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魏。
三十一岁。B市,一家小公司。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那个名字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可我知道,就是这个普通的名字,曾经把一个人关进黑屋子,抢她的饭,扯她的头发,让她一点点失去说话的能力。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难办。
我现在在A市,他在B市。跨省,没理由,不能让她发现我是冲他去的。
我想了想,打开公司的工作群。
“近期有没有需要在B市推进的项目?”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沈总,有的。之前谈的那个合作方就在B市,年后需要去一趟实地考察。”
我回:“我去。”
群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包,又飞快撤回了。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沈总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亲自跑实地?
但我没解释。
第二天,我就飞了B市。
——
到了B市,我没有马上去那个公司。
我先找了一家酒店住下,然后开始观察。
那个公司不大,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顾魏是里面的普通员工。我假装在附近办事,每天路过那栋楼,远远地看着。
第一天,我看见他中午出来给同事买饭。跑了两条街,拎着七八个餐盒回来,一路小跑,生怕饭凉了。
第二天,我看见他下午给领导买咖啡。回来的时候咖啡洒了一点,被领导在门口骂了十分钟。他一直弯腰,一直点头,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第三天,我看见他加班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边等公交,佝偻着背,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我隔着一条街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已经被现实打败了。
被生活磨平了。
那个曾经把别人关进黑屋子的男孩,现在自己弯着腰,卑躬屈膝地给人带饭、买水、赔不是。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报应。
也许是。
也许只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我在B市待了五天。
看了五天,拍了一些东西,但最后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
是不需要了。
他已经活成了那个样子,我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临走那天,我去买了一些B市的特产——几盒点心,两包茶叶,还有一袋糖炒栗子。热乎的,刚出锅,装在纸袋里。
我想她应该会喜欢。
——
回到A市,天已经黑了。
我拎着那些东西,站在家门口,忽然有点紧张。
离开了一周,她还好吗?
有没有好好吃饭?
那只猫呢——对,猫。
说来那只猫,还是我出差前的事。
那天她从公司下班回家,在楼下遇见一只小黑猫。瘦巴巴的,缩在墙角,看见人就躲。她蹲下来看了它很久,它居然没跑。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她蹲在那儿,小猫蹲在她对面,一人一猫对视着。
“想养?”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但没点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两个人住,再加一只猫,会不会太麻烦?
“养吧,”我说,“反正家里大。”
她还是犹豫。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只猫。黑毛,黄眼睛,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神挺精神。
“你喜欢它,”我说,“那就养。麻烦一点没关系,我来收拾。”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我们把它抱回家,她给它取名叫“阿念”。
念念不忘的念。
我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她只是笑,不说话。
现在这只猫已经养了两天了。它格外粘她,走哪儿跟哪儿,晚上还要趴在她枕头上睡。
我有时候会想,也许猫知道谁是真正对它好的人。
——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就扑了过来。
她抱住我,抱得很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只手拎着东西,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
“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退后一步,看着我。
然后她开口,很慢:“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在飞机上吃的。”
她皱起眉,那个表情像是在说:飞机上的饭能叫饭?
“真的吃了,”我赶紧说,“而且这几天都有好好吃饭,听你的话,按时吃,没饿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我手里的东西。
“特产,”我递给她,“B市的,给你带的。”
她接过去,打开袋子看了看。点心、茶叶、还有一袋——
“栗子,”我说,“糖炒的,还热着,趁热吃。”
她拿出一个栗子,剥开,放进嘴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弯了弯眼睛。
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是开心的笑,带着一点点甜。
我也笑了。
“行了,去玩吧,我把东西放一下。”
她点点头,抱着那袋栗子走了。
我拎着剩下的东西往里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她蹲在地上,正在喂猫。
阿念蹲在她面前,埋头吃猫粮,尾巴一甩一甩的。她一边看它吃,一边剥栗子,自己吃一颗,给猫看一眼——当然没给猫吃,就是逗它。
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满得有点发胀。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直到她抬起头,看见我,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回过神,笑了笑,继续往里走。
——
晚上。
我坐在书房里,翻开日记本。
阿念忽然跳上来,趴在我的日记本上,正好挡住我正在看的那一页。
“阿念,别闹。”
我伸手想把它抱开,它却往下一趴,整个身体摊开,眼睛眯着看我,一副“我就不走”的样子。
我看着它,忽然笑了。
“行,你趴着。”
我没再赶它,就这么坐着,看着它。
它趴在日记本上,尾巴慢慢摇着,偶尔打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蹭了蹭我的手指,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很像她。
连撒娇的样子都像。
我忽然想起,这只猫是她捡的,是她取的名字,是它自己选的她。
现在它也是我的了。
或者说,是她留给我的。
我看着阿念,看着它趴在日记本上的样子,看着它那双黄澄澄的眼睛。
心里忽然有点酸。
也有点暖。
“阿念,”我轻声说,“我想她了。”
阿念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它“喵”了一声,又趴下去,继续眯着眼睛。
像是说:我知道。
我笑了笑,把手放在它背上,一下一下摸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它黑色的毛上,照在我摊开的日记本上。
——
后来很多年,这只猫一直陪着我。
它从一只小猫变成老猫,从瘦巴巴变成胖乎乎,从粘她变成粘我。
每天晚上,我写日记的时候,它都会跳上来,趴在我的日记本上。
我就把它抱开,它又跳上来。
我再抱开,它再跳上来。
后来我就不抱了,让它趴着。
我就在它旁边写,写那些过去的事,写那些我记得的瞬间,写她。
写她第一次叫我名字,写她第一次牵我的手,写她第一次亲我。
写那些好的,也写那些坏的。
写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也写后来分开的日子。
阿念就在旁边陪着。
它成了我思念她的一个依托。
她留给我的一个寄托。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捡它,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会更难熬吧。
大概会更想她。
大概会更不知道怎么办。
幸好有阿念。
幸好它还在。
我低下头,看着趴在日记本上的黑猫,看着它眯着眼睛打呼噜的样子。
忽然想起她给它取名字那天。
我问她为什么叫阿念。
她只是笑,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
念念不忘。
念的是谁?
是我。
也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