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的庭院在傍晚显得格外安静,木质的屋檐从高处垂落下来,落下的影子像柔软的水流,将四人的脚步包在其中。
琉在廊下停了停,把手轻轻按在柱子上,指尖触到温热的木纹。风沿着屋檐扫过,带来庭院深处的水声,大概是温泉的泉眼在缓缓涌动。她还未真正了解泡汤泉的含义,只知道那是一种在炎热季节里也能令身体得到放松的方式——硝子这么说的。悟则嫌热,但也跟着走进大门,似乎对所有的事情都漫不经心,却又从来都不会真的离开队伍。
硝子把入住用的钥匙递给琉,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要她先去房间里更换衣服。琉点点头,沿着狭窄的回廊向里走。
旅馆的窗纸反射着灯火,像一层薄薄的黄色的月光,使人感到宁静、心绪也渐渐平稳。她推开房门,空气里混着榻榻米和消毒水的味道,她一时竟觉得有些眩晕,也可能是热气尚未散去的原因,将整个面部蒸腾得微微发热。琉放下行李,轻轻解开普通的衣物,换上极其宽松的浴衣,衣料在皮肤上掠过时带着冰凉,好像能够抹去她身上残留的紧张气息。
正在将衣带拉扯到正确的位置上的时候,门外传来很轻的一下敲门声。她快速地系好衣服,推开障子门,看见悟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两罐旅馆的牛奶,头发蓬乱,似乎还没来得及整理,反倒让他显得更加平易近人了。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略从她的浴衣上滑过去,她没有感到任何的逾矩,只是觉得这个人奇怪,虽然语言冒犯,但神态反倒正义无比。
悟悻悻地发问:“你不会晕倒在房间里吧?”
琉摇头,正要说什么,他便把一罐牛奶塞到她怀里,“泡完温泉喝这个。”说完,他不等回答便迈着极轻的步伐离开了。琉看着他的背影,以为自己会习惯他的这种突然靠近、突然离开的方式,但心脏还是被轻轻牵动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牛奶罐上的水珠,那水珠贴在铁皮上,不快不慢地往下滑动。她深吸了一口气,向温泉的方向走去。
女汤就在回廊尽头,几缕水汽从障子门内溢出。硝子已经在更衣室里等她了,手里捧着毛巾,一副久经温泉之地的镇定神情。
琉脱掉浴衣时还显得有些拘谨,硝子便前来帮助,为她把散乱的衣袖折好,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背,“进去吧。别害怕热,先把手放进去试试水温。”
琉依言照做,两步跨池子的一边,靠近汤池的地面一并变得温热起来。汤池中的水轻轻冒着气,安静地拍在石头上。她先把手伸进去,正像硝子所说,温度有些烫,对她而言,一切超过温热的东西都让她联想到火焰。可是水的柔顺又抚平了这一点,她没有感到抗拒,逐渐将水面没过手腕,再把整个身体往下沉时,水便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她。温度渗入皮肤,接着渗入骨头。
硝子坐在她的旁边,将头发扎在脑后,她的过短的头发只能被束成一只小小的尾巴,在碎发的遮掩下,时不时能够看见光洁的颈侧。
她看了琉一眼,似乎正在观察琉是否会因为第一次泡温泉而慌乱。但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水面摇晃的光洒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更柔和了些。
硝子问:“你最近做梦很多?”
琉停顿了一下,随后诚实地点头。硝子又问,还是那个火里的人?琉便感到讶异了一些,她从未把梦中的事情告诉过旁人,只有悟知道。硝子显然看出了她的用意,爽快地供出了悟。
“是他告诉我的。”硝子说,“他是个不擅长关心旁人的人,我们都说……”
“我知道。”琉抿了抿唇,话锋一转道,“他越来越清楚了。可是,并不感觉像什么入侵梦境的咒灵,而是某种更加厉害的力量……”
硝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回答,“你有没有跟夜蛾老师说过?”
“他说这是术式的一部分。”琉低声说,“我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能够存在连主人都无法控制的力量。那术式真的属于我吗?”
硝子把双手伸到水里,只有指尖露出,让水波围着她的指尖转,“不明白也没关系。才刚刚成为咒术师,在此之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换成别人,兴许在第一时刻就害怕得逃跑了。”
琉轻轻笑了一下,倘若可以,她也希望能够逃跑。神社已死,她必须去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不与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接触,如此才能保证她的安全和宁静。然而等待在她身后的只有被处死的结局,纵然明白身体中的力量强大,可她不会使用、不会掌控,那力量便只能是一个装饰和不算忌惮的忌惮而已。
硝子靠在石头上平静地说:“可是,我希望你偶尔能够表现得十分害怕,那才是正常人的情绪投射。”
琉想反驳,要说“我已经习惯了这样做”,可细细想来,她似乎总是在承受,总是被压抑,常常命令自己让恐惧成为常态,如此,才能够显得更加得体和融入。最重要的是她不愿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懦弱,可他们还是注意到了她的隐瞒。只是比起语言,他们更擅长用那种轻微却稳重的目光给予她一种不言而喻的支持。
硝子忽然问:“悟今天有没有欺负你?”
