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舍后方的草地在午后显得格外明亮。风从山的一侧向脸庞上吹拂，掠过屋顶、树冠、操场和砖砌的围墙，带着细微的尘土气息。
琉被叫到这里时，阳光正照在地面上，草叶上的露水已经被晒干，只有些被压扁的叶子贴在鞋底上，走动时会发出极小的擦声。夜蛾正道站在阴影里，双手抱在胸前，五条悟则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用一根枯枝在地上随意地比划着圆形。
“试试看吧。”夜蛾的声音被风声覆盖了一般，听起来轻盈，有一些失真。
只得到这样的指令，没有多余的解释，琉只好照着早前在特训中得到的指示的方式盘而坐，手掌朝上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不去思考别的事。
咒力应该存在于体内的某个地方——她是这么被告知的。那种力量像呼吸，是流动的、细微的、并不显眼的东西。可她每次尝试时，得到的却非流动，而是更接近混乱一类的东西。不是从体内流出的，而像是从外面某个看不见的空间，被迫地、逆着方向向身体深处浇灌。
悟坐在一旁，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耐心。他随意地咬着糖纸，又把那东西重新叼在嘴角，“集中一点，”他说，“别想无关紧要的事。”
“我没有。”琉回答道，声音很小，没什么底气。
她敢笃定，自己的确遵照语言进行，放空大脑、放空心灵，全身心地投入到凝聚咒力的过程中，可就在闭眼的那一刻，脑袋里却自然地浮出了一些片段。那是一些没有清晰图像的记忆，只剩下了光和火的感觉。她看到火焰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烧焦空气，染红屋檐；那火焰像有呼吸一样，不属于她，却又在她的身体里生长。“点火。”她只听到了这个。一个极轻的声音在体内骤然响起。犹如从水的薄膜下向上传递，声音沉闷并不真切，来到水面上方时又气泡一般地应声而裂，陡然消失在空气之中。
琉猛地睁开眼睛，下一个瞬间，手心里便冒出了一团小小的火苗。火焰在空气里摇晃，颜色极淡，边缘虚弱，正在风中不断摇曳。而看似柔弱的火苗，却像富有生命力一样不断地向上生长。
夜蛾朝前走了两步，沉声说道：“停下来。”
琉没能听见夜蛾的语言，或者说，她根本不清楚自己是否还能控制这团火。那火焰像是独立存在的东西，发出间断的咝咝声，光线在地面上拉出扭曲的影子，草叶被灼出一道浅痕。
悟站了起来，懒洋洋地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他缓慢地走到琉的身旁说道：“火焰术式？她的术式是关于火焰的吗？”
“是也不是。”夜蛾回答，“你应当也感觉到了。这股咒力并不属于她。”
悟低下头来，仔细地观察那团火。他没有立即动手，只是侧着身子，似乎在确认什么。
火光反照在他的眼里，蓝色的瞳孔里映出几乎看不见的细微波纹。
“喂。”悟伸出手拍了拍琉的肩膀，“到此为止了。”
琉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被提醒了似的。火焰在那一瞬间微微摇晃，又突然间熄灭。空气重新变得冷清，草叶的焦味却久久不散。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皮肤明明是冷的，体感上却好似仍有火苗燃烧。
“我……”她张了张口，话没能说完，便看见悟瞥了她一眼，带着他惯常的笑容，“看来要做到控制还早得很呐。”
她再转过脑袋观察夜蛾，高大的成年男人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简单地记录下什么，察觉到他们的视线，便将笔记本啪地关闭，随后对二人说道：“今天就到这里。下午你们要去市区的那处公寓，出现了低级咒灵，不棘手，但要注意其他方面的处理。”
至此，她还不清楚“其他方面”到底指代什么，悟却表现得了然于胸，露出她所熟悉的无奈又嫌恶的表情。而那团火似乎还停留在琉的眼前。她明明知道已经熄灭，却仍能感觉到一种极细的温度贴在皮肤上。
她明白自己还欠缺什么，对这样的事情格外上心。心底里隐隐觉得，面对水型咒灵时，所展现的并非是她自己的力量。那火焰在燃烧时似乎有另一个人与她一同在呼吸，她仔细地回想身体上是否还有任何秘密的遭遇，越想越痛苦，越想越难堪。索性放弃了，与悟分别后前往硝子的宿舍，将练习时的事情与她对自我的猜测一并告诉硝子。
只有这个女孩子能够体会她的感觉。另一方面，她又感到自己对悟总有奇怪的执念。
“你难不成……喜欢他？”硝子故作深沉的说道。
“……”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哈哈，开玩笑的。怎么想你也不会和那个家伙谈恋爱。”
琉点了点头，表示这就是明摆着的事实。
硝子思考了一会儿，回答：或许只是因为你和他不熟悉、对那个人太讨厌，这才出现了异常的感觉吧！她点点头，希望结果真的是这样，那只是她的错觉而已。
