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期待的暑假缓慢地走来了。校舍里比往常安静许多，教师们已经离开，空旷的建筑物中，只有琉一人轻微的呼吸声。原本作响的木质地板，在暑假的第一天神奇地恢复了安静，琉站在窗边，看见操场最外圈的白线已经被雨水模糊，风吹过时带起极细的尘土，飘在光线里忽明忽暗地闪动。
她虽然实战成绩不错，但是从没接触过咒术相关知识的她尽管再怎么刻苦也无法再噩梦和不安的惊扰下得到好成绩，笔试挂科的她被迫留校补习。同样的还有五条悟。硝子和夏油杰顺利通过，但是因为夏季的炎热导致的咒灵数量增长，两人回去了一周后又被召回了。
一整个晚上，琉几乎没能怎么睡去，梦中的回忆成了老生常谈，再度梦见那张模糊的人脸，终于能够在万籁俱静中抓住一丝难得的冷静。
硝子经过走廊时看见她，手里还提着半开的医药箱——有职工出任务受伤，此时是她执行自己职务的时刻。便靠在窗台上问她是不是又被噩梦吓醒。琉摇摇头，不知该不该把梦的内容重新归类到噩梦之中。她逐渐感到梦的另一面实则是另一种通道，走到那边去，兴许能够找到记忆的关键。
硝子叹气，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暑假虽然开始了，高专却从来不会真的停下。老师昨晚发下通知，暑期留校的学生要轮流执行近郊任务，四个人都会被派上去，而且——硝子顿了顿，像是想提前给她点心理准备——悟和她被分在一组。
琉从胸腔深处涌出一团呼吸，那呼吸经过喉咙，挤压成轻轻的回答：我知道。
“其实都不用提醒你吧，你看起来都快认命了。”
“嗯。”
“虽然那个人有些时候真的挺讨厌的，嘴上不饶人，夸人都是用些奇怪的方式。”硝子戳了戳琉的脸蛋。“你看起来真的很抵触呢。”
“跟他在一起，会成为他的影子。”
“吶……跟你们要强的人的脑子转不到一个角落里呢。”
“放松点啦，你只是新人。”
“……好。”
她能隐约猜测到有人在刻意地控制……或根本是命运使然，因为先前的任务无论如何分配，只要她在队伍中，悟总会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着，轻而易举地出现在她附近。
下午出发前，他们在校舍的廊下集合。悟嘴里叼着根冰棒，动作轻松，好似来郊游，夜蛾正道敲了他一眼，“你要专心。”他低沉地提醒他，“切忌自大。”
悟爽朗地笑着，将冰棒折成两段，一口吞掉一小半，心不在焉地回应老师的警告，其实夜蛾在说什么完全也没记到心里。夜蛾把任务书丢到悟的胸口，说市郊那片山林出现异常，树木大面积焦灼，地面呈现奇怪的退火痕迹。不像自然火灾，更像是有东西在呼吸一样地燃烧又熄灭。吹了声口哨，似乎终于对任务提起兴趣，接着便把视线移到琉身上。
“看起来会是火属性的咒灵啊。”他说，“你还行吗？”
琉怔了一下。她当然不能够，可不能在现在承认自己的胆怯。悟明显看出了她的犹豫，往前跨出一步，弯下腰来，使两人的视线停在同一高度。
“站在我的身后吧。”悟说道，“我会需要你的。”
硝子翻了个白眼，径直在悟后脑勺敲了一下，让他别再乱说话。悟“哎哟”地叫了起来。混乱的气氛反而让琉更加警觉了方才稍显暧昧的态度，那是什么？心灵有一丝跳动的感觉，说不清的触感，像小鸟一样灵巧地在胸腔中弹跳着……兴许就是旁人所说的对于珍贵友情的悸动吧。
“友情真是好东西呢……”琉这样喃喃道。
“琉啊……你知道你像什么吗？”杰神色怪异，看着琉说道。
“什么呢？”琉开始思索。
