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早晨，空气潮湿得出奇。最近阴雨连绵，早晨时，照样有雾从山脚那边慢慢升起，把操场的边缘都遮成灰白色的线。
琉站在队列的最末，呼出的气如同轻薄的烟雾。
她看见悟站在另一端，随意地把手插进口袋，对一切都是那么的心安理得。那姿态实在让人恼火，不过，琉心想，他的确拥有这样放松、自然的资本。这样的能力，她向往，又羡慕。
“宫村琉，家入硝子，五条悟，夏油杰——按顺序分两组，目标区域是旧市郊外的废工厂。”夜蛾的声音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沉稳，“限时两小时，祓除所有低级咒灵，注意安全。监考由我进行。”
琉听见硝子在她旁边轻声嘀咕着：“废工厂？那地方去年才出过事故啊。”
“正因为这样，才容易有咒灵聚集。”杰答道。
悟转过头，笑着对他们扬了扬下巴：“这不是正好嘛。所谓咒术师，不就是要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又困难的工作？”
他凑过去，戳了戳琉的脸：“尤其对我们初来乍到的新人……啊！”
硝子用没什么力气的拳头锤了锤悟的脑袋，“总是说些恐怖的的话吓唬同伴。”
悟大笑一声，快活地越过硝子的肩膀，自然而然地走到琉的身边。
“那你可要问问现在的她是不是会被吓到了。”
琉看了眼悟，惊讶于他或许刚刚发自内心的从侧面肯定了她的成长，内心有点小雀跃。
他们在分组后顺着山路往下走。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灰的味道。那座废工厂静静地立在雾气的另一端，像是一只早已死去却仍维持着身形的巨大猛兽。窗户破碎，铁门半垂，风从裂缝中钻进，发出低沉的呼啸。
琉和悟被分为了一组。这种安排似乎已经形成了某种默认的规律。正如他们先前所分析的，在泳池咒灵时，悟做出了“仅靠琉一人，无法保证硝子不受伤害”的总结，虽然听到这种评价有些心中不悦，可那是铁一般的事实，也就无法辩驳出什么了。
硝子在出发前拍了拍她的肩，意味深长地说：“他虽然麻烦，但出事的时候是最可靠的。”
“硝子，再说坏话就揍你哦！”五条悟半威胁半玩笑似的回头看了眼硝子，随后揽住了琉的肩膀，大步向前走着，后者被拽着走，不停的趔趄着。
“喂，你要干什么……”
“走快点啦！时间不等人！”
“快点，松开，我！”
“好啦好啦————”
松开了可怜的琉后，悟走在前面，脚步懒散，肩背微微前倾。琉理了理头发，落在半步之后，注意力分散在地面的痕迹上。铁屑、灰尘、还有几道被拖拽过的长痕。
“看来咒灵不止一个。”悟说。
“数量不明，需要特别小心。”琉提醒道。
“你怎么和杰一样变成老妈子了。”
“你少贫……”
琉比往常更早一步停下，悟原本准备继续往前走，却被她伸出的手臂轻轻挡住。他意外的抬起眉眼，却发现她神色平静又坚定，慌张已经大部分地褪去，逐渐被冷静占领。
有些东西，逐渐变得不一样了。
琉俯下身体，用指尖轻轻触碰地面。动作并不熟练，不过，悟能够感受到那带着某种谨慎的判断力。像小学生正在检查数学试卷上的计算过程，如此青涩的比喻。但是就是她此刻的状态。她将手掌贴向地面，耐心地感受着咒力在表层之下的涌动。
悟的眼神贴合在琉的手背上，他很快能够联想到琉在训练时的场景。那并不是一个天生身强力壮、健康的孩子。他很轻易地看出她身上存在类似某种隐疾的症状，如此一来，锻炼就变得更加艰难。她经常因奔跑而感到呼吸困难，肺部像小鱼一样努力地伸张。
体能训练的痛苦加倍地体现了，她多么想拥有一个健美的身体，因为可能存在的多病使她不得不更加辛劳地训练，好让未经锻炼的身体跟上其他三人的脚步。
如上种种，旁人可说她是突然改变，只有能够看得见一切的悟必须承认她的辛苦。
他默默地收回视线，硝子和杰紧接着赶了上来。硝子颇为意外，挑着眉毛瞧了一眼琉：“诶——你什么时候学会判断咒力流向了？”
琉努努嘴唇说：“最近吧。”
杰则低头观察，随后结论道：“比之前精准许多呢。”
悟越过几人的身侧，继续向前迈步，他将话题强硬地抓回到咒灵身上：“那样更好。”悟笑着说，“解决咒灵的数量决定着我们的成绩。你要是诚心诚意地请求我，我会特别帮你处理几只的。”
琉对他的攻击小孩子式的嘲讽忽略不见。平淡地回答：“不需要。”随后径自走入工厂。
那内部的光线几乎全被雾气吞没，破碎的天窗透下一点灰白的亮光，散在地上的玻璃碎片上。琉看见地面上浮动着微弱的咒力，颜色暗绿，像是腐烂的海藻。整个工厂被令人不安的咒力给笼罩。
两人各自沉默着，琉将手放在身前，时刻警戒着。
