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肩膀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医生说还要换几次药,不能沾水,不能用力。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其实没怎么往心里去。
这点疼,不算什么。
她走在我旁边,手里拎着那个保温桶,里面还装着没喝完的小米粥。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累吗?”她忽然开口。
我转头看她。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不累,”我笑了笑,“你呢?”
她摇摇头。
我们继续往前走。
到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她跟进来,换了鞋,把保温桶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水。
“喝。”她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早点睡。”我说。
她点点头。
我看着她走进客房,关上门,才收回目光。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林筠发消息:出来喝酒?
林筠秒回:?你居然主动约酒?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少废话,老地方,半小时。
林筠:行。
——
林筠是我大学同学,也是为数不多还能说上话的朋友。她开了一家咖啡馆,日子过得比我悠闲多了。用她的话说,她是“躺平主义者”,我是“奋斗逼”,但我们居然能处这么多年,也是奇迹。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吧台边了。
这家酒吧是我们常来的地方,安静,人少,调酒师认识我们,每次来都送一小碟坚果。
“哟,”林筠看见我,挑了挑眉,“稀客啊。你不是戒酒了吗?”
我坐下来,要了一杯威士忌。
“谁说我戒了?”
“你啊,”林筠撑着下巴看我,“上次不是说,要养生,不喝了?”
我愣了一下。
好像是说过。什么时候说的?不记得了。
“偶尔喝一点,”我说,“没事。”
林筠看着我,没说话。
酒来了,我喝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从喉咙滑下去,肩膀上的伤好像更疼了一点。
“你肩膀怎么了?”林筠忽然问。
我低头看了一眼,外套遮着,看不见。
“没事。”
“没事你老捂它干嘛?”
我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按着肩膀。
“……受了点小伤。”
林筠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小伤?你沈聍夏什么时候受过伤?创业那三年天天熬夜都没见你倒下。”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不说就不说。那你今天找我出来干嘛?总不会真是想我了吧?”
我握着酒杯,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我问你个问题。”
“说。”
“我如果——”我顿了顿,“捡了一个女生,并且时间不长,还对她产生感情了,你觉得离谱吗?”
林筠愣了一下。
然后她睨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动物。
“你?”她说,“对女生产生感情?”
“……不行吗?”
“不是不行,”林筠笑了,“是太不像你了。你沈聍夏,从大学开始就对人类无感,男的追你你看不上,女的追你你也看不上。我们还打赌你这辈子会不会谈恋爱,赌注都攒到两千了。”
我:“……”
“所以,”林筠往前凑了凑,“这个女生,就是让你肩膀受伤的那个?”
我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
林筠看着我那个表情,笑得更欢了:“猜对了?所以你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
我咳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说话就是默认。”林筠靠在吧台上,看着我,“说说,什么样的女生?怎么捡的?认识多久了?”
我放下酒杯,想了想。
“除夕夜,”我说,“我开车出去,撞到她的行李箱了。”
林筠等着我说下去。
“然后呢?”
“然后——”我犹豫了一下,“把她带回家了。”
林筠的表情变得很精彩。
“你是说,”她一字一顿,“你,沈聍夏,在除夕夜,捡了一个陌生女生,带回家了?”
“……对。”
“还为了救她受伤了?”
“……对。”
“还对她产生感情了?”
“……对。”
林筠看着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吧台后面那个调酒师都看过来了。
“你笑什么?”我有点恼。
“我笑你,”林筠擦着眼泪,“沈聍夏啊沈聍夏,你也有今天。”
我没说话。
她笑够了,凑过来,认真地看着我:“所以你今天是来问我,你该不该喜欢她?”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她的消息。
陆楠安:几点回来?
陆楠安:要不要留灯?
我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打字:怎么了?我快结束了,不用给我留灯,你先睡。
发完,把手机放下。
抬起头,对上林筠意味深长的眼睛。
她看着我,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干嘛?”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没干嘛,”她说,“就是觉得,你刚才那个表情,挺有意思的。”
“什么表情?”
“就是——”她想了想,“看到消息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回消息的时候,嘴角翘着。就像……”
她顿住了。
“像什么?”
“像恋爱中的傻子。”她说。
我愣住了。
“我没——”
“嗯嗯嗯,”她点点头,“你没恋爱,你只是捡了个女生,带回家了,为她受伤了,对她产生感情了,看到她的消息眼睛亮了,回消息的时候嘴角翘了。很正常,特别正常。”
我:“……”
她把酒杯举起来,冲我晃了晃:“沈聍夏,你完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几秒,我站起来。
“先走了。”
林筠挑眉:“这么快?”
