃?
“你……”我抬起头,“你记这个干嘛?”
她接过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我不是你的助理吗?
保持老板身体健康,是基本工作。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感谢的笑,不是害羞的笑。是发自内心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个笑容亮得有点晃眼。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只是看着她。
看着那个笑容,一点一点印进我心里。
——
晚上,她非要留下来陪我。
我说不用,你回去睡,医院里有护士。她摇头。
我说床这么小,你怎么睡?她指了指旁边的陪护椅。
我说那椅子硬得要命,你睡一宿腰受不了。她已经把椅子拉开,坐上去,试了试。
然后她抬头看我,那个眼神像是在说:看,能睡。
我拿她没办法。
“那你把椅子调低一点,能躺着。”
她点点头,开始研究那个椅子怎么调。研究了半天,没研究明白。
我叹了口气,拔了点滴——反正也快打完了——下床走过去。
“这儿,”我指了指椅子边上的一个开关,“按着这个,往后靠。”
她按着,往后靠,椅子果然慢慢躺下去。
“行了,”我说,“晚上冷,我那床被子给你。”
她摇头,指了指自己包里的外套。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在办公室?”
她愣了一下。
然后拿出手机,打字:
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打了几个电话,也没接。
我不放心,就上去看看。
我看着那行字,想象那个画面——她坐在工位上,给我发消息,一条,两条,三条。我没回。她打电话,一个,两个,三个。我还是没接。
她该有多着急?
“对不起,”我说,“让你担心了。”
她摇摇头。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以后,你吃饭我都要看着。
这是工作。
我看着“工作”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
“行,”我说,“这是你的KPI。以后给你涨工资。”
她认真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她躺在那个硬邦邦的陪护椅上。中间隔着两米远,但我觉得很近。
半夜醒来一次,转过头,看见她蜷在那张小椅子上,盖着自己的外套,睡得很沉。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我看了她很久。
然后转回去,闭上眼睛,继续睡。
——
第二天出院,她非要打车送我回家。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回。她摇头,已经打开打车软件在叫车了。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让我先进。然后她坐进来,坐在我旁边。
一路上,她一直看我。
我知道她在看我。我假装看窗外,但余光里全是她。
到家,她把我按在沙发上,自己去厨房忙活。没过多久,端出一碗粥来——小米粥,熬得烂烂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又熬粥?”我看着她。
她点点头,在旁边坐下,看着我喝。
我喝了一口,暖的,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我说。
她弯了弯眼睛。
我喝完一碗,她又去盛了一碗。
“哎,够了——”
她摇头,把碗推到我面前。
医生说,三餐规律。
这是午餐。
我看着那碗粥,再看看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可能都逃不掉了。
逃不掉也好。
我不想逃。
——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
写了几个字:
“她说,保持老板身体健康是基本工作。
我知道不是。
不是工作。
是别的什么。”
我停下笔,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
我想起医院里那个画面——她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她醒来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举着手机说“你醒了”的样子,还有她那个发自内心的笑。
我低下头,又写:
“她笑了。
是那种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
我想一直看见那个笑。”
写完,我合上日记本。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那个笑容,那双眼睛,那只握着我的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重要了?
从那个雨夜?从她牵我手腕的那一刻?从医院里她趴在我床边睡着的时候?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已经离不开她了。
不是需要。
是离不开。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像她握着我的手时,那种凉凉的触感。
我想起法院门口,她越过那包纸巾,握住我手腕的样子。
我想起医院里,她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
我想起今天下午,她端着粥看着我喝的样子。
还有那个笑。
那个发自内心的、亮得晃眼的笑。
我闭上眼睛。
嘴角慢慢弯起来。
——
后来很多年,每次胃疼的时候,她都会端来一碗粥。
小米粥,熬得烂烂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然后坐在旁边,看着我喝。
我问她:“这是工作吗?”
她就笑。
那个笑,和医院那天一模一样。
从眼睛里透出来,亮得晃眼。
——
记忆回笼
手上依旧打着点滴,身边却没有了她
“楠安……”
轻轻呼唤着她,没有回应,声音在单人病房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