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记忆有可能在梦中重现,但她始终没能捕捉得清楚。
梦中的记忆总是从火焰开始,往前是黑暗,往后是恐惧。有时火苗并不燃烧,而是静静地停在空中,颜色黯淡,认同霞光一般。她常常能够在火光里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最近她回忆梦境,发觉那并不是总以咒灵形式出现的女子,而是一张分辨不出性别的陌生的人脸。这个人站在火的深处,衣袂如雾,面庞被光线切割,只能看见一双深邃的眼睛。
她分别不出那是带着何种情绪的眼,只觉得心底里开始发抖。
某种记忆被搅动了。某种隐藏在身体深处的记忆被连根提起,突兀地摆放在她的面前。
“你是……”她张口询问,但声音模糊不清。火焰轻轻摇动,像是在呼吸。
这个人抬起手来,食指直指向她的眉心。
“记住我给你东西。”
他声音低沉,声音几乎贴着她的骨头传入脑袋。脑骨嗡鸣,她被这声音压得喘不过气。那种压力并不是暴力,而是一种天生的笼罩感。她忽然意识到对方并不陌生,他的存在早已在她体内,只是被时间掩埋——她曾经祈祷过他、奉献过他,也同样被他回应过。
记忆跟着时间的洪流飞速的涌入她的脑内,她隐约看到了雪,石子路和一些熟悉的,摇晃的人影。
“……崇德天皇。”她几乎是凭本能地说出这个名字。
火焰忽然变成一簇烟花,极具地升向空中。她的影子摇曳起来,很快便融化在火花里。
醒来的时候,她的额头被汗水浸湿,房间里有淡淡的纸香。那是硝子送给她的护符,正挂在窗边轻轻飘动。她抬起手摸了摸额头,感到皮肤有些发烫。
自她恢复记忆起,恐惧和不安的情绪随时伴随着她,但这是她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神圣的恐惧。
源于绝对的实力差距,那名为崇德天皇的男子仅凭一双眼睛,一根手指就能让她胆战心惊,沉浮于此。
清晨,雾还没有散尽,她便赶去夜蛾正道的办公室。那是一个明亮的房间,书柜上堆满了古文献,但空气里偏偏有灰的味道。夜蛾听完她的叙述,只是沉默地叩了叩桌面。
“你说他告诉你,‘记住我给你的东西’。”
“是。”
“你确定不是幻觉?”
“高专没有咒灵能够进入。我觉得……”琉点头,“那不是幻觉。更像——一种记忆。”
夜蛾追问:“每次梦见对方时,周围都发生了什么?”
琉立刻回答:“火焰。”
夜蛾皱了皱眉毛,良久,终于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什么,“这就是你的核心术式。我一直好奇,为什么从你的手心中率先冒出的是火苗?现在可以被解释,那可能是某种血脉传承,也可能是灵体的植入。以后所有训练都围绕它展开。”
“训练?”面对问题,琉有些应接不暇,又忙不迭地问道:“灵体植入又是什么?”
“有意识的灵魂主动或被动地住在你的身体里,就好像你借助人家的房子每日烹饪一样。当然了,训练是因为咒术师的存在就是对抗未知。你要学会让火听你的,而不是让它控制你。”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的力量大约来源于信仰。”
“所以你判断是有灵魂居住在我的身体里吗?”
“现在看来,通过你的描述,是的。
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对“信仰”这个词有近乎生理反应的排斥。她从神社走出,却认为自己从未真正信仰过什么。倘若神明真的存在,祂怎么会抛弃一个信徒而不顾?
她从夜蛾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悟正靠在走廊的窗边,嘴里叼着一根糖棒。见她出来,他懒洋洋地笑了一下。看起来等待许久,琉不知他为何总是在自己的身旁悄然出现,只是听见他会所:“又被叫去训话?”
“不是。”简短的回答。
“那我猜错了。”他从糖棒上咬下一块,含糊地说,“你看起来像刚从梦里走出来。”
她没有接着话题说下去。
悟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浅蓝的瞳孔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他说:“又是梦和幻觉的事情。”
“你为什么会知道。难道你一直在站在门外?”
悟凑近,琉再次和那双眼睛注视。那是一双极具吸引力的眼睛,琉坦白她无法直视瞳孔的尽头,害怕最终会被这曼妙的景色吸引,踏入五光十色的新世界。
“我眼睛很好。”
“但是不是幻觉。”她轻声说,“那一定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真是倒霉!可怜的巫女一辈子都要被困在幻觉里啦。”
“六眼连幻境和真实都分不清的话,还是退休吧。”她瞥了他一眼,侧身而过,顺着走廊径直向宿舍走去。来到拐角时,她听见他在背后轻声补了一句:
“注意安全,别被反噬。”
琉哼了一声,并不打算领情。
这一周的训练变得出奇的严格。夜蛾本来想要通过强大的恐惧让琉不得不适应火焰,但是她在极度的负面情绪下,另一种可能性随之诞生了。她在恐惧的情绪里使用了惊人的力量,几乎是她原本力量的两倍,而这股力量,将毫无防备的夜蛾击飞了出去。而她本人后续回忆的时候,也发现了她能够选择性的增强某一种能力。全新的术式随之诞生。
“名字有想好吗?”悟偶尔会来旁观。上次在走廊口的事情后,他学会了沉默,只是靠在石栏上看。结束后,他凑到女孩身边。
琉撇了一眼一旁的五条悟,“嗯……暂且没有吧。”
“那好好想想吧,公开术式的时候说出一个超逊的名字一定能够逗笑对手制造破绽吧。”
“那你可以叫阿姆斯特朗追乌龟术式了。”
“那你就叫超级赛亚人术式。”后者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说。
短暂的拌嘴结束后,恢复完毕的夜蛾正道招手让琉过去。
悟就在一旁看着,她觉得那视线令人有些焦躁,同时又有奇怪的安定。夜蛾说悟的六眼能看见咒力的流动,他叫他旁观,是因他能判断她什么时候失控。
“你太紧张了。”悟有一次忽然这么说。
“什么意思?”