杰指了指旁边数不清的树木。“木头脑袋啊！”话毕，空气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琉歪头，而三人互相对视后都忍不住开始笑了起来。硝子笑的直不起腰，大人似的拍了拍琉的脑袋，让本来深陷思考的琉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这样的欢声笑语中，琉总是思考四人之间的关系和交际，她似乎总是要比别人获得更多的关心，也被视为稚嫩，需要保护的人。但她并不愿成为被怜悯的人。她不愿意被小瞧了，但却又希望成为被其他三人爱护的人。同样的，她也会爱护他们，就像他们原本就是亲缘的兄弟姊妹一样。
制定好简单的计划后，四人向着目的地出发。山脚下的一处小型旅店作为四人的暂时落脚点，安顿了行李，硝子发现汤泉，杰提议道任务完成后可以在此放松，悟则说没人在夏天泡汤泉，琉没有发表话语，她没有汤泉的经验，只觉得是鱼饼或竹轮，倘若整个儿地没入，就是一锅巨大美味的高汤。
前往山林的路上，空气愈发变得干燥。越向里走，越能感到温度不自然地升高。山路两旁的草焦黄，边缘卷起，像是被内部的热量灼过，而不是单纯的日晒带来的痕迹。
琉用手背轻触一根枯枝，指尖立刻被烫了一下。悟看了她一眼，说：“我们可以完全确信……”
“是火属性的咒灵。”硝子差点把水壶丢过去。杰站在她旁边，轻轻咳了几声，提醒悟别太过分，可悟从来不会听这种提醒。
沿着痕迹向深处而去，山林的声音逐渐消失。虫鸣、树叶的摩擦声、风吹过的动静都被压住了，仿佛整个区域都被一层厚重的空气遮盖。
琉越走越不安，咒力在皮肤底下微微浮动。悟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推了推她，让她走近一点，“别离我们太远。”
总觉得“我们”有刻意的指向，但不能立刻表明，于是将脚步同三人拉近，紧贴着硝子，挨着悟的肩膀，杰则走在队伍的另一侧。
穿过焦黑的灌木丛后，空气突然变得炙热。琉停下时，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调整。
硝子蹲下检查土壤，手刚碰到便立刻收回，“不是自然火灾。”
杰环视了一圈，说：“有咒力残留，不稳定，看起来像——”
“它在寻找目标。”悟接着说。
琉不知道原因，却能感到那股热度正朝自己这边集中，不是从固定的位置散发，而是朝她移动。那种呼吸般的热度让她全身都紧绷起来。
悟伸出手：“就像训练的那样。”
琉便下意识抬手，但却有些迟疑。
“是火焰。”
“哪来那么多废话。”悟伸手，抓住了琉的手，无下限产生的吸力一瞬间将异常的咒力引出，力量流入他的脉络、神经，最终如同血液，融入他的躯体。
他感到了和琉一样的灼烧。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
异常的感觉消失了，琉的脸色好转些许，但是关切的眼神在悟的身上打转。
“什么感觉？”
“哎呀就是那种感觉啦。”悟戳了戳她的脑袋，“好了，继续往前走吧！”
几人只能继续跟上。
“话说回来啊。”硝子戳了戳琉。“你进步真快啊。”
当然的结果，她是个刻苦努力的人，习惯勤劳和练习。在和悟他们为数不多的配合训练中，总是能带来惊人的进步。也许她也有一点儿天赋吧，她想，否则怎么跟上这个怪物？
悟忽然盯着她问：“难道是因为我说你拖了后腿才辛苦练习？”
琉悻悻地回答道：“不是。”
“那是因为怕我嘲笑你？”
琉摇了摇头，不再作答。
知晓缘由的硝子拍上悟的后背，要他最好小心嘴巴，真希望有个喜欢惩治自大的咒灵，每夜站在悟的床头，警醒他学会自谦和善良。
杰指了指自己，我会把它当做宠物一样收服的。
悟无奈地高呼起来，为什么都这样对待我？在短暂响起的一片欢声笑语中，四人继续向前，跨过满地焦痕后，热度的中心终于显现。空气被高温压成了雾蒙蒙的白色。琉站在边缘，胸口猛地一紧，她差点后退，立刻被悟抓住手腕。
下一个瞬间，地面猛地下陷一节，不是崩，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深呼吸。那气息贴着她的耳边掠过去。