只希望是错觉而已。
两人等到傍晚的时候，一同从宿舍中出发，抵达那栋目标公寓。
街区老旧，巷子狭窄，天色灰暗，电线在头顶交错，偶尔有风从水泥缝里挤过去，带着轻微的汽油味。
硝子走在前面，夏油杰跟在硝子身后。琉和悟并排走在最后。她轻声问道：今天早上训练的时候，为什么你也在那里？
悟没所谓地耸耸肩膀，“毕竟我是亲眼见到那火焰的人，把我叫过去说不定能发现什么吧。又或者……”
悟凑近了琉。
“出于关爱同学的角度……作为同伴至少应该做到这个。”
没等琉做出相关的反应，硝子忽然说道，“这里太静了。”
悟打了个呵欠，“那就表示事情很简单，吵闹的咒灵才危险。”
杰笑了一下，“也许你也可以选择沉默。”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地面上有积水。反光从破碎的窗户里照出来，映出晃动的天色。
“这里。”悟停下脚步，指向巷尾那扇半掩的门，“有异常。”
他率先推开房门，几人走入门内，屋子很小，像是被遗弃的洗衣间。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水，空气湿冷。
琉走进来时，先注意到的是那股奇异的味道——并不是霉味，而是淡淡的焦气。
“汽油吗？”
“火。”
悟疑惑的看着琉，后者给了一个真挚的眼神。
硝子也皱眉，“火？在这种地方？”
琉嗅了嗅空气：“火的味道。”
悟俯下身，伸手在水面上掠过，“嗯，是火。”他说，“水是温的。”
琉凑过去，她低下头，盯着那滩积水。水面微微颤动，像是有风在其中流过。
然后，她又听到了熟悉那个声音。
——点火。
这次比白天更加清楚，耳边呓语一般，在身体中形成了小而紧密的线条。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可脚底的积水忽然开始冒泡，泡沫细小、密集，接着，一团火焰从水里生了出来。
那不是错觉。那火焰在水里燃烧，颜色是暗红，边缘带着微弱的蓝。
悟的手中立刻蓝光大盛，那是六眼神子能力的象征。
“退后。”
硝子带着杰往门外避去。琉没有行动，她的脚像被钉在原地。那团火焰在她的注视下慢慢扩大，形状开始改变——
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见火焰的中心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并不清晰，但衣袖宽大，头发高束，像是古代的衣冠形制。那双眼在火中睁开，直直地看向她。
琉呼吸停了一拍，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见过他。
“退后！”悟再次出声。
悟伸出手，术式展开，无下限的屏障在他们之间撑开，空气像被透明的膜切割。火焰被挤压、扭曲，接着炸裂成一阵光。
房间恢复寂静。
火焰消失，水面被蒸干，只剩下一地灰白的痕迹。
琉的双腿发软，悟即刻扶住了她，“别乱动。”他低声说道，眼神还在警觉四周。
“刚才那是什么？”硝子从门外探头问。
“看起来不像普通的咒灵。”夏油杰答，“没有残留气息。”
悟看着琉，表情复杂。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松开她的手，指了指她的掌心。那里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色，通常被火焰灼烧过后的痕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琉的手心中。
“你的咒力不该是这样的颜色。”他说。
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回应。
那一刻她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被人从体内注视着。
那双眼睛仍在火焰中，隔着时间与距离，看着她。
“我不记得。”她轻声说。
“什么？”
“我不记得我学过这些东西。”
悟没有继续问下去，用沉默填补了他们之间的空隙。
屋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风从破窗吹进来，带起地上的灰，卷到他们的脚边。此行的目的，实则是一个附身了孩子的咒灵。那孩子正蜷缩在小屋的角落，瑟瑟发抖、不敢抬头，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孩子的影子与身体有所分离，似乎只需简单的除掉附着在身体上的咒灵便能收工。
然而硝子最先发现异样，她伸出手的时候，那孩子忽然抬起脑袋，眼睛里浮出黑色的纹样。杰立刻提醒道：“他已经和咒灵融合了。”
悟轻巧的说道：“那就处理掉。”
琉问：“不能尝试将他和咒灵分开？”
话语之间，悟已经使用术式将那孩子一般的咒灵消灭殆尽，只留下一缕小小的烟雾，飘荡在原先的角落中。
“何必如此周折？这样最好，干净利落。”
更大的沉默从天空中降落下来，落在四个人的肩头。