“你的咒力就像拧紧的麻花,虽然也有延展的可能,但始终纠结在一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努力。”
“努力忽略掉你一直在看我造成的紧张感。”
“那就继续努力。”悟笑了一下,“我也会继续看着你。”
他的语气轻快,眼神却有一瞬间的认真。她想起那天他救她的动作,那只手撑在她的肩上,力道恰到好处。那种被保护的感觉让她熟悉——曾几何时,她也迎接过相似温暖的手掌,力度和位置与现在相差无几,只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者到底是谁。
自从掌握了第二个术式后,‘潜力无限’的标签就被印在了琉的身上。她每天都会被进行严苛到发指的体能训练折磨,但是成效也巨大。同时烦恼的失忆症困扰着她,有时她认为这就是一场不愉快的闯关游戏,每到一个节点时,便有令人意想不到的障碍阻挠她的前进。
日子奔跑得飞快,学生时代,最令人苦恼的考试的季节马上来到了。
六月初,期末考试即将开始的通知被贴在校门口的布告栏上。
“期末考试,实战与笔试并行。”硝子念出上面的字,“看来老师们还是不打算放过你。”
“我知道。”琉说。她比起刚入学时略微长高了些,身体也更健壮了一些。眼神看起来更坚毅,头发也长长了一点。
“只希望你的笔试不要太糟糕啦——”
“实战考核的地点好像是郊外的废寺。”杰在旁边接话,“低级咒灵聚集地。比每次任务都要来的简单。”他拍拍琉的肩膀,对此做出打气,“老师还是稍微仁慈了一些的。没什么不行的,相信自己吧。”
经由硝子罕见的提议,在期末考试到来的前夕傍晚前,他们一起从教室溜了出去,理由并不正当,像是为了给即将到来的考试留一点体面又无用的仪式。但是老师竟然也默许了,看来他们免去了一次责罚。
街上风十分轻微,马上进入夏季,雨水愈发频繁,中午下过短暂的小雨,雨后的石板重新变得清亮。商店卷帘门半落,灯光在缝隙里像踩着节拍的鱼群起伏。
悟把手揣进口袋里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他们确乎跟着自己,又好像在确认这条路无论如何都会通往某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硝子说不要再去上次那家寿喜烧,味道太重容易犯困,杰点头附和,建议去河边的小摊吃点干净的东西。于是他们绕过拐角去了那家只卖鲷烧和关东煮的小店,热气从橱窗里溢出来,把玻璃糊得一层白,而冷空气在门口却又把这层白擦得很干净。
琉看着被汤汁浸透的白萝卜在浅色的汤面里起伏,忽然觉得这比任何补习和背诵都更像是某种关于生活的答案。简单、沉默而又滚烫。
她接过硝子塞来的纸杯,手心里是温的,杯口有酱油和芥末的味道。悟随手把几枚铜板丢进自动贩卖机里,买了四罐热的柠檬茶,他难得地安静了几分钟。而另外三个人都在抱怨为什么柠檬茶是热的。悟说有的喝就不错了后拉开了椅子,杰也把椅子拖出来坐,同时叮嘱被萝卜烫的龇牙咧嘴的琉吃慢一点,萝卜不会跑。她看着街口的红绿灯慢慢变色,远处是小河,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定会钓鱼。
真是令人疑惑的直觉,但是此刻的她却无比确信。
尚未来到这个神秘又危险的咒术学校前的记忆她一概不知,如今看来,是美好或寂寞的都无所谓,因为她如今坐在东京的街角,获得了新的学校生活、老师、同学和朋友,穿上学生制服,虽然没那么漂亮可是——她的身旁是常常调侃逗弄,但关节时刻可靠万分的悟、总爱抱怨但关心颇多的硝子、大方得体、温柔又有点心机的杰,比起曾经对于校服裙的向往,眼下所获得的一切才是真正要让她留恋的东西。
吃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去,风从河面那边往街上推,带着一点金属和潮湿的味道。
悟提议走走再回去,于是他们沿着河堤慢慢地走,灯在水里牵出一条条很长的线,河面偶尔被一阵轻风割断又重新拼接。
硝子说明天还要检查笔记,琉则要回去看一遍术式笔试的要点。杰便提醒她别熬太晚,比起熬夜奋战,饱满的精神才是决胜的关键因素。悟这才把手举起来做了个很轻的打呵欠的动作,“老实说,实在没什么值得害怕的。只是考试而已啊,可怕的夜蛾正道,在考试之前就已经让我们上战场啦。”
看似抱怨的语言,琉却忽而觉得心里那处长久紧绷的地方松了一些。她听见鞋底擦过河堤水泥面的声音,终于感到完全的放松。
回到校舍,男女生在宿舍的门前告别。悟和杰在转角处向他们摆了摆手,硝子单独提醒道:“说明早七点前,我们要在操场上集合,一起到考试地点去。”
悟耸耸肩膀,显得毫不在意。各自返回到房间中,有什么事情即将到来的预感是那样失真、不够落地。琉闭上眼睛,梦中不再浮现出那个人的影子,总算迎来难得的清闲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