空地中央出现一个模糊的非人的身影，从地热里升起，浑身是烧焦的漆黑，巨大的焦褐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四肢向下，身体佝偻，脑袋小而尖细，躯体却浑圆。压抑的悲伤和愤怒从焦黑的□□中传出，只出现一个片刻，快速消失在山林之间。
悟低声说：“准备。”
琉抬起手来，将咒力推入悟的血液中时，自己同时预备着释放术式。
在那次事件后，她回去和夜蛾进行了讨论，幸运的是，她仍旧拥有强大的能力，她至今还不明白增幅的术式为什么只能对自己与悟奏效，当她试图增幅硝子与杰时，咒力便像触碰到透明的墙壁一样被隔绝在外。
擅长增幅的咒术师，应当成为战场上的关键所在。拥有强大的单兵作战能力同时还能让同伴强大——虽然目前还没有发掘出这种能力，但是夜蛾说那会是不远的将来。那咒力经由她的推送完全与悟融合，随之而来的是在手中凝聚出一团简单基础但输出强悍的咒力波。她似乎擅长应对多线的战斗，或者说，唯有在不断分析事物时，自己才能更加专注、更加明白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悟的术式随即扩散出去，空气被轻轻剥开，他的力量在琉的咒力支撑下更稳。琉能感到自己的存在被拉得更清晰。
可在此刻，琉听到了这片土地的悲鸿。这是近乎凄厉的惨叫，人们痛苦，灼烧，扭曲，融化，那股腐烂的脂肪的香味伴随着尖叫声如同千军万马般的冲了过来。
琉下意识攥紧了手，而这股异常也被前方共享增幅的人儿察觉。
悟忽然回头，声音很轻：“看着我。”
琉没能反应，便再次听到：“看着我。”悟重复着，语气冷静，“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自从来到这里你就心神不宁，你只需要看着我，别被它影响。”
琉抓住他的视线，呼吸逐渐恢复正常，咒力随之稳定。悟向前一步，她自然跟上，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热浪从地面升起，咒灵扭曲着拔出地面。悟抬手，她也同时和伙伴们配合着使用咒力打击咒灵。
连接的片刻，似乎感到自己的呼吸与悟的呼吸重叠。再仔细体会，在她自如的一呼一吸之间，悟的自主呼吸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完全地重合——呵啊……就像是她在替悟呼吸一样。
两块儿肺部的努力，才好平息她因紧张而不断跳跃的心脏。
他们继续往前，热浪减弱，却更能感到某种意图正逼近她的周围。在岩壁前，悟忽然停下，随后问道：“你感觉到什么了？”
琉点了一下头，眼神在三人面庞上划过。
“它在呼唤你。”悟冷静地说道，“在你体内，有着一样东西。”
“我不明白。”琉回答道，在她的体内居住着一位类似神明的人物，如今只是堪堪回忆起它的样貌和声音，并不能完全得知它带给她的使命和代价。这是个秘密，除了夜蛾正道，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可是悟似乎早就看出来了，只伸手点了她一下额头，“你不用说，我看得见。”
啊……她马上怅然。六眼神子的眼里，一切的咒力人心虚妄幻影都是海市蜃楼，那双眼睛直视着所有真实背后的真实，她的秘密根本无处遁形。
“不用紧张，”硝子拍了拍琉的肩膀，“今天只执行调查，需要明白地形，对方的出现只是意外。我们要为明天做好准备，不如去泡汤泉吧！”
琉强硬地让自己回答硝子开解气氛的笑话：“夏天不是不好泡汤泉吗？”
“什么时候都好，”硝子笑眯眯的，“只要是你想的，那个家伙也会特别允许。世界上没什么事真的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