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司。
昨晚睡得不太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B市那个佝偻的背影,一会儿是她蹲在地上喂猫的样子。
翻来覆去,天就亮了。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沈总早!”
我点点头,往里走。
刚进办公区,一个老员工就迎了上来。姓刘,陪着公司从小做大,算是元老了。
“沈总,”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前几天您资助福利院的事上新闻了,您看了吗?”
我点点头:“看了。”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那个……有媒体想采访您,”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他们的记者,您看方便吗?”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市里挺有名的媒体,发行量不小。
“行,”我说,“你安排时间。”
他点点头,走了。
我继续往办公室走。
安排狗仔去拍这件事,是我亲自交代的。不意外,也不惊喜。
商人嘛,利益最大化。
资助福利院是好事,好事要让更多人知道。公司形象上去了,业务也好做。
我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在办公桌前坐下。
目光落在抽屉上。
我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条领带。
深蓝色,暗纹,手感很好。
这条领带还是公司刚做起来那年买的。那时候刚融到第一笔钱,我一个人在商场里转了很久,最后咬咬牙买了这条领带。也不算特别贵,但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后来它就只在重要场合用。
发布会,签约,年会。
平时戴的,都不如这条重要。
我拿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
今天这个采访,也算重要场合吧。
我刚把领带搭在脖子上,还没开始系——
门口有人。
我转过头,看见她站在那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门口,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她走进来,走到我面前。
然后她抬起手,指指我脖子上的领带,又指了指自己。
我愣了一下:“想给我戴?”
她点点头。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你原来还会这个?”
她没回答,只是伸出手。
我把领带递给她。
她接过去,走到我面前,踮起脚,把领带绕到我脖子上。
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下巴。
她低着头,认真地系着领带。
手指很凉,偶尔碰到我的脖子,凉凉的,痒痒的。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心跳得有点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其实可能只有几十秒——她系好了。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点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像是在说:好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条领带,系得挺好,比我平时系得都好。
“谢谢,”我说,“你什么时候学的?”
她拿出手机,打字。
在你捡回来我的那天。
我就在学了。
我愣住了。
那天?
除夕那天?
“为什么?”我问。
她继续打字。
因为那天你的领带歪了。
我想,如果以后有机会,帮你系好。
我看着那行字,身体僵了一下。
除夕那天。
那天我开车从家里逃出来,穿着那身被我妈逼着换上的衣服,领带歪了都没注意。
她看见了。
她记住了。
然后她学了。
就为了有一天,能帮我系好。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上来是什么。
没什么的。
我对自己说。
她是我的助理,助理给老板系个领带而已,很正常。
没什么的。
她关心我,是因为我收留了她,是因为我对她好,是因为我是她老板。
没什么的。
我这样欺骗着自己。
“走吧,”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一会儿还有会。”
她点点头,转身先出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我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领带。
还有点凉。
是她手指的温度。
也许是我的错觉。
我晃了晃头,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晃走。
没什么的。
就是一条领带而已。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
那天开会的时候,我一直下意识地摸那条领带。
开会的人可能注意到了,但没人说什么。
我也没说什么。
只是脑子里老是想起刚才那个画面——她踮着脚,低着头,手指凉凉的,偶尔碰到我的脖子。
还有那句话。
在你捡回来我的那天,我就在学了。
因为那天你的领带歪了。
我想,如果以后有机会,帮你系好。
她学了多久?
练了多久?
就为了这一天?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条领带,以后可能不会再随便戴了。
因为是她系的。
——
晚上回到家,我换衣服的时候,把领带取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地挂进衣柜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阿念跳上来,看着那条领带,伸出爪子想够。
“别动。”我把它的爪子拨开。
它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床,跑了。
我看着那条领带,忽然笑了。
笑自己。
笑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条领带发呆。
“没什么的,”我对自己说,“就是一条领带而已。”
但我知道不是。
不只是领带。
是她。
是她踮起脚的样子,是她低头认真的样子,是她系好之后退后一步、弯起嘴角的样子。
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透出来的光。
我想起那个晚上,她在蜡烛前许愿的样子。
想起那个雨夜,她蜷在被子里发抖的样子。
想起法院门口,她握住我手腕的样子。
想起医院里,她一字一顿叫我名字的样子。
想起昨天,她蹲在地上喂猫,抬头看我的样子。
我想起很多很多。
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她。
我站在衣柜前,看着那条领带,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
“晚安,楠安。”
我说。
阿念在门口喵了一声,像是在嘲笑我。
我没理它。
关上衣柜,关灯,睡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我面前,踮着脚,给我系领带。
系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时间停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想开口说什么,但梦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想着那双眼睛。
想着那个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也许不用说。
也许她都知道。
也许——
算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继续睡。
明天还要采访呢。
与其想这些,还不如想想明天的采访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