经由夜蛾的训练，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咒力的特性。从可操作程度上来看，她实际拥有操控火焰的能力，可是，内心之中总有无比的恐惧蔓延，一旦火焰在手心窜起，立刻就会因为心灵的晃动而变得不受控制。与此同时，她还掌握着咒术师们梦寐以求的增幅的能力。只是这股能力目前只能为她所用，倘若将来可以发展为增幅他人的能力，就会是不可多得的全能型咒术师。
要是发生了什么，悟要负责起进攻的角色，而她则在关键时刻增幅自己，为悟创造必不可少的机会。
“别太紧张。”悟忽然回过头来，“你可以恳求我保护你。”
“我没有。”琉只回答了前半句。
“骗人。你的呼吸很快。”
“那是因为这里空气质量太差……以及你说话太多。”
悟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他们往深处走去，机器的残骸沿着走道两边堆积，风一过，铁皮被碰撞的声音仿佛激荡在灵魂深处。鸡皮疙瘩猛地冒出，琉不适时地想，就像青春痘一样，不知何时就在皮肤上生长了……她连生长青春痘的记忆都一并离去，真是令人彷徨啊……
突然间，一阵低低的啜泣从角落传来。声音十分细小，可听来真实，就是一个普通女人的哭泣的声音。
琉立即停下脚步，悟则抬手示意安静，他的目光穿过那层雾气，落在远处一台倒塌的机器之后。
那是一个女人的影子。她跪在地上，手正扶着什么，头发散乱，身体不断地做出抖动。琉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背后的空气在轻微扭曲。
“咒灵。”悟立刻轻声说道。
紧接着，他迈步上前，试图查看女人的状态。而那女人似乎听见了脚步声，慢慢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撕裂成两半的脸庞，眼睛则湿漉漉的，仍有泪水流过的痕迹。可是，那种濡湿的水痕并非眼泪，而是某种更深的、粘稠的悲伤。
“别靠近她。”琉低声警告，悟却没有停下，他手指轻轻一动，空气马上发出细微的波纹。那咒灵随即发出尖啸，身形扭曲成一条长长的影子。悟紧接着手心一翻，“苍”的一声，蓝色光线破空一般闪过，咒灵被抛向空中，琉紧随其后，趁势举起手，增幅的咒术在手心中升起。她本意是想让自己的力量变得更为强壮，给那飞起的咒灵补上一击。但是那无限收束的术式似乎像是有魔力一样，咒力以不可抗拒的姿态进入了五条悟的手中。
悟瞪大了双眼，感受着体内力量无与伦比的澎湃，他的咒力霎时间成了如同丝线一般的东西，将那咒灵在被抛出的瞬间层层包裹住了它。顷刻消失无踪了。
悟侧过头，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
咒灵被撕开的瞬间，空气里迸出一阵低沉的波动，像是水面被石子击中的回响，扩散、折返，又被压碎。悟的无下限术式在那一瞬间化作蛛丝绽开，光线透出极薄的一层蓝，几乎像冰。
“你做了什么？”悟不可置信的回头，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琉没有立刻反应。她也恐惧于为什么增幅自己的术式却施展在了五条悟的身上。掌握了术式后她变得强大了，强大给予她安全感和自信，而此刻术式的再次失控让她的心神又一次的不安了起来。负面情绪在肚子里涌动，她感觉到身体深处有股细微的热意蠕动，像被什么从外部牵引。那不是火，是她自己咒力的反向震荡，几乎要顺着悟的术式流动蔓延出去。
琉在悟没料到的时机伸出手，掌心朝向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的术式，无需念咒，只是将体内的咒力一点一点引向他。那咒力原本散乱、无序，在接触他的瞬间却被他的术式吸纳，化成一层极细的光膜，缠绕在悟的身体周围。
光线在他的肩侧轻轻颤动，如同呼吸。悟微微一怔，随后感到那股力量在他体内被放大。
体内的能量如同是旱地遇上了甘霖，几乎是狂欢般的嘶吼了起来。他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这是什么？”他低声问。
“增幅。”琉的声音极轻，“这本来只能用在我身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琉看向悟，那眼神带着极强的不安定。
悟没说话。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结印，脚下的地面被咒力压得细沙翻起。那层被琉赋予的力量让他的无下限几乎变得无声无息，空间像在呼吸，又像彻底静止。
“哈。”悟发出低低的感叹。那咒灵随后就被彻底吸入如丝线般的无下限的中心，像被无形的齿轮碾碎，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寂静在二人之间持续了很久。
“你在发抖。”悟忽然说道。
