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雨夜之后,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我们还是同住一个屋檐下,还是每天她做饭我吃饭,还是晚上各自回房间睡觉。但就是——不一样了。
吃饭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比以前停留得更久。我一抬头,她就飞快地移开眼,假装在夹菜。晚上看电视,她坐在沙发那端,我坐这端,中间空着一个人的距离。但那个距离,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有点喘不过气。
尴尬。
对,就是尴尬。
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由的尴尬。
我试过打破它。比如吃饭的时候多找点话题,比如看电视的时候故意往她那边挪一挪。但每次我一靠近,她就僵一下,然后往旁边缩一缩。
我就不好再动了。
春节假期其实没几天。初七就结束了。
但那几天,我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
初七早上,我起得很早。
洗漱完出来,她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煎蛋,一碟小菜。和每一个早晨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那件浅灰色毛衣,而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下面是深蓝色的长裤。
她站在餐桌边,看见我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今天去公司,”我说,“你跟我一起去。”
她点点头。
我看着她那身衣服,忽然想笑。这么正式,像是去面试。
——本来就是去面试。
到公司的时候,还不到九点。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保安在值班。我刷了卡,带她进电梯,按了二十八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站在我旁边,盯着电梯门上那个跳动的数字,手指攥着包带,攥得紧紧的。
“紧张?”我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笑了一下:“没事,面试而已。”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说得轻巧。
电梯到了。
门打开,我走出去,她跟在后面。穿过走廊,推开那扇写着“总裁办公室”的门。
“坐。”我指了指沙发。
她坐下来,坐得很直,背脊绷得像一根弦。
我绕到办公桌后面,也坐下来。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看着她。
“说吧,”我说,“想要什么职业?”
她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站在我旁边,指了指我坐的位置——准确地说,是指着我旁边那个位置。
我看着她的手指,愣了两秒。
“想当我助理?”
她点头。
“我可不好伺候,”我笑了,“真的,我脾气差,要求高,加班多。你确定?”
她拿出手机,打字。
我能做好的。
我看着那行字,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像是笃定,又像是承诺。
我站起来。
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
“好啊,”我说,“不过要通过面试哦。”
她抬头看着我。
“不然你会被说成走后门的,”我笑了笑,“我相信你的实力。”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眼神,和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
她果然通过了面试。
人事部经理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开会。点开一看,是她做的面试题,还有人事的评语:“思路清晰,态度认真,虽然沟通上有一些障碍,但书面表达能力很强。建议录用。”
我把手机收起来,嘴角翘了一下。
对面那个正在汇报的部门经理愣了一下:“沈总?”
“没事,”我收起笑,“继续。”
晚上回到家,她已经做好了饭。
我换鞋的时候,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
“通过了。”我说。
她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端出更多的菜——比平时多两道,都是我爱吃的。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那一桌子菜,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谢谢,”我说,“面试辛苦了。”
她摇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
——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
开年的事情太多,各种会议、报表、方案,堆成一座小山。每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没起来,晚上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餐桌上留着饭,用保鲜盖盖着,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热一下再吃。
我听话地热了一下再吃。
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在公司怎么样?
我居然一直没问。
第二天开完会,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监控。
二十八楼,行政部。这是她的临时办公地点,她的办公室暂时还没有收拾好。
她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办公桌前,面前堆着一些文件。她低着头,在写什么。
旁边几个工位上,坐着几个女的。我记得她们,是行政部的老员工,来了有一两年了。
我看着监控,看了五分钟。
然后我看见——
一个女的站起来,走到她桌前,扔了一沓文件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的。那个女的嘴在动,在说什么。她拿起笔,想写什么,那个女的一把抢过她的笔,扔在地上。
她愣住了。
然后弯下腰,去捡那支笔。
旁边几个女的都在笑。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我站起来,往外冲。
走到门口,我停住了。
不行。
现在冲过去,能做什么?骂她们一顿?开除她们?然后呢?她们会在背后说更多,会说她是靠关系进来的。她会因为这些言论不高兴,自责。
我深吸一口气,走回办公桌,坐下。
继续看监控。
我看见她捡起那支笔,坐直了,继续写东西。那个女的又说了什么,她没抬头。那个女的踢了一下她的椅子,她还是没抬头。
后来,那几个女的散了。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继续写东西。
我关掉监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什么都没说。
这几天,每天晚上回家,她给我留饭,留便签,一切如常。她一个字都没提。
为什么不告诉我?
——
晚上回到家,她正在厨房里忙。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回过头,看见我,弯了弯眼睛,然后继续炒菜。
“今天公司怎么样?”我问。
她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炒菜,点了点头。
“有没有人欺负你?”
这回她停住了。
锅铲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继续动起来。她摇了摇头。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锅铲,关掉火。
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看见监控了,”我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眼睛垂下去。
过了很久,她拿出手机,打字。
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添麻烦。
她觉得她是麻烦。
“你不是麻烦。”我说。
她抬起头。
“听见了吗?”我看着她,“你不是麻烦。”
她的眼眶红了。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她看着我,用力点了点头。
——
第二天,我让法务起草了一份起诉书。
职场霸凌。证据就是那段监控。
那几个人收到法院传票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她们来找我,哭着道歉,说再也不敢了。我没理。
官司打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她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给我留便签。只是有时候,我会发现她偷偷看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直到出了法院那天。
官司赢了。那几个人被开除,赔偿精神损失费。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她走在我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转头看她。
她的眼眶红红的。
我愣了一下。赢了官司,怎么还哭?
我下意识地伸手进口袋,掏出一包纸巾——还是那天她给我用的那个牌子,我后来买了放在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过。
“给。”我把纸巾递过去。
她没接。
她的手越过那包纸巾,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整个人定住了。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法院门口人来人往,但那一刻,我什么都听不见。
只感觉到她的手指,凉凉的,轻轻地,握在我的手腕上。
很轻。
像是怕弄碎什么似的。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她的脸。
她没看我。
她看着前方,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亮晶晶的。
我就那么站着,让她握着。
过了很久。
也许只有几秒。
她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我。
那个眼神,像是在说:走啊。
我跟上去。
走在她旁边。
手腕上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凉凉的,痒痒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写:
“今天她牵了我的手腕。
不是手,是手腕。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我知道,我心跳得很快。”
写完这行字,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想起白天那个画面——阳光,法院门口,她红着眼眶,越过那包纸巾,握住我的手腕。
我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她不是麻烦。
她是我的……朋友”
写完,我愣了一下。
我的朋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划掉。
然后合上日记本,关灯睡觉。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握着我的手腕,握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们站在法院门口,从白天站到黄昏,从黄昏站到夜晚。
她一直没松手。
我也没让她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