琉困惑地眨眼,“他为什么要欺负我?”
“因为他习惯欺负自己看得见的人。”硝子的声音慢慢浮起来,“老实说,我并不讨厌他的作弄,有时候过了火,只要狠狠教训他就能迷途知返。对他这样的人,最好永远保持眼下的真心。”
为了“真心”二字,琉的心跳稍稍快了一下,她想转头否认,却觉得那一瞬的慌乱已经出卖她。
硝子轻声说:“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你可以完全信任他。”
琉的指尖在水里轻轻摇动,水纹一圈一圈向外散开。硝子说话时,温泉的水蒸气攀附在琉的睫毛上,让她的视线模糊了片刻。被理解的感觉前来得太过突然,释怀的茫然更加让她感到无措。
她正在适应这些复杂的情绪时,在高大的竹子围栏的另一侧传来悟与杰的说话声。隔着那道围墙,悟的声音依旧张扬,十分轻快,她吓了一跳,将眼神投向硝子,硝子露出狡黠的笑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不明白自己正在想些什么。等她和硝子泡完温泉,换回浴衣往外走时,悟正站在走廊尽头。他的头发被蒸汽焐得更乱一些,衣领有些松,脸颊上似乎还带着刚泡完温泉的淡淡的红晕。他把她看到的那一片刻,眼神有轻轻的一跳,她不明白他在看什么,只是觉得对视得奇怪,心情也有奇怪的改变,于是跟硝子更加贴近一些,却被硝子误以为她仍然在害怕他。
悟把手插在袖子里,懒洋洋地说:“泡完了?”
“嗯。”
他忽然靠近,动作极其自然地替她把浴衣最外侧的一层拉好,“拉好它。”
被他所触碰到的地方,马上涌起一股热烈的温度。这个瞬间,周围的一切忽然消失了,像是陷入到一个无人之地,她被这种诡异的感觉惹得十分不痛快,舌头打踉跄:
“谢……谢,谢谢你。”
“不要总是对我说这个。”悟指了指硝子,这指头将琉拉回现实。他有点儿苦恼地说:“你为什么不对她说谢谢?”
琉顿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她也在思考,明明总是在麻烦身边的人,但是似乎只是一直在对悟说谢谢。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硝子立刻拦在两人面前,质问悟的用意,怎么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你居然不懂得?杰从另一侧出现,拍了拍悟的肩膀,两眼弯弯,露出一个理解万岁的表情。硝子呵斥杰是个邪恶的帮凶、少女的刽子手,她已经听说学校附近最近常常涌现出不少年轻的男男女女,他们到底是为谁而来的?
两人一齐显得无所畏惧,硝子抓住琉的手腕,将她从另一个通道引向餐厅去。
来到餐厅,桌上已经摆放了几样简单却美味的料理。她吃饭的习惯倒是从未更改,仔细地吃饭,要细细品味,知道这是神明恩赐给人类的东西。为了填满人类的肚皮,变出多种肉、菜、水来,因此——要感谢的人,难道正是崇德天皇吗?
夜里回到房间,窗外传来虫鸣,有关崇德天皇的一切,只是堪堪想起名字,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知。她躺在被褥上,闭上眼睛时还能感觉温泉的温度在身体里流动。她还以为自己会再梦见那团火,夜里却漆黑一片,只觉得有一块沉沉的温暖压着心脏,在如同温泉水一般的柔软的梦境中睡去。第二天清晨再度上山,山林的温度依旧不自然,但昨日那团焦躁不安的火似乎被削弱了一些。
悟走在最前面,杰在后侧。硝子走向琉,把一只驱虫符塞进她手里,说她看起来比昨天还要稳定,她就这样保持,要是紧张,就抓一抓她的席子。
琉沉默地感受着,确定硝子说得没错,她今天确实轻松许多,甚至能够分辨出周围空气里那些细小的咒力流动。
悟在前方轻声说:“今天你走我旁边。”
琉小步靠过去,“为什么?”
悟没有回头,只伸手在空中轻轻招了招,“昨天你花那么多力气跟上我,今天不用再落在后面。”
琉靠近时,他的手恰好放下,刚擦过她的袖口。
那轻微的触碰像一滴热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惊了一下,不过很快适应,这样的适应能力帮助他们快速结束了任务,那咒灵没有形成固体,只留下焦灼的痕迹。
悟的术式轻轻扫过去,即刻便全部散去。战斗如同短小的回形针一样钉在记忆里,在场场战斗中,她认为自己的确得到了一些东西。
她像一块干海绵,正在疯狂的,努力的,固执的吸收周围一切能吸收的东西。唯一的理由是她想要变强。这个愿望来的不清不楚,只是心里一股隐约的执念在告诉她:
要是只能依赖他人,照样会回到令人痛苦惋惜的结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