琉低下头，果然看见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动。那不是疲惫，而是类似地震发生过后产生的余波。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咒力还在他的体内流动，尚未完全分离。
“是不是过量？”
“……不是。”
“那是什么？”
“嗯……不太想告诉你。”
“不安？”
“不是。”
“别骗我。”他轻声说，“我看得见。”
琉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苍蓝的眼。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那里面倒映着的不是自己，而是某种被光折射的美妙幻影。
悟叹了口气，“你还是不信任我。你也不信任你自己。”
“我没有不信任。”
“那你在不安什么？”
“我……这股力量本来是用来增幅我自己的。但是现在在失控。从开学到现在，我的所有力量都在失控。”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如果不够强大，怎么安心的存活？”
“而且，我没对别人真的成功施展过，硝子也好，杰也好，都没有施展成功过。我不知道用到你的身上，你会不会受伤。”
悟没有笑，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我真的被你伤害，我就大叫一声‘啊’，然后向夜蛾老师举报你，残忍地让你的成绩作废，好慰藉我的精神……”
“你在开玩笑吗？”
“当然。”他笑了笑，面容上照样维持着一贯的轻松。他摸了摸琉的头。
“别想那么多，先把期末考试解决再说吧～”
“嗯。”
他们继续往前行进，工厂的最深处有一道被铁链锁住的门。悟抬脚踢开，铁链发出刺耳的响声。里面的空间更暗，空气里有霉和血的味道。
琉的背脊轻轻发烫，那是咒力回流时的后劲。悟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要说什么，但又没开口，只是伸出手，确认她是否还能继续。琉点了点头。随后，他们听见铁管滚落的声音，另一只咒灵即刻从阴影中显形。悟的术式立即启动——这次更稳、更快。那层由她增幅过的能量几乎让空间静止。咒灵在无声的波动中被压成细碎的形状，紧接着，光影潮水一样退去，悟则惊讶地说：“增幅还在。”
“你还能感觉到就是还在。”
“真神奇啊。”
她实在很需要旁人的肯定。到目前为止，她都没能确认自己能力的极限。她能够成为强大之人吗？本来她包邮希望，但是现在……不清楚，只知道夜蛾正道对她的引导和监视，好似她是个十分危险之人，可她却没能做出任何令人感到害怕的事情，反而一直在害怕的是她自己。她只是不断地在三个同伴的身旁盘旋……
她闻到空气里残留的咒力逐渐散开。琉感到胸口一阵空白，那种放出的感觉让她虚脱，却又莫名安定。
“你疯了吗？”悟喘息着说，“你刚才几乎把自己的咒力都给我了。”
琉抿着唇，声音几乎听不见，“我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的流动，我只是想试试看。”
悟靠在冰冷的墙边，看着她低下头的样子，终于只叹了一句：“下次学着留点给自己。”
他们返回时，雨又星星点点地下起来。细小的雨点打在肩头，针尖一般。
夜蛾站在入口处，他看出琉的状态，就说她还是欠缺训练。
琉向夜蛾说明了她的咒力可以为五条悟增幅的事情，夜蛾点了点头，但是还是针对赐福和让渡的区别进行了一通教训。不过——“考试通过。”他说，“回去休息吧。”
悟笑了一下，“切——都这么努力了还一顿教训，真是严苛。”
返回校舍的路上，雨下得越来越大，街灯在雨幕里模糊成橙色的光斑。悟撩起湿漉漉的头发，侧头对琉说：“合格咯。”
琉没有对悟说的话做出反应：“为什么不用无下限，现在在下雨。”
“诶……突然问这个吗？”悟抬了抬头，装作用力思考的样子。“大概就是想体验和你淋雨的感觉吧，刚从那么不真实的感觉里出来，需要一些很真实的感受。”
“嗯。”
“合格了……”琉伸了伸手臂，用脸面对雨水洗礼。
“这次是你救了我。”
“嗯？”
“你变强了。”
她不知道他语言的意味。总是感到他话语中的挑衅，可有时候，也会得到这样不知是否是鼓励的语言。她评鉴不出来，只是对着下雨的天空微笑。走到宿舍后，她先一步告别，悟目送她进入房间后，再独自返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她的身后，悟仍然停滞着脚步，眼神黏在她的后背，在她消失在门框后才做出了低声自语。
“巫女大人，你到底给了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