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还是有点痛。
那种痛不是很剧烈,但一直在,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下一下敲。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努力想昨天的事,想起来的都是碎片——酒、林筠的笑、手机消息,还有……还有她。
她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算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还行,能接受的范围。以前创业的时候熬大夜,第二天也是这种感觉。
走出卧室,她已经把菜端上桌了。
看见我,她眼神示意了一下卫生间,又指了指餐桌。意思是:先去洗漱,然后吃饭。
我点点头,去卫生间洗脸刷牙。
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我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她做的菜总是很好吃。今天的西红柿炒蛋,蛋嫩嫩的,西红柿刚好出汁,拌饭吃特别香。我埋头吃,吃得很认真。
吃着吃着,感觉有点不对。
我抬头看她。
她也在吃饭,但动作有点怪。夹菜的时候顿一下,放下筷子的时候又顿一下,眼神飘来飘去的,不看我。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
然后拿起手机,打字,递过来。
没事,生理期来了。
我哦了一声,随口说:“那你多喝点热水。”
说完继续吃饭。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奇怪。但我没多想,继续吃。
吃完饭,我往沙发上一倒,抱着抱枕开始刷视频。公司没什么事,工作也干完了,少去一天没什么。我是老板,休假休得理直气壮。
她收拾完碗筷,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了点位置。她没动,就坐在那儿,看着我。
我刷了一会儿视频,感觉她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转头看她:“怎么了?”
她拿起手机,打字。
我想去福利院看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懂了。
她长大的地方。
“行,”我放下手机,“现在就走。用不用买点东西?”
她想了想,点点头。
我去房间换衣服。打开衣柜,随手拿了一件黑色毛衣,一条黑色裤子,套上就走。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
我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毛衣,下面是深蓝色的长裙。头发披着,耳边别了一个小小的发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我,有点疑惑。
“怎么了?”她开口,很慢。
我回过神:“没,没事。走吧。”
她点点头,走过来。
我们一起出门。电梯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再看看她——浅色毛衣,深蓝长裙。
好像……还挺配的。
不对,我在想什么。
——
福利院在城郊,开了快一个小时。
下车的时候,我看了看周围。挺偏的地方,周围没什么建筑,就这一片院子。围墙是旧的,但刷得很白,墙上有一些彩色的画,应该是孩子们画的。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盛源福利院。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块牌子,没动。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转过头看我。
“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
我们走进去。
院子里有孩子在玩,看见我们,都停下来看。有几个胆大的,跑过来,围着她叫“安安姐姐”。
她蹲下来,摸了摸他们的头。
我站在旁边,看着。
忽然,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从里面冲出来。
她直直地朝我们这边走来。我以为她是冲我来的,刚想开口打招呼——
她从我身边过去了。
直直扑到我……旁边的人身上。
“安安!”那个胖女人抱着她,“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她被我旁边的人抱着,有点不知所措。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点求助。
我上前一步,开口解围:“院长您好,我想资助咱们福利院,可以吗?”
那个胖女人——院长,这才放开她,转过头来看我。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握住我的手:“您尊姓大名?”
我抽出手:“沈,叫我沈聍夏就可以。”
“沈总,沈总,”院长笑得很热情,“来来来,屋里坐——”
“院长,”她忽然开口,很慢,“我,想,和你,说,话。”
院长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她平时很少主动开口说话,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
院长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好,好,”院长的声音有点哽咽,“来,我们进去说。”
她跟着院长进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
算了,正好看看环境。
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建筑确实挺旧的,墙皮有些地方都掉了,窗户也是老式的木窗。但院子很干净,地上没有垃圾,角落里还种着花。孩子们的衣服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整整齐齐的。
看得出来,这个院长是用心的。
我掏出手机,给财务部打电话。
“喂,我要资助一个福利院,叫盛源福利院。具体金额你们评估一下,到时候记得找记者报道,要隐秘一点。”
电话那头应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
我不是圣人。
我是商人。
资助福利院是好事,但好事也要做得有价值。记者一报道,公司的形象就上去了。双赢。
正想着,腿忽然被什么东西抱住了。
我低头一看——
一个小女孩。
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仰着脸看我。眼睛大大的,黑亮黑亮的。
“阿姨,”她说,“你是安安姐姐的朋友吗?”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是。”
“那你以后还会来吗?”
我想了想:“会。”
她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之前买的——递给她。
“给你。”
她接过去,看了看,又抬头看我。
“谢谢阿姨。”
我摸了摸她的头。
头发软软的,毛茸茸的,像一只小动物。
“去吧。”我说。
她点点头,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我忽然有点感慨。
这么小,就住在福利院里。
希望她能一直这么笑下去。
希望她能一直幸福。
——
晚上到家,已经很晚了。
我换了鞋,想去洗澡。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我回头看她。
“怎么了?”
她没说话,拉着我往书房走。
我跟着她进去。
她让我坐下,然后拿起手机,点了几下。
我的手机响了。
消息提示音。
我点开一看,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很长,很长。
我低下头,开始看。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会说话的。
很小的时候会。
后来就不说了。
那时候院长不是现在的院长。
以前的院长,不管我们。
活着就行。
只要不死就行。
饭很少,衣服很破,没人管我们。
有一个男孩,比我大。
他老欺负我。
抢我的饭,扯我的头发,把我关在黑屋子里。
我想叫人,但没人来。
后来我就不想说了。
说了也没用。
没人听见。
再后来,现在的院长来了。
她把那个男孩送走了。
她给我买新衣服。
她送我去上学。
她对我很好。
但我已经不会说了。
不是不会,是不能。
一张嘴,就觉得有人掐我脖子。
什么都说不出来。
院长带我去看医生。
医生说,是心理问题。
要慢慢来。
我慢慢了很久。
还是不行。
我看着这些字,眼前有点模糊。
不是想哭,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脑子里有点乱。
很多画面在转——她蜷在被子里的样子,她在人群中发抖的样子,她红着眼眶看着我的样子,她一字一顿叫我名字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经历过这些。
那个男孩。
那个把她关在黑屋子里的男孩。
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但我想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后来呢?”我问。
她拿起手机,继续打字。
后来我就长大了。
成年了,不能住了。
我就出来了。
去便利店打工。
然后遇到你。
最后那三个字,她打得很慢。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
“遇到我,”我说,“然后呢?”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打字。
然后你把我带回家。
你给我过生日。
你帮我打官司。
你替我挡刀。
你教我说话。
你……
她停住了。
我等着。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她开口。
“你,是,第二个。”
我看着她。
“第二个什么?”
“第二个,”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对我好的人。”
我愣住了。
然后我站起来。
走过去。
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小小的,软软的。
我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以后,”我说,“我天天对你好。”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环住了我的腰。
抱得很紧。
——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脑子里乱乱的,很多画面在转。
那个小女孩,被人欺负,被人关在黑屋子里。
那个小女孩,慢慢不说话。
那个小女孩,长大,离开,一个人在便利店打工。
然后遇到我。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除夕夜,路灯下,她蹲在地上捡行李,抬起头看我的那个眼神。
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鹿。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我更心疼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男孩,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但我想知道。
很想。
——
第二天早上,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帮我问问院长,那个男孩叫什么,现在在哪儿。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但我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冷冷的。
那块地方,叫愤怒。
——
头又开始痛了。
看着眼前自己写的这些文字,渐渐浮现出纸面,在我的眼前组成杂乱无章的语句
随之而来的
是她,陆楠安的身影
我知道我又犯病了
药就在身边,我不想吃
这是唯一能见她的方式,好想,一直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