“嗯,”我拿起外套,“你喝完直接走就行,账我结过了。”
她笑了:“行,去吧。记得跟我说后续。”
我没理她,往外走。
走出酒吧,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一点。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没星星,黑沉沉的一片。
手机又响了。
陆楠安:好
陆楠安:路上小心
我看着那两行字,又忍不住笑了。
然后打了一辆车。
——
车开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
三十二楼,灯亮着。
不是客厅的灯,是阳台那盏小灯。她每天晚上都会开那盏灯,说是等我回来的时候能看见。
我进了电梯,按了三十二楼。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林筠那句话:你完了。
我完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看到她的消息,我会开心。看到她等我,我会开心。看到她叫我的名字,我会开心。
这不是完了是什么?
电梯到了。
我走出去,掏出钥匙,打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
她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响,站起来。
“怎么还没睡?”我走进去,“不是说了不用留灯吗?”
她没回答,只是走过来。
走近了,她忽然皱了皱眉。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字:
你喝酒了吗?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点虚。
“嗯,”我捏了捏衣角,“就喝了一点,跟朋友。”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看不懂。是生气?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伸手,把我的外套脱了。
我愣住:“干嘛?”
她没理我,拿着外套转身进了卫生间。我听见洗衣机响了一声,她把外套扔进去了。
然后她出来,进了厨房。
我坐到沙发上,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
肩膀有点疼,头也有点晕。那杯威士忌喝得太急了,这会儿后劲上来了。
脚步声响起,她又出来了。
我睁开眼,看见她端着一杯水站在我面前。
蜂蜜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谢谢。”我说。
她没动。
我抬起头,看见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医生写的医嘱。
她又划了一下,下一张照片是我肩膀上的伤,她什么时候拍的我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那个眼神,像是在责怪我不关心自己。
我忽然有点想笑。
也有点想——
想什么?
酒精让我的意识有点涣散,眼前的她好像蒙了一层雾。她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睡衣,头发披散着,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那个样子,真好看。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如果亲一下这个小哑巴,她会是什么反应?
我愣住了。
这个念头从哪儿来的?
但酒精让我的脑子转得很慢,慢到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赶走。
我站起来。
走近她。
她没动,只是抬头看着我。
我弯下腰,凑到她耳边。
“这么关心我啊?”我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点酒气,“喜欢我?”
她愣住了。
然后她伸手,推开我。
但我已经凑过去了。
我凑到她嘴边。
只是蜻蜓点水一样,碰了一下。
然后我倒在她身上。
——
第二天醒来,头很痛。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努力回想昨晚发生了什么。
喝酒,回家,她等我,蜂蜜水——
然后呢?
想不起来了。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纸条。
纸条上是她的字:醒了喝,蜂蜜水。
我拿过杯子,喝了一口。
温的。
她什么时候放的?
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肩膀还是疼,头也疼,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样。
走出卧室,她已经在厨房里了。
听见动静,她回头看我一眼。
那个眼神,有点奇怪。
“早。”我说。
她点点头,继续炒菜。
我坐到沙发上,等着吃早饭。
脑子里还在努力回想昨晚的事。但想了半天,只想起几个碎片:我凑近她,她推开我,然后——
然后什么?
想不起来了。
算了,应该没什么大事。
——
后来,我们在一起之后。
有一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忽然打字给我看。
你知道你第一次亲我是什么时候吗?
我愣了一下:“第一次?不就是在一起那天吗?”
她摇摇头。
不是。
是那天晚上,你喝酒回来。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亲你了?”
她点点头。
然后她打字,把那天晚上的事一点一点告诉我。
我凑到她耳边说“这么关心我啊?喜欢我?”。
她推开我。
我又凑过去,亲了她一下。
然后倒在她身上,睡着了。
我看着那行行字,整个人都傻了。
“我……我真的这么干了?”
她点头。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坏。
嗯,你当时可变态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说了……”
但她还在打字。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
一直想着你那个样子。
我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有点红,但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所以,”我说,“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她没回答。
只是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蜻蜓点水一样。
然后她把脸埋进我怀里。
我抱着她,忽然笑了。
原来那天晚上,我做了这么离谱的事。
幸好。
幸好她没被我吓跑。
幸好她现在在我怀里。
“楠安。”我叫她。
她抬起头。
“以后,”我说,“我喝醉了,你离我远点。”
她愣了一下。
“不然,”我凑到她耳边,“我不知道还会干出什么事。”
她的脸红了。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不用远。
我乐意。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
然后把她抱紧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我忽然想起那个晚上。
那个我喝醉了,亲了她,然后睡着的晚上。
原来从那时候起,她就喜欢我了。
原来从那时候起,我们就注定要在一起。
“楠安。”
她抬头看我。
“我喜欢你。”
她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从眼睛里透出来,亮得晃眼。
然后她开口。
“我,爱,你。”
很慢。
一字一顿。
但我听懂了。
——
看到这里,日记本上多了两滴水渍,我连忙拿纸去擦,水已经浸透了纸张,让纸变得皱皱巴巴的,我看到这里只是笑了一下
“楠安,你看,我又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